第3章 第 3 章

松田陣平將亂步送到家門口，叮囑了很多事，看他進門才放心的離開。

門關上的瞬間，亂步臉上的笑容也沉了下去。

比起溫馨井井有條的松田陣平家，他所擁有的只是一個殼子。

除了警方帶走的大量取證物件，絕大多數傢具都被他找人丟了出去。粗點心的包裝袋與雜物被隨手丟在地上。

客廳的正中間有一張簡易的摺疊床與被褥，便宜的木質桌子上同樣堆放著大量便利店的袋子。

亂步把乾淨的衣服丟在一旁，撲通一聲癱倒在沙發上。

雨水還在淅淅瀝瀝的滴落。

他拿起桌上吃了一半的飯糰，對付了兩口有了些許飽腹感，這次點開了與太宰治的聊天界面。

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界面，根據推測應當是他完成之前系統派發的任務，所以解鎖了交互功能，除了太宰治的聊天框，在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寫著更多功能解鎖中的字樣。

亂步將自己縮在毯子里，漫不經心的研究著。

【當前聊天頻道】

太宰治：亂步先生！！

江戶川亂步：太宰？

隔了十幾分鐘，太宰治才回復他的消息。

大概是覺得打字難以解釋，亂步收到了一通語音邀請。

比起他這邊下雨的恬靜，太宰治所處的環境要混亂不少。通話接通的瞬間，亂步甚就聽到了慘叫聲與金屬物品碰撞產生的刺耳摩擦聲。

隨之而來的是比他昨天引爆大樓更為劇烈的爆炸聲。

太宰治呼吸急促，扯著嗓子生怕他聽不見。「亂步先生！！我猜得沒錯，果然是你最先解鎖了聊天功能。」

本就昏昏沉沉的腦袋被他刺耳的分貝吵得甚至產生了耳鳴，亂步用手關節揉搓著太陽穴，疲倦的說。「是你搞的鬼？我可沒跟你說想要親自嘗試什麼沉浸式遊戲。」

太宰治從語氣中聽出了他的怨念，「抱歉，原本想讓銀把我貼了名字標籤的DLC遊戲發給你們體驗放鬆一下。結果…」

他訕笑了兩下，「結果不小心把你們的名字寫在放在一旁的書頁上了。」

「你是笨蛋嗎？！」亂步難得聲音拔高至近乎破音的程度。

「我也只是猜測，大概是書頁的原因。目前還不知道有誰被拉了進來，以我的判斷，完成系統的任務應該就能從這裡離開了。」

「大概」「應該」這幾個詞，讓亂步無言以對，「那你為什麼把自己也寫進來了？」

太宰治沉默了一秒，「哈哈哈——」

亂步：「……」

「現在解鎖聊天的只有我和亂步先生，其他人還沒搞清狀況。只能先試著破局——」原本相對安靜的環境再次被爆炸聲打破，太宰治所處的環境明顯是被不知是誰的戰鬥波及到了。他又開始喘著粗氣奔跑著，「啊啊啊——按照要求做准沒錯！雖說是攻略遊戲，但誰也不知道在遊戲里死掉會不會真的死掉！亂步先生一定要注意安全。」

亂步張了張嘴，還沒說話，通話就被迅速切斷。他盯著面前半透明的系統界面，不禁搖頭嘲諷。「真遜，死掉什麼的完全不符合名偵探的形象。」

而且不小心用書頁將他們拉進遊戲世界這種蹩腳的說辭，也只能騙騙平日里總是被他欺負的中原中也。

江戶川亂步可不相信太宰治會沒有目的性的做出這種離譜的事情。

莫名感覺口乾舌燥。

唯一一瓶波子汽水產生的氣泡在口腔中爆裂開來，亂步搖晃著玻璃瓶，彈珠碰撞瓶身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躺在沙發上，用手臂擋住照射眼睛的刺眼的燈光。

太宰治口中原本的遊戲是何種模樣已經不得而知，但他當前所在的世界，大概率

是在橫濱那本可以改變一切的空白「書」影響下產生的獨立世界。

即使是再精細的沉浸式遊戲或是異能力產生的世界，都會有大大小小的違和感。

而這裡，就連他本身作為玩家的外來身份都能夠合理化。

意識被傳送到這個世界之前，亂步正在指使著中島敦背著他前往安井警官委託任務的現場。

他手上還拎著從中華街買的剛出爐的楓葉饅頭，正打算咬下第一口時，周圍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他的第一反應是有人對他施展了類似愛倫坡那種，可以將人拉入書中世界的異能力。

但一秒后，亂步便意識到了完全與眾不同的地方。

身體的感官被迅速激活，難以承受的疼痛感，數以萬計的湧入他的大腦中，亂步丟盔卸甲的發出□□。

但極致的痛覺甚至讓他失去了發聲的能力。

在漆黑狹小的環境下，他能夠感受到皮膚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傷口，十指鑽心的痛楚襲來，他的手指縫裡滿是鮮血。

失血過多的後遺症更是完全附加在亂步的身上，讓他產生了無法控制的眩暈。

更讓他觸動的是透過面前的縫隙，比他身上味道還要濃烈刺鼻的血腥味瀰漫在整個空間。

這種味道，他在被殘忍殺害的犯罪現場聞到過。

四周沒有半點聲音，他嘗試著從這裡離開，但唯一的縫隙被一根鎖鏈死死纏住。即使他用盡全身力氣，也無法對它造成任何破壞。

而後不知道過了多久。

嘈雜與喧嘩，警車的報警聲越來越近，刺耳的警鈴聲還有破門而入的警察，讓亂步清醒了過來。

他聽著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用力的捶打著被鎖住的門。

外面的警察聽到了鎖鏈晃動的聲響，大步走了過來。「我聽到這邊有聲音！！可能有倖存者！快！！」

刺眼的光亮，讓他熟悉了黑暗的眼睛酸澀不堪。

是松田陣平。

再次清醒時，江戶川亂步被送到了醫院，與橫濱警服完全不同樣式的警察們將他的病床層層包圍。

為首的警察滿臉嚴肅，「關於你父母的事情，很抱歉。雖然有些不合適，但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們的問題，配合我們的調查。」

「你是江戶川亂步對嗎？」

亂步呆愣愣的點頭又搖頭。

「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麼嗎？」

「……」

「關於犯人你有看到他的特徵嗎？又是誰把你關進柜子里？是你的父母嗎？在之前有沒有什麼異常？」

亂步緩慢的眨了眨眼睛，對他口中所說的事情毫不知情。

眾人見狀以為他受到了刺激，只能暫且停止審訊。

就在他打算旁敲側擊問出一些情報的時候，面前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狀的遊戲界面。

【玩家資料已錄入。】

【新手當前任務，請儘可能的了解這個世界。】

【恢復並從醫院離開(0/1)，任務獎勵：10成就點】

醫院對他的「身體」進行了全面的檢測后，排除了他作案的可能性。亂步躺在病床上，右腿打著石膏，聽著醫生與警察們討論著他的病情。

他身上看上去嚴重的創口絕大部分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比如指甲是摳挖柜子，在樓梯上還找到了他殘留下的血液。

手部及右腿的骨折，明顯是從樓梯上跌落導致。

案發時的情況很危急，讓他即使不慎跌落也要藏匿於柜子里。

身為名偵探的江戶川亂步多次嘗試與警方交流，想要查看案件報告，但都被用各種理由拒絕了。

他甚至跟目暮警官說，「只要我看到案件報告上的細節，只

要一分鐘就能找到兇手！警官你信不信？！」

目暮警官只當他受刺激太大，搪塞了過去。

而在醫院治療的半個月時間，江戶川亂步憑藉著和小孩子搶糖果、幫助護士找到了丟失多年的檔案冊、與醫生拌嘴並且毫不留情揭露他得痔瘡等事迹，讓一眾醫護人員又愛又恨。

最開始，是一名病人在輸液時感到不適。亂步正在啃著蘋果，隨口說了一句，讓護士多關注他一些。

結果那名病人在後面出現了藥物過敏休克的癥狀，若不是他們早有關注，病人或許會耽誤最快的搶救時間。

在他連同房病人在上廁所時有極大概率會導致腸道出血都被精準判斷後，就連負責他的醫生都對亂步表示佩服。

他雖然脾氣陰晴不定，但大多數時間都很好哄，生氣了只要一枚糖果便能夠喜笑顏開。

加上欺騙性的高中生外表，護士們都搶著用各種粗點心與糖果哄他。

在與他人的交涉中，亂步也掌握了一些關於這個世界的「設定。」

他雖然擁有系統，但並沒有被強行給他灌輸有關原本NPC世界的身世劇情。所謂的身世，只是為了江戶川亂步能夠合理存在，系統隨機挑選了一個倒霉蛋替換。

父母雙亡，留下一棟別墅與少量存款，對亂步來說並不算糟糕的開局。

反倒免去了很多難以應對的場面。

不排除書讀取了他本身的經歷，現實中他的父母同樣是被人殺害，對方是一名異能者，在事發后被異能特務科抓捕歸案。

亂步獨自一個人在橫濱闖蕩，最後被社長與森先生共同撫養長大。

他很感謝這兩個人，但並不是親情。

不光是親情，江戶川亂步對所謂感情本身就看得比較淡。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若合我意，一切皆好。」

橫濱是一座混亂的城市，大量犯罪者、異能力者、偷渡者都會聚集於此，躲避法律的制裁。早些時間，普通人幾乎無力反抗，只能任由這些人造次。

在官方與異能力者們的合作下誕生了不同的組織——約束惡勢力的港口Mafia，官方抓捕與制裁的異能特務科以及肩負與兩者之間溝通的武裝偵探社。

比起雷厲風行，貫徹以暴制暴理念、接任現任港口Mafia首領的太宰治，江戶川亂步更像是遊離在光與暗之間未知的存在。

神秘而又危險。

他會主動幫助普通人尋找真相，會接受警方委託找到犯罪者並加以懲戒。

但同樣，他也會在某種情況下認同太宰治與森鷗外的理念，幫忙掩蓋與處理一些暗世界留下的痕迹。

江戶川亂步是一個隨心所欲的人，他只為自己而活。

不知是在夢裡又或是真實，亂步聽到了一連串敲門的聲響。

他掙扎的想要坐起身，身體卻像被灌了水銀般沉重的難以控制。

門外的聲音在幾分鐘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鑰匙轉動的響聲，他只能迷迷糊糊的抬眼望向門外。

是松田陣平的好朋友，同為警察的萩原研二。

他手裡拎著便利店買的早飯散發著香氣。「小亂步今天居然沒有因為食物迎接我，還蠻難得的。」

亂步濃重的鼻音透過柔軟的被子傳出，「我不餓——」

萩原研二把地上的雜物收進垃圾袋中，催促他。「我還要去上班，吃完我把垃圾一起扔掉。」

他拉開窗帘，清晨的陽光穿過玻璃照射進來，刺眼的光亮折射在物品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影子。

亂步只覺得刺眼，暈乎乎的說，「你放那邊吧。」

太過於反常。

萩原研二扯開某人裹成一坨的被子。

江戶川亂步臉頰上不自然的酡紅與滾燙的皮膚，明顯是發燒的狀態。

隨著被子的動作，空氣中的風一股腦灌入濕透了衣裳里，亂步縮得更緊了。

想到松田陣平一大早打來的電話，萩原研二嘆了口氣，「果然猜對了。」

「hagi，你去看下吧，他的體質昨天淋雨說不定已經燒到不知東南西北了。」

「說的小亂步原本認識東南西北一樣，他不是路痴嗎？好啦，開個玩笑。我現在過去。」

他覺得松田陣平電話里的擔憂是多餘的，結果卻直接打了他的臉。

「去醫院吧。」

亂步攥緊被子，瘋狂的搖頭，因為鼻子堵住，不得不撅起嘴巴呼吸，「不去，打針很痛的。」

*

冰涼的液體順著透明的軟管緩慢的注射進身體，江戶川亂步靠在凳子上閉眼休息。

萩原研二幫他將腿上快要掉落在地的毯子拉了上去。

才出院沒多久，他又再次被送了進來。

這具身體遠比他現實中的還要弱不禁風，就連普通的淋雨都能高燒四十度。

毯子是護士的私人物品，此時她正躲在後方與空閑下來的其他姐妹，用一種詭異的眼神看著他們兩個。

見他幫亂步拉毯子，幾名護士還激動的握緊了拳頭。

江戶川亂步長相十分乖巧，每一種五官單拎出來也是精緻的存在。明明成年了卻長著一張娃娃臉，臉頰上的嬰兒肥更是將他的年齡直接拉低。

若不是萩原研二看到了對方資料檔案上寫著的20歲，他是萬萬不會相信。

不管是長相不匹配，讓人頭疼的性格更是難以和成年人畫上等號。

被他的動作吵醒了，亂步的眼神由迷茫變的清明，他輕抿嘴唇。「不好意思。」

萩原研二手裡拿著繳費單，「你沒事就好，我去繳費。有什麼事情你喊在那邊的護士。」

亂步向後縮了縮脖子，「我知道了。」

望著對方遠去的身影，亂步陷入了沉思。

病房內除了不適的病人，更多的是四處走動、為了像醫生詢問病情的家屬。

亂步所在的輸液室是單獨的房間，他剛閉眼假寐，就聽到走廊過道男人粗壯雄厚的聲音，幫他換藥的護士見他睜開眼睛，好奇的探頭打量，好心的解釋。「是之前做手術失敗的那名患者的家屬。」

護士在瓶子上寫下時間，愁眉苦臉。「亂步君你不知道，你出院那天下午，星野醫生還被他在停車場堵住打了一頓，到現在都沒來上班。」

她抱怨的說著，「真是的，當時手術有風險性，明明都簽過字了！還要來醫院裡鬧！」

透過玻璃，他看到了一名身材臃腫的中年人正在和趕來的保安口槍舌戰。

他被保安一把按倒在地上，撲騰了半天，甚至弄倒了幾架放在走廊兩側的輸液架，玻璃瓶在地上砸的稀碎。

給亂步換完葯的護士實在忍不住了，打開門吼了一句，「賠錢！！」

亂步看到男人捂著胸口，臉上露出明顯的不適。他朝著護士吐了口痰，差一點就吐到她的身上。

護士尖叫著後撤，並且關上了玻璃門，「瘋子！怎麼會有這種人！！」

亂步扁了扁嘴，「沒關係哦，他不會再來了。」

「是嗎？亂步君說的總是很准呢。」護士笑道，「希望這次也能是準的！」

「會的，名偵探不會出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