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血月之夜（五）

一輪血月高懸在空中，冷漠地睥睨著腳下的一切生物，今夜的空氣似乎都變得更冷了一些，壓抑地讓人無法喘息。李晚毫無形象可言地大聲哭泣著，這是她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哭得這麼歇斯底里。可等她想要擁抱眼前之人的雙手徑直撲了個空，她的眼淚突然被關上了閘。她又試了幾次，發現手中只有一團空氣，不禁著急起來：「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摸不到你，為什麼……」

「小晚，別哭，」李晚的奶奶面帶笑容看著她，抬起手虛浮在她發頂，「我一直都在啊，哪兒捨得離開你呢。這是我自己選的，跟你沒關係，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往後也要這樣啊，我們小晚終於長大了，我也就放心了。」

李晚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她怔怔地看著奶奶，突然生氣地看向一旁的閻明：「為什麼，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你答應過我的，為什麼她是現在這個狀態，你是不是哪個步驟錯了，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為什麼！」

「我……」閻明眼含歉意地看著她，他不願告訴李晚，他方才耗費了多少本源業力，也不願告訴她，這原本就是有違天道的，他知道此時說什麼，在她眼中看來都是無端的解釋。他低垂著眼眸，藏起了自己的情緒，對著她說道，「對不起，我竭盡所能，還是沒有完成對你的承諾。」

「小晚，不要這樣咄咄逼人，我告訴過你的，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要讓自己失去理智。」李晚的奶奶轉過身看著閻明，「真是對不住啊，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一犟起來實在讓人頭疼，這段時間也真是多虧你照顧她，真是應該好好謝謝你。說起來，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托你的福。」

李晚還沒有從剛才的情緒中走出來，聽到奶奶的話，疑惑地問道：「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們之前見過嗎？」

「還記不記得我走之後，你燒了好幾天，後來又毫無徵兆地自己好了？其實那幾天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其他人我倒是不擔心，就是放不下你喲，看著你不吃不喝的，真是愁死人了。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就進了你的夢裡了，想出去也出不去，就那麼一直在夢裡看著你，我想你當時發燒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後來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發現你能聽見我說話了，但只能聽清楚幾個字，我當時有些著急，只想著讓你快些醒過來，就不斷地在你身邊纏著，當時就是這個年輕人，還以為我是什麼惡鬼纏上你了，差點就直接將我送去見佛了。不過還好，得虧他問了我幾句話，我這才能一直陪著你。」

李晚的大腦徹底地凌亂了起來，她沒有想到在奶奶離開的這段時間內，她一直都陪著自己，可是她又覺得奇怪，既然自己能夠看到別的靈魂，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發現自己奶奶的存在。「奶奶，這到底怎麼回事，為什麼我一直都沒有發現您呢，明明我可以看到那些靈魂啊？」

李晚的奶奶慈祥地笑了笑：「傻孩子，再好好想想，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能夠看到那些人的？想起來了？是不是那天你醒來之後，才能看見的？那就對了，那是因為從那天之後，我就一直借住在你的右眼裡頭，從來沒有離開過。」

李晚的手不禁拂上自己的右眼，心底彷彿有什麼答案呼之欲出，是了，她想起來了，自己的確是在奶奶頭七過後才能看到靈魂的：「那這樣說，每次我的身邊出現那些靈魂的時候，我的眼睛就會灼燒起來，就是因為您在保護我嗎？」

李晚的奶奶點了點頭：「對啊，是我，在他的幫助下，我一直借住在你眼睛中，我是靈魂，自然比你更容易感受到那些人的存在。但是我的能力太微末了，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提醒你。小晚，我一直都看著你，看你慢慢地接受另外一個世界，慢慢地不再懼怕這些事情，你已經成為了一個合格的大人了。奶奶老了，也不能一直陪著你，人啊，不管活多久，總得有這麼一天的。千萬別哭，不要把離別當做一件很悲傷的事情，你要相信，每次離別都是為了讓你遇見下一個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活了這麼多年，我好像一直都是在為了別人而活著，小的時候，家裡窮，兄弟姐妹又多，我排在前頭，後頭幾個小的又不能餓著，那就總得有人擔起這個家。我早早地就開始賺錢養家，好在我也能吃苦，人也樂觀，運氣很好，碰上的都是好人。後來又跟你爺爺在一起，他這個人，工作倒是一絲不苟，就是太不會照顧自己，但過日子嘛，總得有人付出多一些，他掙錢，我顧家，到也好。再後來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生活更是圍繞著他們轉，哪還有自己的時間。現在想想啊，我這輩子當真是沒有真正地為自己活過的，年少時我的夢想是踏遍這片陸地的每一寸，想著要闖出自己的一片天，我也是個有很大野心的人，但這些話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他們都說，我是個好人，是個大好人，樂觀，善良，什麼活都會幹，能將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地好好的，又把孩子教的好。可他們誰問過我呢，他們有問過我的理想嗎，有問過我可有不開心的時候？沒有，沒有人，因為除了告訴自己要再開心樂觀一些之外，我想不到繼續的意義。所以小晚啊，奶奶不後悔走過這一生，但也真的不願意再來一次，我希望你以後能真正地做讓自己快樂的事情，不要為了任何人放棄尋求自己的道路。人這一生啊，真的太短了，又太長了，你要慢慢地走，細細地看，千萬別漏了什麼風景。你已經不再需要我了，要相信自己，你能夠做得很好的。你要相信，奶奶是一直陪著你的，無論是以什麼樣的方式……」

她的身影漸漸地變得更加透明起來，李晚乞求般地想要抓住眼前的一切，但無論她怎麼抓，都阻止不了奶奶要徹底消失的事實。她的視線再次因為淚水變得模糊起來，嗚咽的聲音從喉嚨不斷地響起：「不要，不要，你別走，你別走啊，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奶奶，我不想讓你走，我好想你啊，我不要……」

「小晚，你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奶奶會在天上看著你的……再見了，我的小晚……」

眼前之人的身影徹底地消失在眼前，李晚伸出手想去夠她，卻一個趔趄狼狽地跌坐在地上，她望著空蕩蕩的一片，撕心裂肺地叫著：「奶奶！」她的腦海里突然回想起有一天，自己在一個下午回到家，看到奶奶一個人坐在陽台上看著外面，陽光柔和地灑在她的身上，李晚聽見她低聲說了句：「太長了，怎麼這麼長……」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了那句話的意義，那也是她唯一一次，從奶奶身上看到了她對這個世界的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