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歸於平靜（三）
房間內的哭聲逐漸地小了下來，連闕的情緒不再那麼激動，看起來像是接受了她短暫停留的事實。阿晚鬆開抱著他的手臂，二人坐在床邊的地上，她憐惜地看著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麼的連闕。
「我知你此時心中悲切，但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改變的事實，上天既然讓我能夠回來再見你們一面，便註定是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我已經很知足了，看到你們都過得很好，而且能夠好好地跟你們在一起度過最後的時日，我真的很高興。你不必再去問阿明了，此事我暫時還沒有想好要如何告訴他。你可願答應我最後的請求，留在殿中？」阿晚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看不出任何的悲傷。
連闕抬頭看向她，眼睛有些紅腫，他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啞得厲害：「若這是你想要的，我便答應你，一直會留在殿中，直到我死的那天。」
阿晚假裝責備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什麼傻話呢，你離死還早著呢。還好，我這幾天一直在擔心，萬一你知曉這件事情接受不了我該如何，不過看來我想的那些辦法都派不上用場了，如此我便更放心讓你待在殿中了。不過要是有一天你真的是為了自己想要離開往生殿，那時定不會有人攔著你，你我之間的約定也就到那時為止。我希望你往後的每一日都是為了自己而活，而不是其他人，這世間之人縱有萬般羈絆，但歸根結底，我只希望你能夠快樂，你能明白嗎？」
連闕機械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你是為了我好，旁人怎樣與我無關，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只是從心而為，從無任何勉強，今後亦是。」
阿晚笑著沒有再說什麼，她豈能聽不出他話中仍有的固執，在這一點上，他二人簡直如出一轍。不過她不著急，他們的生命還很漫長，漫長到足夠淡化她的存在。
「對了，還有一事，是關於這副身體原先的主人的。我不確定在自己消失之後她會不會醒過來，若她未醒過來，我希望你能夠代替我，照顧好她在世的家人，畢竟是我無端地奪走了她的身體，算是我欠她的。若她到時候醒了，也請你一定要像對待我這般對待她，將她當做你的家人，護佑她一生無虞，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不該為了我受此一遭。」
「我原本打算與她一同待在一處無人可以找到的地方，將我的壽命與她共享，可這樣的方式對她而言卻是有些極端，是我思慮不周。即便姐姐不說，我也定會待她與旁人不同。我沒有想到，我將她藏得那麼好，還是被鸞鳥找到了，若我再用些心，也許她便可以免了這一遭，但同時我也再見不到姐姐了。」
「那鸞鳥是初時的神鳥，又通人性，其強大連我都要退避三分，它能找到李晚藏身之處我並不奇怪。當初阿明將它送給我時，它便與我定下了契約，哪怕是到了天涯海角，只要我還活著，它定能找到我。你想保護她，這並沒有錯，我很高興你能如此為旁人考慮，而不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枉顧她人的性命。好了，還有幾天呢，你剛醒過來，先好好休息吧，不急。」
阿晚將他扶回床上休息，便出了門。連闕躺在床上，久久都無法入眠，他不斷地回想著過往的畫面，記憶清晰到令人有些恍惚，他方才假裝自己全然接受她命不久矣的事實，但內心早已是悲痛萬分，他恨極了自己，當初只能在她的庇佑之下活著，如今過了這麼久，還是什麼都做不了。他自認在外磨礪了這麼長時間，自己已經足夠強大了，但面對她時卻還是有深深的無力感，而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便是完成她的願望，好好地輔佐閻明，和師父一起守好往生殿，他們共同的家。
阿晚出了門，看到三人像站樁一樣在院中等著，不面覺得有些好笑：「連闕身體已無大恙，這下我們人總算是齊了，聽說過幾天這附近的城中有煙花可看，屆時我們一同去可好？」
聽到她開門的聲音，阿梧瞬間由悲傷的神色換為開心的神情，快行幾步上前挽著她的胳膊，撒嬌道：「好啊好啊，我很多年都沒看過煙花了，到時候我一定將你打扮得艷壓四方，讓如今的人都瞧瞧，到底什麼叫美得像天仙一樣！」
「嗯，出去走走也好，我也多年未看過人間的煙花了，此次定要玩個痛快。」長溪附和著她的話，一切看起來都再平凡不過。
深夜，等到他們都入睡之後，閻明卻是悄然地離開了，自從知道她無法凝聚業力之後，他便讓人四處搜尋有關的消息，同時自己也在不斷地尋找著方法。往生殿偌大的藏書閣早就被他翻了個遍，當初為了復活她，人間的各種書籍和法子他也都嘗試過，他知道這件事情幾乎是不可挽回的，但心底仍是憋著一口氣，希冀上天再次聽到他的呼喚，成全他的心愿，哪怕是用自己的命都可以。但即便是夜以繼日地尋找，到了看煙火的這天，所有的人還是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來了來了來了……」這天早上，阿梧早早地就開始給她梳洗打扮，花了將近一個時辰才滿意地讓她出門。
三人一直等在門口，誰也沒有說話，他們在阿晚面前表現地都很開心正常，但只要她離開，便都是緘口不言，滿腹心事。聽到開門的聲音，三人抬頭望去，只見她身著一襲火紅長裙，墨色長發柔順地披在身後，挽了複雜的髮髻，佩戴著金色的鳳尾發簪，眉間點綴著紅色的雲紋，眼尾上挑，一雙含情眼道不盡的繾綣，腕上戴著閻明送的白玉手串。她嘴角微微上揚，行走間衣裙隨風搖擺，只一眼便足夠讓人終身難忘。
她在眾人的注視下走下台階，站定，薄唇輕啟，瞬間回到了當初那個不可一世的時候：「希望你們還滿意阿梧的傑作，今日這人間的煙花大會，想必很有一番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