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死同穴

七月初十，南承翊仍舊沒能走出心愛女子離世的痛苦中。

整整一個月，帝王似是老了十歲。日日歇在景顏宮，唯有那裡才是他的家。唯有那裡，才能有她的氣息。

太后曾勸慰，南承翊卻說：「母后你不懂，阿言走了，兒臣的心也跟著一起死了。此生再無歡愉可言。」

太后近來眼角的細紋滋生的越來越多，緊緊蹙起的川字紋裡面藏著無限的哀愁：「言兒在天之靈若是看你這樣，她也不會安心。翊兒，你為言兒心疼，哀家何嘗不為自己的兒子心疼。同樣的，你若是不好好的，你們的女兒誰來心疼？」

說著太后將朝陽抱過來，小小的人已經五個月，會主動的伸出手來。

看著那雙和顧卿言一模一樣的眸子，心頓時軟成了一片。

或許，現在唯一可以支撐他的，便是她們之間唯一的女兒。

阿言，朕曾答應過你，會好好守護我們的女兒，你放心吧。

宮中常有人說，昭懿皇后逝去的時候正是當今聖上最愛她的時候，走的時候又是滿滿的遺憾。

因為這份遺憾和不同，所以昭懿皇后成了皇上心中無法替代之人。無一人可以相之比較。

臻平十年，一女子在御花園起舞，一曲霓裳羽衣舞獲得了南承翊的青睞。被封為了桐美人，與顧卿言進宮時位分一樣。

這是顧卿言走後，南承翊唯一一次連續兩夜宣同一位妃子侍寢。

這女子名叫傾顏，若說名字只是巧合的話，那麼眾妃見了那張臉，會覺得太巧了。

那張臉和已逝的昭懿皇后容貌竟然毫無二致。

南承翊何嘗不知道此人定是有人有意安排的，可是他卻願意自欺欺人。想著這個與阿言長的一模一樣的女子來到自己身旁，也許是老天註定的。註定讓她來到自己身旁，當阿言的替身。

此時青梧已經是正六品才人，與張茹蘭交好。而張茹蘭也升成了慶妃。

張茹蘭看著皇上如此寵這桐貴人，她看著遠處的景顏宮道：「恐怕，這景顏宮要住進新主子了。」

青梧搖搖頭，嘴角噙著一抹難言的苦笑：「不會，景顏宮永遠不會有新主。」

除非，昭懿皇后活過來……

也不知這桐美人是從哪裡聽來的傳言，說皇上要讓自己入住景顏宮。她高興壞了，嬌羞著問南承翊。

可是等來的卻是南承翊萬丈寒冰的眼神，他冷冷道：「你不該！你不該覬覦你不應得到的東西！你只是個替身，真是想的美！」

一句話斷了桐美人的後路，被貶為庶人送出了宮外。

南承翊突然的恍然大悟，不管容貌多相似，穿衣風格多相同。心性卻難以一樣。

終究不是她，他的阿言是無任何人可以替代的。他又何必去旁的女子身上找替身呢？

臻平二十二年，南承翊依舊如往常一般來到景顏宮。如今的他已經四十有餘，不再是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翩翩公子，在他臉上的是成熟的歲月痕迹，還有君王的威嚴沉穩。

庭院中的桃樹已經長的枝繁葉茂，一朵花悠然而下，南承翊伸手接住：「阿言，你可瞧見了，這花開的越來越好了。」

景顏宮的一草一木皆比原來長的更加的壯實，而裡面的陳列也保留了下來。

南承翊一個月總有那麼幾日會來景顏宮過夜，彷彿這裡的人從未走一般。

「父皇，你果然在這裡。」嬌俏的聲音響起。

只見當初的朝陽公主此時已經長得千嬌百媚，風姿綽約。她上前靠在南承翊的肩膀上，低聲道：「父皇又想母妃了嗎？」

南承翊點點頭，看著懷中女兒容貌神似顧卿言，他柔聲道：「朕看著瀟瀟，長的越來越似你母妃了。」

南悅瀟嬌羞一笑，她對這個母妃的感情遠不及母后，自她懂事以來，母后待她比待太子哥哥都更疼愛，對自己都是百依百順，將自己寵成了臻平朝最快樂肆意的公主。

「母妃在父皇心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還有母后，父皇可曾愛過她？」

南承翊望著桃樹上那團團楚楚欲燃的桃花，如詩如畫。不禁想起曾幾何時，女子在桃園中對他回眸一笑，至今都難忘。

他眼神漸漸迷離：「你母妃是父皇心目中的妻子，是父皇此生摯愛。你母后是父皇名義上的妻子也是父皇最親的親人。」

他沒有說愛這個字，南悅瀟自然懂，親人只是親情罷了，並非愛情。

她笑道：「那兒臣不是父皇最親的親人嗎？」她明媚的笑著，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

南承翊道：「你是父皇生命的支撐，若是沒有瀟瀟，朕這一生恐怕熬不下去了。」

南悅瀟一直知道，從有記憶開始。旁人都是叫自己朝陽，只有父皇叫自己瀟瀟。

聽母后說，這是母妃和父皇對我獨一無二的期望的愛。只是希望自己瀟洒快活的過一生。

「你今日是否又去陸府了？」

南悅瀟聞言臉上泛起了微微的紅暈，在溫柔的陽光下害羞的笑著點了點頭。

南承翊無奈的搖了搖頭，捏著南悅瀟的臉頰：「你是個女孩子，不知道矜持二字嗎？不學一學你母妃的性子，有時候女子也不能太主動了，否則不會被人珍惜。」

南悅瀟不以為然，嘴唇微微往上翹，正色道：「銘軒他才不敢，他對女兒若是敢有一絲不珍惜，莫說我，就是父皇和母后也絕不會輕饒他。」

她雖然語氣不是很好，可是臉上皆是泛著甜蜜的笑意。

陸銘軒，當朝太子少傅之子，與南悅瀟自小青梅竹馬，兩人感情頗好。在三年前就定下了親，就在今年的六月。

可南悅瀟卻是有事沒事的往陸府跑，好像巴不得早點嫁過去一般。

但不得不說，這陸銘軒對公主的寵愛和感情那是整個民間都在傳流。

臻平二十二年，九月。

南承翊自知大限將至，交代好了所有後事，執意去了景顏宮。

彌留之際，他看著南悅瀟想伸手摸一摸她，卻已經抬不起手來。

南悅瀟抓住他的手，痛苦道：「父皇，兒臣也不舍的父皇你走。你還沒看到女兒腹中的孩子出生，你就要當祖父了。」

南承翊搖搖頭，嘴角反而含著如釋重負的笑容，「父皇早該走了，父皇答應過你母妃，看著你長大、成婚。你如今有了一段好姻緣，父皇也該去找你母后了。」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你母妃性子不好，若是等久了，她又會耍小性子，又會生父皇的氣了……」

南悅瀟知曉，父皇這十五年來，無一日忘記過母妃，她也自知這對父皇來說是一種解脫和放下。

「去，給父皇……摘一支茉莉來，父皇答應過你母妃，帶上她最愛的茉莉，去尋她……」

南悅瀟淚流滿面的點了點頭，起身去了殿外……

南承翊握著手中的茉莉，是那樣的純凈淡雅，就如她一般。

幕然想起，那一年初遇。他說這輩子朕都不會喜歡你這種女子。

若是有來世，他想換成：「這輩子，我眼裡只有你。」

想想真是心酸，雖然曾經在一起日子很短暫，但卻畢生難忘。

作為天子，留住你和放下你，我都做不到。

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死同穴。

臻平二十二年，九月十五。臻平帝駕崩，享年四十四歲。

所有的史籍上並無過多記載他的死因。只是說他是臻平朝唯一臨死後含笑九幽的。

世人道：「帝與昭懿皇后伉儷情深，因思而逝。」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