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f線

伸手不見指的黑暗中突兀地響起一聲啜泣,緊接著是粗重不穩的呼吸聲。

路忱被這動靜吵醒，迷糊間抬手摸上了懷裡人的臉頰，指腹卻染上水光,他捻了捻手指,猛然清醒，打開床頭燈眯眼看向懷中：「眠眠醒醒。」

懷中人咬緊下唇,緊閉的雙眸眼淚不斷,眉頭緊皺，一副被困在夢魘中的模樣。

在低沉難掩焦急的聲音中，緩緩睜開雙眼。

路忱被他眼底的恐慌刺痛，輕柔地抹掉他的眼淚哄道：「沒事,做噩夢了，都是假的。」

對方愣愣的,突然用手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路忱感受到他的依賴,手指放在他的背上安撫地輕拍,側頭親了親他的耳朵：「我在這。」

抱著安慰了一會兒,紀眠燈稍稍緩了過來，但還是心有餘悸,抱著路忱脖子不肯撒手,后怕道：「我剛才夢到我懷孕了，轉頭想告訴你,卻看見你在我眼前消失，然後我怎麼找都找不到你……」

聲音越來越低，沒說的是,不只今天,他已經做了大半個月類似的夢,有的虛幻有的真實。

在他第一次體會到這種失去路忱的真實，他提出想要一個寶寶，也就是半個月之前。

路忱聞言稍頓，眼神閃了閃，撫摸著他背脊中線緩緩道：「我不會離開你。」

紀眠燈輕嗯一聲，向前往他懷裡貼得更緊了。

路忱沉默地擁著他。

若不是今天這麼一遭，他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回去的可能性。

兩人交頸相擁半晌，紀眠燈小聲道：「路忱，我肚子有點疼。」

路忱將溫熱的手掌貼到他的小腹，擔憂道：「這裡？」

「嗯。」紀眠燈手臂鬆了一些，認真感受了幾秒道，「剛才疼了一下，現在不怎麼疼了。」

路忱稍稍放下心，手掌繼續貼著，溫聲道：「再疼的話告訴我。」

「好。」紀眠燈眨著眼睛乖乖道，逐漸便困。

「繼續睡。」路忱瞧他神色。

「我要抱著睡。」紀眠燈打了一個哈欠，在他懷裡尋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重新睡下。

路忱卻被他的夢境擾了思緒，睜著雙眼直到房間透出一點微光。

第二天路忱本來要回公司工作，但他總覺得這時不應該離開紀眠燈，理智和情感上都認為不應該，所以向頂頭上司父親請了幾天假。

紀眠燈則以身體不適的理由暫時拒絕了經紀人後續的安排。

噩夢對紀眠燈有顯而易見的影響，他一整天都非常黏人。下午兩人在影音室里看電影，是紀眠燈新獲獎的那部，他們前段時間一起看了好些遍，今天再看，路忱已經熟知紀眠燈下一秒的每個小動作。

今天本意也不是看電影，路忱想了想，猶豫又果斷地決定將事實告訴他。

他摟著人緩緩敘述。

【有一個煎餅創業的男大學生，A，他大二那年，平平無奇的某天午後，他睡在躺椅上隨手翻了翻妹妹落在店裡的書，不過幾頁便拋開了。

隔壁母嬰店門口音響里播放著「我漸漸長大~」，無聊的A聽著這首歌睡了過去。

意識消散前，他腦袋裡突然出現書里剛出現的新的人名。

紀眠燈。

什麼人會叫「眠燈」？】

紀眠燈笑起來打斷：「因為他爸爸登記錯了，他叫紀勉登。」

路忱講述的是他穿越過來發生的事情，很顯然紀眠燈還未反應過來，他淺笑了一下繼續。

【A睡著又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個豪門繼承人。

忘記說了，A只有一個妹妹，父母去世，而豪門繼承人家庭美滿。因為接受過愛看小說的妹妹熏陶，A將他這種現象定義

為「穿越」，一種很常見小說設定。】

紀眠燈饒有興趣的表情突然愣住，突然回憶起他和路忱的第一次見面，路忱說過「我父母也不在了，甚至我也成為了另一個人」，他只當自己喝醉了，記憶出了差錯。

路忱注意到他眉頭無知覺地緩緩皺起，但未停頓地說著。

【直到某次在燒烤攤認識了一個人，A才意識到，這好像是小說的另一種設定，「穿書」。

因為他認識的那個人叫「紀眠燈」。

A和紀眠燈一直保持著聯繫……】

紀眠燈打斷，微微皺起眉頭問他：「你和我保持聯繫是因為我的名字？」

可他第一次見路忱就心動了，他以為路忱也是。

他的關注點歪極了。

對上紀眠燈含著委屈的視線，路忱愣了幾秒，開口道：「自然不是。A喜歡紀眠燈的長相和性格，喜歡和他聊天說話。」

紀眠燈「哦」一聲，滿意地靠到他的肩膀上繼續聽。

關於這個故事，意外的是，他並不感到意外。

【然後A和紀眠燈相愛了，有了一個小崽崽，最終一家三口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標準式童話結尾，紀眠燈不滿：「好敷衍，虎頭蛇尾。」

路忱沉默，想了想道：「穿書的結尾都是這樣。」

還未在商海浮沉的路忱，表達能力有些差勁。

他只是想說，他不會離開。

結果與他預想的南轅北轍。聽完這個故事的紀眠燈好像更加緊張了，追在他身後問：「A還會回去嗎？」

路忱答：「不會。」

紀眠燈：「你怎麼知道？」

路忱閉嘴。

他一開始想的穿書小說圓滿定律的理由太蠢了，說不出口。

紀眠燈：「所以你也不確定，嗚……」

路忱單手捏著他的後頸，以唇封唇，一吻收尾時用了點力咬一下他的唇，嗓音淡淡：「又不乖。」

「才不是，我只是有點擔心。」紀眠燈小聲反駁，癟癟嘴抱住他的腰。

兩人的對話被一通電話打斷。

「路忱你爸現在在醫院，慢慢來，沒什麼事。」

「醫院」二字入耳，足以打破所有曖昧氣氛。

路忱當下立馬叫車，紀眠燈抱著他的腰不放手，執拗道：「我和你一起。」

他有些心慌，心慌到肚子有點不舒服。

路忱摸了摸他的腦袋，將他的手臂拿下來：「你在家裡等我，我馬上回來。」

路忱回卧室換衣服，紀眠燈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帶我帶我。」

路忱換好衣服，回頭正好看到他悄悄捂了一下肚子，原本要說的話咽回去，摟著他的肩膀：「換衣服。」

到達醫院，紀眠燈安心了，靠在椅背上道：「我在車裡等你。」

路忱下車立在門邊朝他伸手：「一起，你今天肚子疼了兩次，我們去檢查一下，乖。」

紀眠燈往後縮了縮，想了想同他道：「我們上去就分開，我自己去，你找你父母……」

「好，你下來。」路忱握住他的手。

先應了下來，但路忱自然不會讓他一個人看醫生，方才電話中何女士的聲音平穩，路忱問過父親的助理，知道確實沒什麼大礙，選擇先陪紀眠燈看醫生。

抽了血，需要等報告。

路忱這時才讓助理過來陪紀眠燈，自己去了一趟病房。

他到房間時，路威霖剛醒過來沒多久，看到何星嵐正送醫生護士出門。

「媽，」路忱走上前，問道，「爸怎麼了？」

「出了個小車禍。」何星嵐回過頭道，神情並未見焦急，將路忱

帶進房間，「沒大毛病，只有小拇指受了點傷。」

兩人說著走到套間里，只見路威霖身著病號服躺在床上，氣勢卻並不顯脆弱，臉色也如常。

路忱放下心，頷首叫人。

「坐。」路威霖用受傷的手一指，活動並未受影響。

路忱仔細問過，才知道路威霖是下午替他趕應酬時在路口出了車禍，他心下微動，今日這一連串的事情，讓他有些發散思維——

若換成是他，出車禍會不會回到原來的世界，就像命運矯正一樣？

還有眠眠的夢……

「路忱。」

沉思中的路忱驟然回神，坐在床邊的何星嵐疑惑道：「在想什麼呢，劉助去哪了？剛才是你把他叫出去了吧。」

「嗯。」路忱展開皺起的眉頭，「我帶眠眠順便做個檢查，我讓劉助過去陪他等報告。」

眼前兩位知道他有男朋友，上次回家時問過他是否有結婚的想法，對他的感情並未多干涉，他自然樂意提起，畢竟日後一定會結婚。

夫妻倆對視一眼，何星嵐清清嗓轉過頭問：「眠燈怎麼了？你沒照顧好人家？」

路忱直直對上兩人的目光，就連剛醒來的路威霖眼底也藏有八卦的光。

他默了默道：「這兩天沒休息好，肚子疼，剛抽完血。」

何星嵐聞言皺了下眉，轉頭看了路威霖一眼，兩人在路忱眼皮子底下完成了只有過來人才懂的眼神交流。

路忱看不懂兩人的反應，微偏頭直接出聲問：「有什麼問題？」

何星嵐露出一個帶點期待帶點埋怨的表情，道：「這裡沒什麼事情，你去換劉助回來，檢查完帶眠燈回去休息，等你爸出院再帶他回來。」

話題跳躍幅度有些大，路忱一時沒理清這其中的因果關係，反應慢了一拍，路威霖直接揮手趕人：「趕緊走，讓劉助回來。」

答案似乎擺在眼前，路忱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未思索出什麼東西，不得已在父母的催促下離開病房。

幾分鐘后。

路忱拋去腦海中仍沒有頭緒的思維，走到獨自坐在椅子上乖巧等待的紀眠燈面前，揉了揉他的頭髮問他：「剛才有沒有不舒服？」

「沒有。」紀眠燈搖頭，見到他才從發獃的狀態出來，抬起眼看他，「你爸他……」

「沒事，小拇指受了一點傷。」路忱簡單答。

小拇指疼需要住院？

紀眠燈歪了下頭。

路忱陪他坐在一起。

一起等了沒幾分鐘，報告出來，醫生看過後，朝著紀眠燈：「你懷孕了。」

懷、孕？

一站一坐的兩人露出同款空白的神情，醫生視線落在他們交握的雙手上，溫柔安撫眼前兩位感情很好的年輕人：「沒事，回去躺床上多休息……」

路忱本能地開始記憶醫生交代的一系列事情，手心緊了鬆鬆了緊，不太確定他應該保持什麼樣的力度。

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事情。

有路忱在，紀眠燈更是什麼也聽不進去，舔了下乾澀的唇，手指點了點小腹，有點想哭。

他們期待的寶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