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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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的話語懇切,字字泣血。

說到最後,忍不住嗚咽起來。

她靠在蘭芙蕖的肩膀上,哭得身子一抖一抖的,看得蘭芙蕖十分不忍,攥著姨娘的手,溫聲哄道:

「姨娘,我都聽您的。您先將葯喝了,身子快些養好起來,這樣女兒才能放心。」

女兒聽進去了自己的話,安姨娘十分高興。她憐愛地摸了摸自家姑娘的鬢角,忽然發現其上的傷疤,不由得一怔。

「蕖兒,這是怎麼弄的?」

是……柳玄霜打她了?

蘭芙蕖匆匆將鬢髮撩下,遮擋住傷痕,「雪天路滑,我不小心摔倒撞傷的。沈大人已經給了我上好的金瘡葯,不一陣兒疤就沒了。」

見她面色平平如常,安氏這才放下心。她聽話地咬著勺子,將苦澀的湯汁一口一口咽下去。

她這副身子已是風燭殘年之軀,不期盼著自己活得有多長就,唯一盼望的是,能將自己的女兒送出這吃人的地方。

若是……能將清荷也送出去,那就再好不過了。

雖然清荷那丫頭,是蘭夫人的女兒,並不是自己膝下所出,但這麼多年過去了,安氏對二丫頭也有了不少的感情。二丫頭雖然生得不如她家姑娘那般國色傾城,但也是個標緻明艷的小娘子。若沈蹊也能將清荷帶出去,再尋覓個踏實的夫婿,那她百年之後面對老爺、蘭夫人,也無憾無愧了。

安氏嘴裡念叨著,他們蘭家的姑娘,就沒有不好的,不知不覺就昏睡了過去。

蘭芙蕖放下藥碗,看著床榻上的生母,心中感慨萬千。屋裡的炭火燒盡了,她感到身上又冷了些,趕忙走到床邊將姨娘的被角掖了掖,又從包裹里取出件厚實的氅衣包在被褥上。

黃昏將至,駐谷關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這個月還有十一天。

也不知,沈蹊何時能給柳玄霜定罪。

蘭芙蕖搬了張小凳,靠在門邊兒,等二姐回來。

靠著靠著,她有了些倦意,剛一闔眼,突然回想起方才沈蹊離開時跟她說的那句:

「我有些急事,要離開駐谷關一陣子。」

冷風拂起對方銀白色的狐裘,他瞳色如墨,眼底似有鋒芒顯露。

言罷,他又想到了什麼,取出一把精緻的匕首,遞給她。

若其間出現什麼意外,先用這個防身。

看沈蹊行色匆匆,像是遇見了什麼棘手的事。

蘭芙蕖被冷風吹得一哆嗦,驟然回過神,彼時夜幕已至,二姐卻遲遲未歸。

她心底莫名發懼。

右眼皮也一陣陣,猛烈地跳個不停。

心裡頭放心不下二姐,蘭芙蕖思索少時,決定忍著腳上的痛,出門去找蘭清荷。

她掌著燈,看見院里的姑娘,一打聽,方知二姐中午的時候被柳玄霜叫走了。

柳玄霜?

蘭芙蕖皺了皺眉頭,柳玄霜喊二姐做什麼?

「不止是清荷姑娘,中午柳大人派了張總管來,挑了好些姑娘往柳府去了。也不知柳大人是要做什麼,這般興師動眾的,挑得還都是些模樣標緻的姑娘……」

蘭芙蕖提著燈的手一緊,道了聲謝,踩著雪往柳府而去。

她走得很急,全然顧不得腳腕處的痛意。她知曉,柳玄霜此人做事毫無原則,突然將二姐帶回柳府……

蘭芙蕖右眼皮猛地跳了跳,不敢往下去想。

還未走到望暉閣,她遠遠地聽到一陣歡聲笑語之聲。

守門的僕役認得蘭芙蕖,沒想到她會來,一愣:「蘭姑娘此時怎的來了?」

對方身子往殿門口傾了傾,似乎想擋住她的去路。

從閣樓里傳來陣陣琴樂之聲。

她穩下心神,盡量平穩道:「柳大人可是將我二姐帶來此處?」

僕人含笑應答:「今日南院送來了許多姑娘,不知哪一位是蘭姑娘的姐姐。只是柳大人先前同奴才們吩咐過了,今兒個是大人大喜的日子,旁人一律不得入閣。」

這廂話音剛落,一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渾身是血地跑了出來。

「救我、救我,我不想服侍柳大人——」

此景看得蘭芙蕖十分心悸,她面色一白,還未反應,便有侍從將那女子從雪地里拖走。

那姑娘被拖著雙腿,在雪地上一路爬行,衣裳前襟被帶得敞開,露出那一大片雪白的春色。蘭芙蕖心下不忍,卻又被侍從死死攔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女子從院內被拖走,只留下淌了一地的鮮血。

仔細看,那血是從對方腿間流出來的,也不知柳玄霜對她做了怎樣喪盡天良的事。

蘭芙蕖回過神,聲音發抖,質問道:

「這便是你所說的,柳大人大喜的日子?」

「這……」

對方面有難色,但依舊不放她進去。他看著面前的女子,只見她雖是慍怒,可那雙烏眸卻十分美艷動人。她面色微紅,鼻尖亦是被冷風吹得一片緋色,這般美色,雖未施粉黛,卻能艷壓閣樓里所有南院的姑娘。也難怪,柳大人如此偏愛她。

他語重心長,對蘭芙蕖道:「大人並非有意要攔下姑娘你,不讓你進去,是大人在保護你,免得閣樓里血氣污穢,姑娘再染上些什麼不幹凈的東西。」

閣樓里燈影、衣影交錯。

忽然,大門敞開,門前多了一個高大的身形。那人也認出來院前的蘭芙蕖,一怔,繼而攏了攏衣衫。

「蕖兒。」

柳玄霜脖子上還掛著姑娘的口脂印,看得蘭芙蕖胃裡一陣惡寒。對方朝她招了招手,剛一湊近,她就聞見男人身上的脂粉氣息。

濃郁的脂粉味兒,與他慣愛用的佛香交織在一起。

她低下眉睫,遮掩住眼中的情緒。

柳玄霜要過來抱她。

她稍稍一側身,男人的手頓時落了個空,他方欲發火,可低下頭卻看見這樣一張楚楚動人的小臉,心頭的煩悶竟消減了幾分。

他垂下眼,看著她笑:「蕖兒可是吃醋了?」

蘭芙蕖抿著發白的唇,未理他。

柳玄霜笑出聲,「蕖兒,你莫生氣,你看看,屋裡頭這些花兒開得多美啊。本官也是著急著要個孩子,尋了這些姑娘來,算算與本官的八字契不契合。你放心,我的心思一向都在蕖兒這邊的。」

一走進屋,她便看見人群中的二姐與春菱。

蘭清荷正縮在角落,見了三妹來,也是一愣,須臾咬著唇,朝她拚命搖頭。

柳玄霜安撫好了蘭芙蕖,叫人奉上茶水點心,又一揮手:「下一個。」

下一個,正是二姐。

蘭芙蕖忍不住從座上站起身,急急喚了句:「大人。」

柳玄霜全然不記得蘭清荷便是她的二姐,還以為她在吃味,便溫和道:「蕖兒放心,本官不喜女色,不會對她們做什麼,就只是請人算算八字罷了。」

看著二姐走到柳玄霜身側,蘭芙蕖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只見二姐餘光看了她一眼,而後提筆在紙上寫下生辰八字。對於面前這名女子,柳玄霜也是比較滿意的。

她雖生得沒有蕖兒那般婉婉動人,但也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尤其是這副嬌柔可憐的模樣,看得他十分歡喜,忍不住伸出手去,攬住她的腰。

這腰身,又軟又柔。

好像稍一用力,就能掐出水來。

蘭清荷身子抖了抖,方才目睹了其他女子的慘狀,她也嚇得不輕。還未來得及躲,就聽見男人低著聲音在耳邊,親昵道:

「小美人,你怕什麼。跟了本官,日後也能與她一樣吃香的喝辣的,有數不盡的富貴榮華……」

這一個「她」,指的正是蘭芙蕖。

蘭芙蕖遠遠地看著,柳玄霜將手搭在二姐的腰上,那手指也不甚安分,指腹輕輕揉著二姐的腰窩。

半晌,算命之人遺憾道:「大人,您與這位姑娘也沒有緣分……」

柳玄霜面色一僵,正握著蘭清荷腰身的手亦是一頓。

「怎麼會?」

一晚上了,南院十五六個姑娘,竟沒一個與她八字契合的?!

見他面上一陣失神,那老者捏了捏發白的鬍鬚,委婉地旁敲側擊:「大人,您看這是不是人的問題……」

柳玄霜覺得他說得甚有道理。

他撒開了蘭清荷,忍住心頭的煩躁,招手喚來下人。

蘭芙蕖遠遠看著,他不知跟那張管事說了些什麼,後者一愣,面上露出震驚的神色。

「大人,這怕是不妥……」

「要你辦你就去辦,」他往那管事的身上踹了一腳,「廢什麼話。」

對方灰溜溜地領命下去了。

這來回一頓折騰,他對屋裡的這些庸脂俗粉再也沒什麼興緻,便攏了攏敞開的衣襟,過來哄蘭芙蕖。

見二姐暫時無恙,蘭芙蕖亦是鬆了一口氣。片刻后,柳玄霜叫人將南院那些姑娘放走了,只是蘭清荷離開時,他的目光依舊戀戀不捨地在其身上打轉,直到她背影消逝在轉角。

閣樓里的琴樂聲歇了。

有人走上前,將床榻上染著血的被單換了一遭。

那血漬鮮紅,看得蘭芙蕖一陣觸目驚心。她盡量穩下神思,想要帶姨娘與二姐離開駐谷關的心思愈發濃烈。

柳玄霜攏了攏她鬢角的發,看著她額頭上的傷,關懷道:「那日是本官不對,我不該打你,今日又讓你看見了這些,都是本官的過錯。蕖兒你想要什麼東西,儘管與我說,只是這天色也不早了,本官明日差人,送些東西去你那兒,好不好?」

蘭芙蕖正思量著尋個什麼由頭離開,對方竟主動遣退她。

雖覺得不大對勁,她也長舒了一口氣,對著男人假笑,目光漣漣:「多謝大人,那妾先行告退了。」

柳玄霜意外地沒攔著她。

她行了個禮,趕忙掌燈離去。只是走著走著,腳踝處的痛意更甚。南院沒有紅花油,她只能蹲下身來,在路邊輕輕揉著腳踝,以緩解疼痛。

這場雪又猝不及防地落下來。

她來時走得急忙,未帶傘,躲在廊檐下時,忽然有這麼一瞬間,很想沈蹊。

一閉上眼,又是望暉閣前,那名被拖行的女子。

蘭芙蕖記得她,她叫冬香,今年才十四歲。

是個開朗可愛的姑娘。

冬香是一年前被流放到駐谷關的,聽說她在幼時,曾定過一門娃娃親事。對方是他們巷子里長她三歲的哥哥,後面從了軍,不知到哪裡打仗去了。說到這門與她有過親事的哥哥,冬香滿眼期待,她說,五哥哥以後打了勝仗、加官進爵,一定會來駐谷關救她。

「五哥哥知道我在這裡,一定會來找冬香的。」

「他說過,會娶我,他這輩子只要我一個。我要在這裡等他,也許明年春天、也許後年春天,他就騎著馬,帶著他的長劍,過來接我回家。」

「……」

寒風凌冽,大雪烏壓壓的,漫天鋪撒下來。蘭芙蕖回過神思,輕嘆了一口氣,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這場雪不知下到什麼時候去。

她將氅衣解下來,蓋住頭,欲往南院走。

忽然,瞧見一架馬車從後院駛入瞭望暉閣。

馬車不甚繁麗,車帘子緊閉著,不知裡面坐著何人。她覺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瞧了那馬車幾眼,忽然一道狂風,將車簾掀起一個角兒。

看見裡面坐著的婦人,蘭芙蕖手上的燈盞「啪嗒」一聲,摔落在地。

安……安姨娘?

登時,她面色煞白,眼睜睜看著姨娘被打扮得光鮮亮麗,被抬著往望暉閣而去。少女忍痛扶著牆,也跟著馬車往前跑,跑得她頭上氅衣散開,因為疼痛,額頭上亦冒出涔涔細汗。

終於跑到閣樓外,隔著一堵牆,她能聽見院子裡頭低聲議論之聲。

「張總管,咱們主子把這婦人帶回來做什麼?」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們大人想要個孩子,可府里的幾位夫人、還有南院那些姑娘,都生不出來孩子——」

「可這……難道不是咱們大人的問題嗎?」

「呸呸呸,你胡說什麼呢,還想不想活了。這哪能是柳大人的問題,分明是那些女子的問題。這不,大人叫奴才去南院尋一個生過孩子的女子,思來想去,就只有這一位了……對了,還有蘭姑娘的過門的日子,也要往前提一提。大人方才叫人重新算過了,三日後也是個宜嫁娶的吉日,到時候將蘭氏母女雙雙抬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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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蕖怯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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