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繼之而來的事故
回到宿舍睡到中午時分,關恩瞳才打著哈欠起床了。
簡單的洗漱過後,她忽然想起昨天去國立圖書館前,原本約了和嘉儀等一幫朋友一起在圖書館自習,結果自己擅自跑掉了。整整一天了,一直也沒和嘉儀她們聯絡一下,不知道她們會不會生自己的氣。這樣想著,她又拿出手機來撥打了薛嘉儀的電話。
「嘉儀嗎?我是小瞳,昨天真是很抱歉……」
「小瞳?你現在人在哪兒?家修他受了重傷,人正在校醫院!」話筒里是薛嘉儀火急火燎的聲音。
「受了重傷?發生了什麼事?!」
「他被人打了。你要是沒事也過來看看吧。」
關恩瞳連忙掛斷了手機,收拾好東西,趕奔校醫院而去。
濱海綜合大學附屬醫院並不是規模很大的公立醫院,簡單的一棟四層白樓坐落在校園的西南角里,四周環繞著學校的教職員公寓樓,中間小院里種著一排香樟樹,這個時節散發著清逸的芬芳。雖然也對校外開放經營,但接待的外來病人並不多。走進樓內,往來的人寥寥可數,挂號問診的基本都是些小染風寒,或是跌打挫傷的學生。
關恩瞳登上三樓推開骨科病房,就看見廖家修腦袋上纏滿繃帶,一條胳膊被石膏夾板固定住,躺在雪白的病床上。白大褂的女醫生和薛嘉儀陪在旁邊。
「醫生,他怎麼樣了?」關恩瞳急切地問道。
「他四肢都有明顯挫傷,左臂有輕微的骨裂,顱內有些許出血,還伴有腦震蕩。需要再留院觀察一下。如果運氣不好的話,可能會留下永久性的創傷。」女醫生回答,「你們是他朋友,注意讓他多休息,別聊太久。」女醫生說完,轉身退出病房。
「你怎麼會傷成這個樣子的?到底發生什麼了?」關恩瞳趕到床前,向廖家修問道。廖家修尷尬勉強地笑了一下,他臉上紅一塊紫一塊,還塗著泛黃的碘酒,看起來五顏六色十分滑稽。
「他昨天在外面逛街的時候,好像惹到了一群混混,結果被那伙人圍攻群毆了。」薛嘉儀回答道。
「你平時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都不瞎摻和,怎麼會被混混打?報警了沒有?」關恩瞳又問。
「別!別!噝……」廖家修急忙阻止道,剛一動身子他又疼起來,皺眉咬牙直吸氣。
「我也勸他要趕緊報警,讓警察制裁那些混混。這傢伙也是不讓。」薛嘉儀搖搖頭。
廖家修仰頭想要取水喝,薛嘉儀見了,替他將床頭柜上的水杯拿過來盛了開水,送到他嘴邊。廖家修就著杯子口連灌幾大口,才鬆了一口氣。
見病房內再無外人了,廖家修才開口說道:「我昨天在音像街的時候,碰見了傳媒學院的李雯緋。」
「李雯緋?」關恩瞳和薛嘉儀都不禁吃了一驚,對視了一眼。
廖家修吃力得拿過床頭的手機,調出昨天在巷子里錄製的視頻給關恩瞳和薛嘉儀看。兩人看了后,全都默然無語了。
「這些人可能掌握了李雯緋的什麼把柄,藉此要挾她。李雯緋的表情看來是很不樂意的,但不得不聽從他們的吩咐。」家修說。
「所以,你就是這時候跑去招惹那些流氓所以被打了嗎?」嘉儀問道,「笨蛋!那不是更應該報警了嗎?讓警察去查一查他們,阻止他們繼續做什麼壞事!」
家修搖了搖頭,把手機闔上,「我只是被打一頓,還算不上什麼。李雯緋被他們要挾卻沒有報警,
應該是有她不願意公開的難言之隱,如果我擅自報警,搞不好反而會把她逼入非常難堪的地步。」
嘉儀嘆了口氣:「所以說你是笨蛋,你還真是笨蛋!有些事情當局者迷,你越是包容,說不定人家會陷入越深。」說完,她又悄悄看了一眼關恩瞳,關恩瞳若有所思沒有搭話。
對於此時的關恩瞳來說,事情比嘉儀和家修所了解的還要複雜。李雯緋曾經和魏凌宇學長交往過,後來因為和別的男人去旅館開房被發現,而被凌宇學長拋棄,這件事關恩瞳並沒有對嘉儀和家修提過。在這件事里,原本李雯緋扮演的是一個放蕩、令人不齒的水性楊花的角色,也正因此,自己原本一點也看不起她。但如今結合家修的經歷看來,也許李雯緋會和別人上旅館開房是被人脅迫不得已的,那這樣她就變成了這件事里的受害者了。魏凌宇學長拋棄她,就成了一個天大的誤會了。
想到這裡,關恩瞳直想嘆氣,如果凌宇學長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會如何呢?也許他仍然對此不聞不問,反正他已經和李雯緋分手了,而李雯緋和別的男人開房也是既成事實,他又為什麼要為已經被別的男人玷污過的女人出頭呢?但那樣的凌宇學長就是個薄情寡義的花花公子了,這一點關恩瞳自己也不能接受。反過來,如果凌宇學長情真意切,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后立刻奔回李雯緋的身邊,對她為自己的魯莽薄情而道歉,竭盡所能拯救她出苦海,兩人破鏡重圓的話,那麼自己的立場又在哪裡呢?如此一來,自己豈不是成為了凌宇學長身邊那個插足的多餘之人,應該默默滾開了?
尤其是這一切又偏偏發生在昨晚那件事之後。回想起昨夜,凌宇學長送自己回家時,竟然在車內做出了霸王硬上弓的舉動,把原本他翩翩有禮的溫柔形象破壞殆盡,關恩瞳那時儘管奮力掙脫還咬傷了他,現在仍然感到有些生氣。但她心裡又有幾分矛盾,在懊惱自己是否顯得矜持得過分,反而太過刻板了,自己並不討厭凌宇學長,也並沒有覺得女孩就非得要守身如玉直到結婚入洞房為止,對於和凌宇學長親密接觸對於她來說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她只是有時候會特別執拗,在自己煩惱不已的時候,被人強迫就會像點燃了炸藥一樣爆發出來,既傷害了別人,自己也感到後悔。現在她甚至想要為昨晚的事向凌宇學長道歉了。
或許,李雯緋的事情就這樣保持沉默是最好的了。反正家修所說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猜測,李雯緋並沒有說自己被人脅迫了,家修也沒有聽見那些混混和李雯緋的對話,這一切事情本來就不是她關恩瞳應該知道的。那麼就當一切也都沒有發生過,凌宇學長仍舊保留著李雯緋放蕩的印象,李雯緋依舊去過她自己選擇的人生,關恩瞳也不必夾在中間左右為難,這樣一切都沒有問題了。回想起在游泳館時,李雯緋狠狠抽在自己臉上的那一個耳光,關恩瞳甚至為自己的決定感覺到了一絲快意。
正當關恩瞳準備做出決定時,李雯緋在音樂廳里那孤立、無助的身影和憔悴的神情在她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來。關恩瞳怔住了,一瞬間她為自己之前會的念頭感到懊悔無比。
沉默良久,關恩瞳抬起頭來,勉強對嘉儀和家修擠出一個微笑:「不好意思,我出去打個電話。」
家修不明就裡地點了點頭,嘉儀有些在意,但也沒有跟出來。
走出病房外,關恩瞳飛快地撥通了凌宇學長的手機,她想要馬上把一切事情都告訴凌宇學長,至於之後的一切,無論是回到李雯緋身邊,還是選擇和自己在一起,都交給凌宇學長自己選擇吧。
電話鈴聲響了很久,關恩瞳甚至都有些著急了,難道凌宇學長正為昨夜的事情而生氣不肯接自己的電話?「快接啊,快接啊……」她不住默念道。
「你好……?」電話終於接通了。
「凌宇學長!我是小瞳,我有話對你說……」關恩瞳馬上大聲說道。
「我們是警察,你是這台手機主人的朋友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非常的陌生,關恩瞳愣住了,「是……的,發生什麼事了?」
「他發生了車禍,已經去世了。」
關恩瞳空洞地望著空蕩蕩的走廊,顫抖著的手指機械地端著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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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四點半,一輛銀紅色的SOV越野車在平浦高架橋附近側面撞上了一輛大型貨櫃車,造成貨櫃側翻,越野車前端被砸扁,越野車駕駛員當場死亡。死者名叫魏凌宇,男性,現年二十二歲,是濱海綜合大學商學院國際貿易專業四年級的學生。」
「又是濱海大?我記得好像前不久才剛死了一個濱海大的學生。」
中年刑警聽著後輩的報告,快步地在警局大樓的走廊上走著,年輕的後輩手捧著卷宗,緊緊跟隨其後。
「今天這起事件交通科那邊有結論嗎?」
「目前調閱了行車記錄和公路上的監控,初步判斷是一起交通事故。越野車在事發前超速行駛,途中頻繁壓實線變道,最後在十字路口無視信號燈標示,搶黃燈撞上了正在通過的貨櫃車。越野車方承擔主要責任。」
「聽起來像是醉酒駕駛的開法。體內酒精含量檢驗結果是?」
「這點就是奇怪之處,死者體內並沒有檢出酒精,目前還在做其他的藥物反應測定。」
「有可能是磕了葯,也有可能單純只是通宵導致的疲勞駕駛。」中年刑警說,「現在下結論還為時過早。」
他們說著話,又來到了訊問室門口,門前的警察向他們輕聲道:「她已經來了。」中年刑警微微點了點頭,自行開了門大步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一位年輕的女性正坐在裡面等候多時了。
「關恩瞳同學,沒想到又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和你碰面了。」中年刑警正坐說道,「真是抱歉,按道理這件事和我們無關,也沒有找你來問話的必要。死者的屍體也已經交他的父母認領回去了。只不過交通科那邊剛好接到了你掛給死者的電話,我特別要求他請你過來見個面,幫助我們釐清一些情況。」
「沒關係。我也……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也許有你們警察介入,反而能把事情查得更明白一些。」關恩瞳沮喪地垂著頭。
「我聽說你和死者……魏凌宇,是男女朋友。事發的前一天晚上,你和他也還在一起?」中年刑警問道。
「是的,不過我們後來就分開了。我一個人回學校,他開車去了別的地方……」關恩瞳回答道。
「你們什麼時候分別的?」
「大概,可能是晚上十點鐘吧。」
「你們分別的地點在哪兒?」
「不確定……大概是在橋庄附近吧……」
「真奇怪啊,你們是男女朋友,他卻不把你送回學校去。把你丟在大路上,讓你晚上一個人回去?」
關恩瞳回答不上來,低頭沉默無語。
中年刑警換了個姿勢,手指輕輕點著沙發前面的茶几,慢慢說道:「我們在車上發現了魏凌宇的血跡,你們昨晚是不是發生了爭執?」
關恩瞳愣住了,半晌才問道:「我是不是被你們懷疑有作案嫌疑?」
「坦白說,在你身邊一下子發生了這麼多起死亡事件,尤其是最近發生的庄姓同學……哦對,他叫庄則淵——跳樓的事故,還有這起車禍中死亡的魏凌宇,他們或多或少都跟你有感情上的糾葛,這不得不引起了我們的注意。」中年刑警說道。
「是呢,也是呢。」關恩瞳突然苦笑起來,「現在就連我自己都會開始懷疑起我自己來。更何況你們呢?」
「你和魏凌宇分開后,是幾點、怎麼回到學校的?」中年刑警繼續追問道。
「我和他分開后,一個人在街上走著,然後不知怎麼的犯了困,就在街邊的椅子上睡著了。大概到了清晨才醒來,用手機里的打車軟體臨時叫了輛計程車才回的學校。時間……也記不清了,也許是四點左右吧。」關恩瞳一口氣全說出來,「如果你問從我們分開,到清晨這段時間裡我的行動有沒有人可以作證的話,那麼我告訴你——沒有。我整個晚上都是一個人,沒有什麼不在場證明。」
中年刑警仰在沙發上,笑了:「我並沒有問你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這種事。實際上,這起事件里你也沒有被列為嫌疑人。魏凌宇在和你分別以後,和一個朋友通了電話,然後去了那些朋友們開的派對上玩。他們一直玩到臨晨四點才結束,魏凌宇此後一個人開著車子離開,在路上發生的車禍。我們警方已經向他們問過話,確定了你全程都不在場,我們也是在問郭松賢話的時候得知你昨晚和魏凌宇吵過架的——魏凌宇之前在電話里對郭松賢提起此事。之後魏凌宇在路上行駛的情況,交通科那邊也調了監控和行車記錄,確認了他到死前一直是一個人。」
「是嗎……那你們還想知道什麼?」關恩瞳垂頭喪氣地問道。
「我們只是想知道,你有沒有一些我們沒有掌握到的情況。」中年刑警說道,「在這起死亡事件里,我們警方並不是你的敵人,也沒有把你當犯人看待。我們也只是希望你能幫我們搞清楚一些我們可能沒弄明白的問題。你有頭緒嗎?任何一點都好?」
說到這裡,關恩瞳的腦海里飛快掠過在惡夢中見過的那些浮光掠影,可她還是猶豫了。對警察說這些有用嗎?她所有知道的一切,僅僅只是惡夢而已,又有誰會相信。但她滿心的苦悶,又能向誰傾訴呢?
中年刑警見關恩瞳並沒有回答的意思,便拍了拍大腿,起身站起來:「魏凌宇的死,我們也感到很遺憾,你請節哀順變吧。遺體認領的事情,等交通科那邊最後認定結果出來后,我們會通知校方和學生家屬來的。你再好好考慮一下吧。」
說完,他轉身出了訊問室,又把門帶上了。
門后的青年刑警早已等待多時,見中年刑警出來了,忙迎上去說道:「怎麼樣?她說出了什麼?」
「什麼也沒有。但是據我判斷,她還知道不少事情,只是不肯對我們說出來。」中年刑警從懷裡掏出一支煙,叼在嘴裡點燃起來。
「爸爸媽媽、追求者、男朋友……一個接一個都死了,這姑娘是命犯煞星嗎?」年輕刑警小聲打趣道。
中年刑警緩緩吐出一個煙圈:「也或許,是另有什麼隱情呢?」
訊問室里,只留下獨自一人陷入陰霾的關恩瞳坐在原處,動也不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