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個周六的晚上，曉峰獨自一人在座位上刻苦攻讀友人借給他的《三體Ⅱ：黑暗森林》。這不是好學生該乾的事情，但在這樣一個軍事化的堡壘里，學生如果不找機會犒勞自己的話真的有可能會抑鬱。

合上書，曉峰吐出一口氣，在心中讚歎作者瑰麗的想象，準備什麼時間把第三部也借過來讀完。看了下表，他才發覺自己讀書入了迷，居然在教室里待到了將近十點。

這時間離門禁很近，整個教學區都黑壓壓一片，再過不久就會有保安來做最後的巡視，然後鎖上教學樓的門。

他有些緊張和害怕，如果被保安發現自己這麼晚還在教室，肯定少不了一頓數落，說不準還會被他告知班主任，那就糟了。

曉峰的班主任是個古板，鄉音濃重的老頭，教課時溫文爾雅，訓起人來卻有如天打雷劈。

他急忙收拾好東西，背起書包關上教室的燈，準備一路摸黑回到寢室，降低被發現的風險。可突然，樓道里傳來了噠噠噠的腳步聲，他心中一驚，想著壞了，巡視的保安來了，於是迅速黑著躲到了教室的死角里，期望等到腳步聲走遠后他再偷偷離開。

然而，那腳步聲卻是越來越近，他感到心臟在撲通撲通直跳。過了一會，腳步聲停在門口，隨後門吱呀呀的開了。他心想糟了，要被逮住了，可探頭進來的並非是保安，而是一位和他穿著同樣藍白校服的學生。借著窗外淡淡的月光，他辨別出了來者的身份——毫無疑問，是江彩黎。

曉峰緊張極了，覺得她肯定是受老師或是誰的指示回教室來取東西。如果被身為一班之長的她發現，恐怕免不了要上報給班主任。但彩黎平日里那麼溫柔和善，如果自己找到個好點的介面，說不準能夠脫險。

不過彩黎並不是來取東西的，她沒有開燈，而是鬼鬼祟祟的用鑰匙打開了黑板上的鎖，推開它露出了後面的多媒體屏幕。曉峰不敢吱聲，選擇在暗處靜靜的觀察。

緊接著，彩黎熟練的將電腦打開，插上U盤，然後點開了視頻播放器。曉峰這下明白了，她是要偷偷在教室里用多媒體看電影！這事情，男生們在午休時常干，但他沒想到彩黎這位好學生居然也會幹。

彩黎從褲兜里掏出捲成一團的耳機線，花了些時間將它解開，準備插到主機的耳機介面上。曉峰內心忐忑不安，良心不允許他繼續躲著偷窺了，站起身，他輕輕的咳嗽了一聲。

彩黎被嚇了一大跳，差點一個踉蹌摔倒。她左手把耳機扯下來，胡亂塞到褲兜里，右手努力去夠被推到一邊的黑板。

「你別著急，」曉峰低聲說，「是我，不是保安。」

彩黎轉過身看清了曉峰的臉，整個人頓時放鬆下來。曉峰則杵在原地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他想，班長說不準已經不記得他是誰了，他是否該再我介紹一下，然後背好書包趕緊走人呢？

「是邱曉峰同學吧，」彩黎笑著問，「這麼晚了還沒回去，是有什麼事嗎？」

曉峰驚訝於她居然還記得自己的名字，撓著頭扯了個謊：「抱歉，班長，我有東西忘拿了，剛關了燈準備走，你就進來了。」

彩黎不動聲色的將還剩半截露在外面的耳機線揣進口袋，回以他親切的微笑：

「是嗎？我其實也有東西忘記拿了。」

她的謊扯得很不自然，但曉峰無意戳穿，只想快點離開。

「哦，那你慢慢找吧，我先——」

曉峰的話還沒說完，

走廊里突然傳出了一聲清晰的咳嗽聲。他和彩黎相視一怔，隨後迅速開始行動，將多媒體和黑板恢復到原本的狀態，然後急匆匆躲到了教室擺放掃除工具的角落裡，彩黎兩手各舉一把掃帚擋在體前，曉峰則用簸箕擋住了自己的臉。

在臨近午夜的教學樓里，除去保安慢悠悠的腳步聲，就只剩下兩顆小小的心臟在砰砰直跳。沒人敢說話，沒人敢出氣，腳步聲慢慢的近了，他們心跳的速度也跟著加快，腳步聲慢慢的遠了，他們心跳的速度又慢慢減緩，腳步聲完全消失后，他們鬼鬼祟祟的探出頭，確認樓道沒人才敢慢慢站起來。

彩黎將掃帚放回原地，又從呆愣的曉峰手中接過鐵制的簸箕，將其輕輕放到地上。隨後很罕見的露出埋怨的神情對他說：

「真是的，你拿這麼個鐵玩意兒，發出聲音就麻煩了。」

曉峰羞愧的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前胸落了許多灰，他剛才舉起簸箕時沒注意，裡面剩餘的髒東西一下子就都倒了下來。

彩黎也發現了，她很自然的伸出手去幫曉峰撣落灰塵，右手的手背刷刷的透過校服滑過曉峰的胸肌。

曉峰整個人瞬間僵直了，想制止她嗓子里卻發不出聲音。身上被她觸碰到的地方都發出尖銳的疼痛，彷彿要噴出火來。

基本打掃完畢，彩黎挺起胸叉起腰，細細查找還有沒有臟掉的地方。

「唔，有換洗的衣服的話，身上這一件最好還是抽時間洗一下吧。」

檢查完畢，彩黎輕描淡寫的這樣說。對她而言，這不過是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然而對於曉峰，這件事足夠被寫在日記本上，哪怕他還沒買日記本。

曉峰誠懇的向她道歉：「對不起，我其實沒落東西。我偷偷在教室看小說來著，看入迷了才呆到這時候。」

聽他這麼講，彩黎也感到難為情，同樣道歉道：「其實我也是過來偷偷看電影的。」

抬起頭，兩人相視一笑。上課時，彩黎只坐在比曉峰靠前三排的位置，他卻覺得兩人間隔了一座阿爾卑斯山，現在他感受到彩黎就真的站在他面前，莫過兩三步遠。

背上書包，曉峰告個別準備離開，卻被彩黎叫住：

「保安巡視過了，就代表教學樓已經鎖了，你準備怎麼走？」

曉峰一拍腦袋，心想確實如此。他望向彩黎，意思是「那你不是也一樣」。彩黎領會了他的意思，得意的從褲兜里拿出了一串鑰匙。不用多說，這是由於老師信任而獲得的特權。

她從長長的鑰匙串上解下一把，遞給了曉峰。

「明天晨讀時還給我就好。」話罷，她又走到講台上打開了多媒體。曉峰將鑰匙攥好，從後門走了出去，但沒過一會兒又繞到前門走了回來。

彩黎坐在講台上，將耳機戴好，見他又回來了便問：

「怎麼，有東西忘拿了？」

曉峰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思考了一會兒，他說：「沒事，我就是想在教室里再待會，我怕路上碰見老師。」

彩黎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攔。他走進教室，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太黑了，他看不成閑書，只好趴在桌子上望著彩黎的背影發獃。

原本臃腫的校服穿在彩黎身上卻顯得胖乎乎的很可愛，她的脖頸光滑白凈，在月光照耀下彷彿是撒了糖霜的起司。看電影時她相當專註，背挺得筆直，除呼吸導致的起伏外幾乎一動不動。曉峰想，她上課時也是這副姿態，難怪成績那麼好。

但彩黎看的電影就不那麼好評價了，據曉峰觀察，那似乎是部科幻B級片，裡面充斥著垃圾特效，噁心的巨大蠕蟲和血漿。很難想象一個女孩子會看這種片子看的津津有味。

但反正無聊，他就陪著彩黎一起看。

大約二十分鐘后，彩黎回過頭，發現曉峰居然沒有走，甚至看得很專註。她暫停了影片，走到曉峰身邊。曉峰急忙站起身，說：

「打擾到你了嗎？我這就走了。」

彩黎搖搖頭，指了指講台：

「坐到講台上，咱倆一起看吧。」

曉峰一半欣喜，一半忐忑的跟著她一起坐到了熒幕前，坐到了講台上。彩黎將耳機拿起，微笑著將左耳的那一邊遞給了她右側的曉峰。曉峰顫抖著將半邊耳機接過，輕輕的掛到自己的左耳上。為了不讓耳機掉落，彩黎主動的坐近，兩人的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曉峰感到有股好聞又溫暖的氣息從左側傳來，心撲通直跳，根本不敢轉頭去看。

彩黎點擊滑鼠，電影繼續放映。教室里靜悄悄的，只有電腦主機的風扇聲和兩人微微的呼吸聲，熒幕的光將他們照亮，將他們並肩的影子打在教室后牆的黑板上。

電影結束了，兩人在回去的路上邊走邊聊，聊電影的結局，聊值得吐槽的橋段，聊女主的髮型，聊男主糟糕的演技，故意多繞了一圈才回到住宿區。

躺到床上，曉峰半天睡不著覺，在上鋪翻來覆去，腦海里二成是剛才的電影，八成是彩黎的一舉一動，一說一笑。他把床板弄得吱呀吱呀的響，弄醒了下鋪的兄弟。兄弟揉揉眼睛，衝上面發出低聲的怒吼：

「他媽的邱曉峰，別擼你那管子了，讓不讓人睡覺了？」

曉峰從上鋪伸出頭，有些害羞的沖著下鋪說：

「壞了，我好像喜歡上江彩黎了。」

下鋪兄弟揉揉眼，心想還以為你要說啥呢，回復道：

「整個學校裡帶把的就沒有不喜歡她的，睡覺！」

可是不一樣，曉峰心想，那麼多喜歡她的，只有我摸過她的手，和她看過電影。他知道自己被友人說中了，嘗到了甜頭，他有點食髓知味，有點想入非非了。

恢復到入睡的姿勢，曉峰合上眼睛，嘴角帶著一絲笑意，他提醒自己不要忘了明天將鑰匙還給彩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