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篝火與不眠之夜

老實說，亨德爾在親眼見到部落的生存狀況前，已經在心裡預演了無數種最糟糕的可能。

像是大人沒飯吃，小孩滿地爬，上無片瓦遮風擋雨，下無良田四處刨食的種種慘狀……亨德爾覺得自己都已經做好了接受的準備。

但等到他真的親眼目睹了部落人的生活，才知道現狀遠遠超出了他匱乏的想象。

好。

好的出奇！

或在一大湍飛泄而下的清瀑旁，或於藻洐橫生的碧湖中央，被彩繪與木雕裝飾了的土坯房屋成團成片地點綴在群山與溝壑之間……

一眼望去，入目所見皆是一片華麗的金黃與褐紅。

魚鷹勤勞而敏捷的身姿隨處可見，撲騰一聲在水面上扎出明亮的水花。水面與山腰上的田地鬱郁青青，散發出草木獨有的灼熱而濃郁的氣息。

身著片縷的年輕女子們撐著獨木舟，不斷的從湖中撈出淤泥，打算作肥田之用。清澈而高昂的吆喝此起彼伏，她們健壯的筋骨在陽光下閃著古銅色的健康光芒。

男人們或背著裝著孩子的背簍在湖岸邊漂洗衣物，或捏著魚叉假裝雕塑在齊腰高的湖水中等待獵物靠近。

在遠山黛影中，某種異常尖銳的弦絲裊裊炊煙般回蕩在原野之上，瞬間把人帶到了田園牧歌的畫卷之中。

亨德爾被海琳扛在肩上走了許久的山路，腦袋暈乎乎的。但在踏入這片獨立王國的那一刻，他瞬間耳目為之一新，頭腦瞬間敞亮了起來。

「現在看來，沒來你的家鄉看看，真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亨德爾自嘲道，悠揚的樂聲讓他感覺彷彿被一陣清風拂過。

「你原本以為我的家鄉是什麼窮鄉僻壤嗎？」海琳不滿的說道，特意狠狠地顛了亨德爾兩下。

亨德爾只好嘿嘿地笑了兩聲。

「我得休息一下。」海琳說道。

她把亨德爾放了下來，隨意找了塊可靠的石頭半蹲下去，檢查自己的腳趾。

亨德爾看到海琳竟然穿著雙草鞋，被茅草磨破了的腳趾泛起大片淤青。腳底板被一路上的小石子生生給磨出了血。

亨德爾用手指在手心畫了一個小十字架，手心頓時冒出了淡淡的金芒。

他靠近海琳，將受傷的腳趾輕輕抓在手裡。

「會有一點癢。」亨德爾說道。

海琳的腳趾不自然地扭來扭去，最後又蜷縮成一團。

「這點小傷算不了什麼。……

確定傷口全部癒合之後，亨德爾也蹲了下去，將平坦的後背對向海琳。

「你還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天快黑了，趁還看得清路，我們趕緊回到你的部落吧。」

「怎麼可以讓您……讓你來背我。」

「算了吧，你都扛我那麼久了。現在該輪到我來出點力了。

放心啦，以一個神父的信用擔保，我不會逃跑的。」

「諒你也不敢。」海琳不再扭捏什麼，冷不丁地趴到亨德爾的背上。

……

「我很重吧？」

「不重，只是我太弱了。」亨德爾沒走多遠路就開始大口喘氣。

「雖然扛不動你，哈啊……」，亨德爾咬緊牙關，「但背一背你還是不在……話下的，啊——」

「怎麼了么？」

「沒事，感覺自己腿好像拐了，容我放個神術治癒一下自己先。」

「……」

「這裡的女人都是像你這樣個性強硬的嗎？」亨德爾為了緩解一路沉默的尷尬，

主動沒話找話道。

「什麼叫強硬？」海琳腳趾用力夾了一下亨德爾的大腿。

「嘶——我的意思是說堅強。」

海琳把臉貼在亨德爾的背上，這樣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心跳與喘息。

「如你所見，我們部落人是母親做主。就拿我的部落來說，我是負責軍事指揮的二首領，被魔女救了的三首領只是我的副手。

能成為三首領，是因為他是部落里最熟悉外界情況的戰士。

而最重要的頭人，我們每個人都叫她媽媽。她年老而智慧，負責調節部落里分水分田之類的矛盾……」

「各司其職，聽起來很美好。」

「是吧？」海琳偷笑道，「要不要考慮加入我們部落？大祭司一職已經空缺很多年了，你可以走馬上任哦。」

「裝神弄鬼？謝謝，幹不了。」亨德爾果斷地說道。

話音未落，亨德爾就感到大腿上傳來一陣揪心的疼痛。

「對不起，我收回自己的話。請容我多考慮考慮！」

……

終於，走到了。

盛大的篝火是整個部落的中心，亨德爾凝視著飛舞的火花，在腦海里快速過了一遍應對頭人的說辭。

其他部落人此時也因為外人的到訪，顯得有些興奮……但拘謹。

「喂，這個男的是我的客人！不允許你們去招惹他！」海琳很沒品地大喊道。

在篝火前聚成一團的小孩子們發出一陣怪聲：「阿姐帶漢子來了，還不準別人碰。」

「阿姐吃獨食，是個小氣鬼！」

砰——咚——

一塊石子輕易地驅散了怪叫著的小孩們。

「你們都等著，我一個個收拾！」海琳氣鼓鼓地說道，一邊坐到亨德爾的旁邊。

亨德爾和海琳兩人獨坐一邊，部落其他所有男女老少共坐一邊，兩方時而相互看看，時而各自小聲交談，一陣陣穿過山腰的涼風吹過，顯得場面有些尷尬。

「那什麼，」海琳開口打破了沉默，「頭人現在生病了，老三正在照顧她，你可能要住幾天了。」

「等等，話說不是你強迫我來的嗎？」

「沒有部落的支持，你現在回到城市裡多危險啊。

你也算是部落的恩人和我的好朋友，部落總不能讓你暴死街頭不管吧？

而且，明天你可能會見到兩個熟人。」

「熟人？」

「嗯，從教會來的。」

亨德爾不再多問。尤莉的安全與魔女的行蹤，才是他目前最關心的兩件事。

「海琳——」從最大的泥坯屋中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喚，「別老霸佔著客人，讓他也和部落里的人好好認識認識。」

海琳像一隻海豚一樣鼓起了臉蛋。

男人們端來了蜂蜜酒和亨德爾分享，但都是挑笑了兩句海琳和亨德爾的關係，並沒有作過多的交談。

至於已經圍上了草裙，興緻勃勃想來邀請亨德爾跳舞的女人們，都被海琳用兇狠的目光嚇跑了。

……

人們在半夜的狂歡之後，一個個都進入了夢鄉。

也不再有人和亨德爾攀談，他一直和海琳小聲交談著。

海琳興高采烈地向他講述了許多部落里的奇聞異事，但最後也抵擋不住洶湧的睡意，靠在亨德爾的肩上睡著了。

孤寂一人。

亨德爾抬頭仰望明亮的群星，發覺自己睡意全無。

篝火吐著暗啞的火舌，大山之間的天空顯得格外高遠，遙遙的都市裡充斥著陰謀詭計的聲色被雲被遮蔽……

今夜，他不能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