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

「……」

通過平穩的心跳，她臨死前經歷的一幕幕都穿過程風的腦海，她的掙扎，她的心酸，一切不舍都濃縮成細膩的情感。

眼淚止不住的流，原來還經歷了這些事，程風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揪起。

「殺了他們……」

腦海里浮現這句話。

「殺了他們？」

不行，最後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但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這能說服自己。

溫熱的心臟停止了跳動，程風猛然回頭，巨大心臟連同周圍血管都瞬間枯萎，像是見完他最後一眼便要離去。

程風表情獃滯地坐在地上，顯得那麼手足無措，眼睜睜看著那顆心不斷縮小，最終變成拳頭大小的赤塤。

「……」

「殺了他們……」

「……」

這是什麼？有孔，好像是樂器。程風拾起塤，對著試探性地吹了口氣，巨大的凄慘哭聲震耳欲聾，窗邊的玻璃被震碎，連外面的杜望舒都嚇了一跳。

「程風！出什麼事了？」杜望舒聽到響聲很快便跑上樓來，或許是因為那顆心臟已經消失，他並沒有看到任何奇怪東西，只看到程風一個人跪坐在地上發獃。

「……程風？」

「我沒事。」

他小心翼翼跨過滿是殘骸的房間，程風擦乾眼淚，深吸一口氣「抱歉，我們走吧。」

「你沒事就好。」

「我好像看到一個男人，是他把那些人……還有奄奄一息的林阿姨變成這樣……」程風握緊拳頭，這都是林阿姨死前看到的事物，像走馬燈一般在他眼前一遍遍滑過。

「你說的……很可能是S級的靈。」杜望舒沉吟片刻「只有這種等級的靈有能力將活人變成這樣，雖然不知道對方是出於什麼心態。」

「……」程風深吸一口氣「我們在路上也基本沒看見其他靈，可能跟那個男人有關……」

「對，在這裡空想也沒用，我們再逛兩圈吧。」

「嗯。」

將塤放進衛衣口袋，兩人再次踏上尋找靈的路程。

天氣說不上好，冷風颳起腐爛的落葉，葉下的水果殘渣也隨之滾動，地上的螞蟻亂作一團。

老舊的牆壁總有抹不掉痕迹的廣告，昏黃路燈一閃一閃，影子也被拉長，看不清路的盡頭。

「奇怪了，一無所獲。」杜望舒看了看時間，眉頭緊鄒「跟林克先生他們說說吧。」

他撥通了電話，可奇怪的是一直到最後都沒有人接聽，嘟嘟忙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接著又試了其他除靈師的電話，結果都是一樣。

「我問問墨先生吧。」程風拿出手機，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可見對方的重視程度。

「喂？墨先生，我們這邊毫無進展……」

「……稍等。」手機那邊是金屬與塵石的碰撞聲音，隱隱約約還有男女老少的哀嚎，同時一個女人凄厲的叫聲刺痛耳膜，兩人有些不安地對視一眼。

「你們先回到原來地方，我馬上到。」對方匆匆說完就掛斷了電話，程風還沒見過墨先生這麼嚴肅，肯定是出事情了。

「墨先生有可能在跟你說的那個男人戰鬥，林克先生他們……」杜望舒想著最壞結果。

「有可能……我們先回去吧。」

「嗯。」

兩人通過來時的路返回，加快腳步，路上很安靜，跟來時一樣沒遇到然後靈，想著能平安回去，

一隻巨大的靈撞破旁邊的牆壁擋住兩人的腳步。

它掀起巨大塵土，逼的兩人不得不後撤幾步拉開距離。

伴隨滾石落地，一顆巨型人頭映入眼帘，滄桑臉上長滿嬰兒手腳，密密麻麻在空中揮舞著，它看見兩人後極為興奮，露出痴狂的表情，血紅大嘴猙獰笑著，裡面長滿牙齒，刺耳摩擦聲一下又一下撓在人心上。

「……」杜望舒忍不住捂住嘴，他感到一陣反胃。

「噁心。」

「好噁心。」

「太噁心了。」

程風見多了奇形怪狀的低級靈，長成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我們能解決嗎？」

「不知道。」杜望舒拿好長槍，儘管他實在下不去手。

「咯……咯救救我……咯咯咯……救……咯我……」

人頭靈的嘴裡發出混亂求救聲，它張大嘴飛快向著兩人爬去。

「走了！」杜望舒拉上程風跑開，但在這樣狹窄的巷子里其實也無路可躲。

杜望舒借著路燈跳上高處，將手裡的長槍向人頭靈頭頂刺去，槍尖劃破夜空，一道寒光在空中閃過。

程風在下面清楚看到長槍砍斷了人頭靈臉上的手腳，黑紅的血噴涌而出，像無數花瓣落下。

杜望舒此時也從高處跳下，回到他身邊。

「啊啊啊！」人頭靈停下腳步，雙眼暴起，血絲布滿瞳孔，趁著他獃滯的間隙，程風也不廢話，隨手拾起落石往它的眼睛砸去。

威力可觀，人頭靈的左眼如泡泡般爆開，混濁液體順著臉頰流下，屍體腐爛氣味充斥在兩人的鼻尖。

人頭靈瞬間發飆，不顧一切向前衝撞，臉上的手腳以驚人速度重生。

「可惡……」杜望舒實在不想對著這種東西下手，程風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沒有武器也不會靈力，他突然感覺自己來這裡是錯誤的選擇。

「額！」心臟傳來劇烈疼痛，像被插入一把刀，隨著跳動一下又一下狠狠扎心。

程風頓時被逼的跪倒在地，杜望舒回頭想要拉他起來，人頭靈已經快要衝到眼前。

「程風！快……」杜望舒急迫語句停在嘴邊，他看見程風身後的影子里鑽出一道人影，身形跟程風幾乎一致。

「學長……」程風拉著杜望舒的衣角徹底失去意識，那個黑色人影對著瘋狂的人頭靈伸出手指，彈指一揮間，那顆巨大人頭被無形壓力擠爆，只剩下一攤散發不祥氣息的黑血，還有一些濺到了他臉上。

漫天都飄蕩著血雨。

「……」杜望舒被驚的說不出話，這是什麼東西？程風的影子？他小心翼翼地蹲下扶起程風，影子在血雨里張開雙臂。

他們就這樣僵持了許久，直到血雨落盡，影子回頭看了杜望舒一樣，那個眼睛處的黑色空洞讓他脊背發涼。

那傢伙化作漆黑流水回到程風的影子里，消失了。

「……」

來不及思考，他的思緒被電話鈴聲打斷，是程風的手機。

他匆忙接通。

「喂，程風？」

「墨先生，是我，杜望舒。程風莫名暈倒，他的影子里似乎有東西……」說不準到底是什麼，氣息冰冷，不像是靈。

「……」對面沉默半晌「我知道了，回去解釋。你們現在在哪？我過來接你們。」

「老巷子青石街……直接往裡面走就好，我會背著程風出來。」杜望舒抬頭看向旁邊的破爛路牌。

「好的～」

「……」掛斷電話，杜望舒深吸一口氣，暫時將剛剛那些事拋之腦後，輕鬆背起程風往回趕。

狹窄的巷子經過人頭靈的破壞，清透月光透過裂開的縫隙照進角落。

另一邊的墨先生在路上看見纏在一起的混混，忍不住停下腳步觀望。

「都這樣了竟然還沒死？」他感嘆著他們的生命力頑強「你們哪來的？」

「唔……」他們的下半身都像繩子般打結，上半身四處腫脹，面部像被融化，五官錯位程度讓他嘖嘖稱奇。

不務正業的墨先生不知道在這裡停留了多久，最後還是杜望舒自己背著程風跑出來。

「墨先生……」

「抱歉，我想的有點入神。」墨先生攤手笑著「走吧，讓林克送我們回去。」

「……」真是不靠譜。

集合點，大家都傷痕纍纍。

吉娜等人負責交接完成任務的除靈師，以及聯合警方進行收尾工作。

林克先生的外套不知道扔在哪裡，眼睛鏡片裂了一大半，坐在車裡頂著雞窩頭，看著精神不是很好。

「林克先生您這是？」

「沒事，我失誤了。」他嘆了口氣「這次任務還好有墨先生在。」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上車說。」

坐上車，一輛接一輛的黑色轎車駛入綿長公路，城市的夜景依舊祥和。

「這次任務沒有勘察到S級靈的存在，導致我們失去不少有力除靈師。那位S級靈之前也在各地晃蕩，他們基本上是有組織有目的的行動。」林克搖搖頭「現在的結果已經是萬幸了，S級靈並不想跟同級除靈師過多糾纏就離開了。」

「竟然……」杜望舒想起什麼「程風跟我說他在家裡的幻境看到了……一位男人將人強行轉化成靈。」

「就是他，程風怎麼知道？」墨先生看著暈死過去的程風。

「不是很清楚……」杜望舒沉思片刻，接著說道「我們回來路上遇到一隻人頭靈，程風他就是在那時突然暈倒，然後……」

兩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然後，程風的影子變成一位跟他一樣的人，一瞬間就把靈解決了……」

「……」

「原來如此。」墨先生神色看起來毫無變化「看來要快點採取行動了……」

「……」什麼意思？看起來現在不應該是插嘴的時候，杜望舒只得將疑問都吞入肚子。

林克也不再過問。

好像是被人拉進一片黑暗，程風看不清眼前的一切，耳邊只有人們嘰嘰喳喳的聲音，聽不真切。

他們在說什麼，每當他想要聽清其中一道聲音，其他聲音就會鋪天蓋地的塞滿耳膜，好像躺在棉花里，使不上勁。

他在人們的混亂聲音中越陷越深，胸口好像壓著巨石，喘不上氣。

好想大口呼吸，像以前那樣。

「你叫什麼名字？」

一道光亮撕開黑暗，程風忍不住捂住雙眼，適應好一會，他看見不遠處是小時候的自己。

他就站在那裡，清澈雙眼倒映著他不堪的身影。

「你叫什麼名字？」

「你在問我？」

程風有些遲疑地開口，他踏入光亮中。

「對啊。」

「程風……」

「原來如此，跟我一樣呢。」這個小孩點點頭，身體化作流水，在程風眼前重新組成身體，這次是跟他一模一樣的……

「我也叫程風，你好，另一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