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生

2022年5月20日。

某市醫院。

住院樓，1314號病房。

忽明忽暗的電燈，治療儀器，病床，還有跪在床邊滿臉淚水卻一言不發的琳娜。

窗外，電閃雷鳴，如惡魔撕裂天空而來，欲要奪走她守護的一切。

期盼、希望都會在最後的時刻被撕成粉碎。

世間真有無能為力，只能含淚接受的事，它們能悲化一切，成為心上永遠的痕。

淚水滑落，無聲無息。心裡的傷口遠比物理的割傷還要疼痛，靈魂疼得縮成一團躲在黑暗裡抽泣，沒有經歷過的人永遠不會知道，連呼吸都讓人窒息的感覺。

病床上，躺著的少年十四五歲的樣子，他身上插著治療線管，氧氣面罩透明綠色，遮住他半張臉。

少年雙眼微睜，眼角有淚，床頭邊置放的心電圖機發出「嘟嘟」的聲音——相比窗外的電閃雷鳴，那聲音顯得微弱無力。

「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我的孩子好好活下去！老天啊，看看他吧！他從出生就躺在病床上，他這叫有過一生嗎？」琳娜搖頭，倒不是哭累了，而是哭明白，哭絕望了。

她是個堅強的人，甚至孩子的混蛋父親拋棄她們母子倆的時候，她也沒有哭過。

孩子從出生到現在幾乎都躺在病床上，患的是先天性白血病——對於孩子而言，還有比這更不幸的事嗎？

先天性白血病，一種罕見類型的白血病，血液型癌症，男女患病比例相同，病死率在92.3%以上。絕大多數患者生存期不超過嬰兒期，大多數患兒都會被放棄治療。

孩子出生時，琳娜也才23歲，一位年輕的母親，卻誓死要留住自己孩子的生命。

——「一個人？」

——「一個人又怎麼了？我一個人難道養不活自己的孩子嗎？」

——「白血病啊！他能活多久？」

——「能活一天是一天，能活一年是一年！」

——「那就讓他這樣地活著嗎？」

——「你們覺得他這樣活著還不如早些死掉是嗎？他的命是我給的，他想不想活，值不值得活，我最清楚！要我放棄自己孩子的命，你們先要了我的命！」

……

她對她父母是這樣說的，包括對她自己也是這樣說的。

傾盡所有，孩子得到及時救治：先是接受聯合化療，又是異基因骨髓移植。期間，病情有改善，也有過快樂的時光。

琳娜自己教孩子說話認字，給孩子講動人故事，讓孩子活在書的世界里。

孩子喜歡閱讀，他其實是一個活潑開朗，機敏好學的小傢伙。如果不是患病，琳娜確信自己的孩子長大以後，一定是有用的優秀之人。

苦苦掙扎十四年，老天最後沒有眷顧這對母子——不幸地，病情演變為急性白血病。

急性白血病若不經過特殊治療，平均生存期僅三個月。

期盼、希望，每天都在祈禱。

主治醫師告訴她，有不少急性白血病的患者，經過現代治療已獲得病情緩解，甚至長期存活。可就在今天，醫院最終給了她一張病危通知書。

拿到病危通知書，主治醫師讓她做好心理準備。她當時想都沒想，直接將那張病危通知書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里，自己則坐在垃圾桶旁哭得死去活來。

她哭了很久，又從地上爬起，回到病房，跪在自己孩子身邊。

她的心在滴血，

她的心在痛苦低吟：

「作為母親，我是無憾了。老人常說，人這一生，多做好事，死後能進入天堂；做壞事，死後會進入地獄。可是你呢？你幾乎都躺在病床上，好事、壞事與你無關，你死後，我都不知道你會去哪？現在，你快要死了，可媽媽還是想對你說：人，要做一個好人！」

「媽媽……別哭……」

孩子拼盡全身的力氣，嘴角微動，呼出四個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的字。

眼角淚水滑落，孩子試圖抓住母親顫抖的手。

「嘟……嘟……嘟……——————」

心電圖機跳動的最後那幾下，孩子視線模糊，只看到母親的影子沖撲向前，耳邊是母親發瘋似的嘶吼。

「不……誰來救救我的孩子！」

「不……別走！」

「卡恩！」

……

黑暗裡沒有任何一絲光亮，只感覺身體在極速下沉，耳邊母親的聲音支離破碎。

下一刻，生命燃盡，已看到身體流光四溢，如一顆隕落的流星，隨光消逝。

「媽媽……」

卡恩想喊出聲，靈魂卻劇烈地抽痛，意識和記憶扭成一團，似乎還有一股力量在強行將它們從靈魂里撕扯而出。

「媽媽……別走……」

記憶深處，母親慈愛的身影模糊，他想伸手抓住。

「噔……」

一種從高空撞落在地的感覺轉瞬即逝，一切融入這無盡的黑暗，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

久久地沉寂，恍如隔世，隱隱約約，好像有光。

頭痛！

頭好痛！

——就像被活活撕開！

天旋地轉，黑暗再次傾覆而來，將一切吞沒。

「我已經死了嗎？」

頭痛欲裂感不斷增強，腦海里的記憶破成碎片，化為光粉——那股未知的力量再次出現，正強行將他腦子裡的記憶磨滅。

「不……」

「媽媽……」

……

痛苦掙扎不知過了多久，卡恩拼盡全力呼出一口濁氣。慢慢地，如靈魂回歸肉體一般，他有了身體的存在感。

卡恩想要睜眼，眼皮卻異常沉重，迷迷糊糊間似乎還聽到廝殺和慘叫。他想要揉眼，想要翻身，想要支撐坐起，可根本做不到——他的身體仍舊僵硬，只有窒息感在一點點消退。

「呼……」

呼吸，一次接著一次地呼吸，意識也一點點在恢復。

就這樣過了很久，終於，身體僵硬感如水蒸發，身體的支配權重新交給了他。

卡恩努力睜眼，光線刺痛著眼神經，他艱難地用手去擋。視線先是模糊，接著變得清晰，眼睛看到一片昏暗的天空。

烏雲在蠢蠢欲動，黑壓壓的雲層里雷電閃爍，下一刻，驚雷震耳，響徹雲霄。

「我這是在哪？」

疑惑、茫然、恐懼……全拴在心上，它們交織、翻騰，讓人本能地想要掙脫。

「嘶……」

卡恩咬牙坐起，目光所及，他看到面前是一隻體形巨大的綠色魔獸：魔獸一隻巨爪滴著鮮紅的血，巨爪一旁戰士倒在血泊里——戰士銀色盔甲破裂，身體殘缺。

「魔獸？慘死的戰士？」

卡恩瞳孔一緊，身體下意識往後挪，如噩夢籠罩，他惶恐失色——這完全不是他記憶里的世界應該出現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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