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以神的名義

這……從哪突然冒出來這麼多的人？

喬維重新揉了揉眼睛，但熟悉的高樓大廈始終沒有變回來，前後左右，全是衣衫襤褸的奴隸，他們手裡拿著樹枝、石塊，行屍走肉般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他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稍微停頓一下，就被後邊的人推著往前走

人頭聳動的最前面，奴隸們成排成排地被比他們高一大截的狼人咬死、撕碎、就地吞食，再往前，無數的灰黑小點從地平線外潮水般湧來，過程中逐漸清晰成四肢著地飛奔的狼人，匯入狼群

慘叫和嘶吼混在一起，鼻腔里彷彿被灌進濃稠的血漿，腳下堅實的干土地早已經變成一腳下去就會溢血的泥濘

喬維本能地想往後退，可一轉身就不斷地被後面的人撞回來

他現在這具身體跟其它奴隸一樣瘦弱，已經完全是皮包骨的模樣，被打滿補丁的粗糙衣物包裹著，像個人形衣架

這種時候只要一摔倒，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能站起來了

所以喬維不敢再嘗試去逆人流後退，只能被裹挾著，像一條躺在傳送帶上的死豬肉，一點點靠近鍘刀……狗日的，老子這是在哪啊？！！

這個念頭剛起，喬維的頭就一陣疼，一串串記憶像是被突然點亮一樣，侵入意識，加上一些他自己的判斷，終於是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

——狼人大規模進犯，北境公爵率眾抵擋，一觸即敗，敗軍撤退時，沿途所有活人全部捲鋪蓋跟隨，以避狼禍，但途中還是被狼群追上，於是一大批奴隸就被安排留下來斷後！

「嘶……」

喬維猛地扔掉手上那截忘了從哪折來的樹枝，按著旁邊人的肩膀使勁一蹦，趁著跳起來的那下子儘可能地看清楚四個方向的情況

這裡怕不是有幾千個人頭！

說棄就棄，好大的手筆啊我的大老爺們！

喬維還在後方的一個小山坡上發現了一簇望過去只有指甲蓋大的人影，也是得益於陽光打在他們後背上產生的反光

跑的話，必須得往那個方向跑！

「停下！停下！」

「都特么快停下！我們這是在送死！這是在送死啊！！」

喬維用最大的力氣去呼喊，這些人是死是活他其實不想管也管不著，可他擠不出去，只能喊，然而……

「對啊！我們就是在送死啊！」

身旁傳來一個亢奮至極的聲音，喬維扭頭，看見自己原身唯一的朋友，豬鼻子

這人以前不叫豬鼻子，後來他的主人和朋友爭論沒有鼻子究竟能不能呼吸的問題，就把他的鼻頭割了做試驗，然後他就成了豬鼻子

豬鼻子為此感到很開心，因為他的主人告訴他，奴隸承受越多的苦難，償還的罪孽就越多，離進入天堂的那天就越近

「主人終於允許我們去死了，我們馬上就可以償清罪孽，到天堂去了！哈哈！你也很興奮吧狗屎蛋！！」豬鼻子大叫道

「……我興奮你大爺！我天堂你大爺！快跑，跑啊！」

到個鬼的天堂！這世上有沒有天堂你們能比我有發言權？！

喬維喊得聲嘶力竭，卻聽前後左右都附和道：

「說得對！我們得跑起來！」

「不能讓前面的人把天堂上的好位置都占完了！」

「……」

完了，這些人早就已經被徹底洗腦成神經病了！

明明還能呼吸，卻跟死豬毫無區別，躺在傳送帶上，被一批批送向鍘刀，

鍘刀落下來時還在笑，還沒輪到的還嫌慢，還要掙扎著爬過去

看得出來，他們當然也怕死，臉是青白的，手腳是僵硬的，身體是顫抖的，狼人的尖牙利爪刺破血肉時叫得比誰都大聲，這是生物本能，是再怎麼洗腦也不可能完全抹除的

可誰讓他們生來有罪？！

死前再怎麼痛苦，只要聽話，死後就一切都會好起來，死亡不是一切的終點，只是他們新生的起跑線，新的一生可不能輸在起跑線上

反正神是這麼告訴他們的，從他們有記憶起，就藉由教會那些神使、藉由他們的主人之口

所以大家都在趕著投胎，我怎麼能落後，難道我比他們蠢嗎？！

《烏合之眾》曾如此描述群體——無論多麼智慧的個體，一旦置身於群體之中，都只會變得愚蠢盲從、極端偏執，不受理性控制

腥風撲鼻，血已經濺到臉上，狼人全都像是從血漿里蹦出來的一樣，牙縫間的碎肉清晰可見

有道是，人都是逼出來的，急迫間，喬維急中生了個智

……

在喬維發現的那個小山坡上

一群年輕的騎士仗著自己身輕馬快，並沒有及時跟上大部隊撤離的步伐，而是十分大膽地滯留在戰場邊緣，遠遠地看著奴隸被狼人屠戮的畫面，像是欣賞一場絢爛的煙火，順便再博一個勇敢斷後的美名

煙火不會那麼快燃盡，而且狼人也不會浪費食物，他們的時間很充裕

作為貴族金字塔結構中最底下的那層，這些年輕的無地騎士幾乎不肯放過任何一個增加名氣的機會

因為很可能就是這麼一點名聲的差距，就恰好能讓他們在某一次宴會中，獲得某位小姐或者寡婦的青睞，獲得深入發展的機會，進而獲得某塊土地的繼承權；又或者在跟其它無地騎士競爭僱主時，憑藉這點優勢獲得雇傭，過上幾天酒足飯飽的日子

至於下面這幾千奴隸的生命，本質上燒的都是北境守護的個人財產，與他們何干？

持有神器暴風，不戰而逃，對那位北境守護，這群除去一身鐵疙瘩和胯下坐騎便一無所有的無地騎士們總是會有些看法的

差不多時候，騎士們陸陸續續調轉馬頭離去

走著走著，撒奧芬突然勒馬舉手示意同行們別出聲，「你們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

「哦，是的，我也聽到了，來自鴉語城那些小寡婦和大小姐的呼喚哈哈哈哈！」

「好吧我其實一直以為你是個基佬。」

「你是對的夥計，我其實偶爾也充當一下基佬，自打見識過撒奧芬爵士這種如此俊美的小可愛之後。」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愛是沒有錯的。」

「哈哈哈哈！！！……」

一幫被下半身支配的蠢狗，孱弱而又無禮

撒奧芬根本不屑於與之多費口舌，純粹只是想跟這些人確認一下而已：

「後面有人在大喊，讓那些奴隸快逃。」

「……用奴隸語。」

眾人彷彿聽見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

「瞧瞧這傢伙在說什麼，他說下面那堆兩腳豬里，某一個正在催促其它兩腳豬逃跑？哈哈哈哈！」

「逃？為什麼要逃？別逗啦夥計！」

「一群只要你用『我以神的名義』作為開頭，你指東它們就絕不往西，總是盼著自己可以馬上去死的渣滓，我以你的屁股起誓絕不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的你這個漂亮的傢伙。」

「……這是你們北境最新的笑話嗎？」

這下撒奧芬也不太確定了，他本以為是因為自己的元力核心比這些人強，導致自己能聽得更遠

但現在看來，或許那只是一陣錯覺？

而且現在也沒再聽見那個聲音了

「我宣布這玩笑沒什麼意思，不要再說了，換個話題吧撒奧芬，雖然現在落龍谷已經丟了，但你作為一名騎士，應該不會反悔，不取厄納努斯家那個醜女了，對吧夥計？」

騎士們爆發一陣幸災樂禍的竊笑，紛紛落井下石

「當然不會！」撒奧芬強忍怒氣道

一幫渣滓，等著吧，厄納努斯雖然沒了領地，但他們積累幾代的財富要用三台大車才能裝得完

只要熬過這個冬天，狼人就會退回去

趁現在成為厄納努斯的一份子，冬末時再參與落龍谷收付戰，最好過程中厄納努斯的其他子嗣全部陣亡……等著吧，蠢狗們！

「哦……我懂了！撒奧芬，其實你就是喜歡那種腰瘦屁股大的下賤身體對吧？！原來你個老小子的取向這麼變態哈哈哈哈！」

「原來如此！」

一陣起鬨聲

撒奧芬正要加速離去，突然那個聲音又出現了

「撤退！」

「我以神的名義命令你們馬上撤退！！」

像一支來自地獄的冷箭，穿透重重雜音從後邊襲來

豁然之間，騎士們齊齊勒停坐騎

這次大家都聽見了

也許只是因為，這次那個聲音用的是他們常用的通用語，而不是他們極度排斥但為了監控奴隸而不得不掌握的奴隸語，雖然稍稍有點蹩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