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甦節

因為莉莉崽的降臨牽制了神戰最核心的力量，所以在這個春天，神戰基本上停止了。

連帶著人間的戰爭也進入了尾聲。

伊維特大陸，不論是信仰哪一位神明的信徒，在獲得喘息后，都第一時間感激而虔誠進行儀式，向他們的神明表達忠誠，獻上祂們最喜愛的祭祀品。

……就是，這仗打的，好多信徒發現他們的神換了口味。

霍丹漁村，出海之前，漁民和往常一樣，進行祈禱儀式。

這次，他們的祭壇上擺放的是甜甜的香薰蠟燭，燭光跳躍，照亮了旁邊的貝殼、珍珠、珊瑚、魚骨和……糖果。糖紙是五顏六色的，每顆糖都是很小一顆，又甜又軟，在漁村也是很受小孩子歡迎的。

準備出海的船員們跟著長老的動作跪拜禱誦。

「墮落海蛇大人……請將神力注入我等低劣的咒語中，我們對您的眷顧感激不盡。」

儀式完畢，蠟燭被吹滅，屋子裡陷入黑暗，很安靜，只能聽到外面海潮起伏，海風吹拂，還有……糖紙窸窸窣窣的響聲。

蠟燭沒有重新再燃起，長老長長地舒了口氣，起身點燈。

燈火亮起，一眾船員湊過來，看見軟糖少了一把。

「果然！」一個船員驕傲道，「墮落海蛇大人一定會對我們供奉的糖果滿意，這可是整個霍丹漁村的小孩小時候最甜蜜的回憶，是每個小孩都會愛不釋手的軟糖！」

長老小心翼翼捧起剩下的糖，低聲道：「剩下的這些糖，就去給小克爾吧……克爾夫妻還住在黑礁石不肯搬到村裡來么？」

船員聳肩：「克爾是個固執的人。」

「不管怎麼樣，」長老虔誠道，「是克爾夫人當初及時給予了我們母乳，讓我們能供奉給墮落海蛇大人，免遭神明的懲戒，那次出海也是我們收穫最豐盛的一次，要感謝墮落海蛇大人的庇佑和克爾夫人的心善。」

「當然，當然，」船員們笑著說，「這幾個月我們可送了不少好東西過去，那麼大的魚，從外面買回來的香料，保暖的衣服……我們發誓，要是克爾夫婦搬回漁村，我們也絕不會再嘲笑他們。」

船員們散去，只剩下長老獨自收拾祈禱室。

忽然，一陣充滿冰冷腥氣伴隨著噝噝聲的風撲面而來，掀得長老一個踉蹌，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一把糖果就被憤怒地摔在了地上，四散開來，還彈跳了幾下。

長老：「？」

……

本來，墮落海蛇從信徒那裡拿到了軟糖，美滋滋去和其他神明炫耀。

瞧祂的信徒多上道！莉莉崽一定會很愛吃糖！

小孩有時候很簡單，誰給她好吃的她就會喜歡誰，墮落海蛇握著糖果，就像把握住了人類幼崽的心。

然而還沒高興兩秒，就聽智慧之神霍格思嚴肅道：「莉莉崽太小了，還不到吃糖的時候。這種人類精心製成的糖果，太甜，太容易讓一個沒有自制能力的小朋友上癮，這樣不僅會對孩子還不算強壯的腸胃造成傷害，也會讓孩子沉迷糖分，偏食厭食，對她的成長造成可怕的影響。」

墮落海蛇：「……」

祂凝固了兩秒鐘。

轉過身惱羞成怒地把糖扔了回去。

這些信徒！愚蠢！

「說起來，」縱火之神梅絲琪咬著棒棒糖出現，「赫坦，你的信徒不過復甦節嗎？」

春天，是萬物復甦的季節，象徵著一個嚴寒的冬天過去，新的生命和希望誕生。為了迎接美好的明天，便有了三月十二日復甦節。這是伊維特大陸最重要的節日之一，家家戶戶都會在這天大掃除，並祭拜他們信仰的神明。

而神明們，不論正神邪神，也必須在這一天前往人界，儘可能回應祂們的信徒。

墮落海蛇陰惻惻地冷笑：「伊維特大陸沒有不過復甦節的人類。」

都知道這天對神明許願最靈，人類怎麼能忍住這種誘惑。

「最多還有十分鐘，」霍格思說，「人界就要到復甦節了，到時候我們都要忙碌起來，那莉莉崽該怎麼辦？」

系統說，如非必要，不能離開幼崽太遠，逃避照顧人類幼崽的責任。

經過這段時間的摸索，眾神已經確定，所謂的「必要」，就是當他們履行神明的職責時。

在復甦節回應信徒，前往人間行走散播信仰，就是他們的神明職責。

「光明神殿很安全，」光明神阿佩克斯現身，祂已經穿戴整齊，連長長的白金色長發都梳得一絲不苟，「我們已經把今天的食物放在了嬰兒房，神力會保持食物在最合適的溫度，慾望魔神也會留下一截觸手看護孩子。」

「那就好，」酒神金萊珂嘿嘿一笑，想到今天能去人界痛飲信徒為祂準備的美酒就已經迫不及待，「這個安排好極了，我們就離開一天，肯定不會出事。」

非常妥當的安排。

但不知為何，智慧之神霍格思心中還是有隱隱的不安。

可惜時間不等他發掘這不安的源頭，祂就聽到了人界信徒的召喚。

「時間到了，」霍格思朝眾神頷首道，「我先走一步。」

……

嬰兒房裡一個人都沒有！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莉莉崽觀察到，房間里，她喜歡的玩具發著光的玻璃球不見了，堅硬的金屬匣子和零件也不見了，空蕩蕩的嬰兒房只剩下她一個人……和一截魔神的觸手。

這就是她自由探索的機會！

海洋中有一種生物——章魚，它擁有三顆心臟，八條觸手，每一根觸手都有敏銳的觸覺和嗅覺，甚至是獨立思維能力。

而作為本體與章魚有些許類似的慾望魔神，祂擁有的觸手不計其數，每一根都聰敏靈活，當然，有時也會有一些自己的小心思。

這截觸手心知肚明，自己領受的命令是看護好莉莉崽，只要保護好她不受傷就行。

莉莉崽要喝奶，它就為崽崽撐起奶瓶，莉莉崽要出門，它就為崽崽旋開門鎖。

新世界的大門就這樣為莉莉崽打開了！

吃飽喝足的莉莉崽確信自己積攢了足夠的能量，她探頭探腦小心翼翼地看著門外的世界，琥珀色的瞳子轉動，把光明神殿的瑰麗輝煌盡收眼底。

六七個月大的小孩，被這美麗的宮殿本能地震撼了。她小嘴半張著，獃獃地看了一會兒，口水都差點滴下來。

「嗚哇——」

她驚嘆了一聲，臉上出現了興奮的神情。

光明神殿宮室很多，大部分宮室以「廳」命名——嬰兒房也是由廳室改造而成，共同養育莉莉崽的神明早在第一天進來就挑選了自己喜歡的廳室住下，幾個月下來，廳室的模樣變得與最初不同，光明神的痕迹暗淡了，反而更加接近居住者的風格。

莉莉崽爬啊爬，先進了距離嬰兒房最近的謙卑廳。謙卑廳主調是素凈的白，原本的謙卑廳，和它的名字一樣，低調，沉默，含蓄，溫柔，但是現在，潔白的廳柱上纏了一圈又一圈的海藻，五顏六色的珍珠貝殼和珊瑚點綴其間，牆壁上滿是藍色的水痕波紋，空氣里蕩漾著海的味道，廳室正中央擺放著巨大的魚缸，湛藍的海水在裡面涌動。

魚缸不是普通的魚缸，那是西格瑞德連通海洋、觀察海洋、照料海洋的神器。

莉莉崽趴在魚缸上，臉貼著魚缸，看裡面閃過的畫面，有時在海里，有時在海上，有時風和日麗，有時波濤洶湧。唯一相同的是，畫面的中央，總是有人在虔誠祈禱。

當畫面里出現美人魚時，莉莉崽的眼睛亮了起來。上半身人下半身尾巴，是莉莉崽有點熟悉的結構，她伸手在魚缸顯現魚尾的位置拍了拍，伴隨著她的動作，魚缸出現了一道柔和燦爛的藍白交織的光芒，降臨到正在祈禱的那幾位美人魚身上，接著，人魚的尾巴化成了雙腿，她們驚訝地歡呼了一聲，又抱在一起喜極而泣。

「天哪！我們的願望實現了！」

「感謝海神大人！」

莉莉崽看她們笑，自己也笑了起來，她喜歡看到笑容，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那會讓她開心。

美人魚的畫面消失，換成了一隻在狂風暴雨中幾近被摧毀的小漁船，漁民跪在甲板上流淚祈禱，莉莉崽拍拍魚缸，藍白光芒出現，風浪止歇，雨過天晴，漁民劫後餘生，邊哭邊笑，瘋狂親吻佩戴在身上的海神徽章。

莉莉崽覺得一切都太有趣了！

她一直把魚缸拍到沉寂下來，不再顯示畫面，只剩下幽藍的海水。

「噠！」

莉莉崽拍了兩下，發現真的沒有亮晶晶的光了，也沒有會被她拍笑的人，這才意猶未盡爬離了海神西格瑞德居住的謙卑廳，朝下一個英勇廳前進！

莉莉崽不知道的是，魚缸也是西格瑞德回應信徒的神器，它擁有一些自主權，能夠幫助海神處理她顧不過來的信徒祈禱，大部分時候，這些回應並非直接實現信徒的願望，除非西格瑞德敲一敲魚缸壁。

而這種「直接精準毫無二話地實現信徒的願望」，需要消耗大量的神力，西格瑞德年初剛給魚缸補充過神力，按照正常來算，夠一整年用的，但被莉莉崽十幾分鐘就消耗完了。

不光是西格瑞德的房間，其他神明的房間，也有類似回應信徒的神器，而且操作都很簡單——回應信徒某種意義上是神明的工作，那麼多信徒每天那麼多禱告，龐大的工作量，誰都想用最簡單的方式完成。

英勇廳住的是災厄女神厄蘇拉。

災厄女神時而陰鬱，時而瘋癲。祂是諸神中對莉莉崽最沒興趣的一個，在祂眼中，人類追求的所謂幸福很無趣，只有痛苦和死亡才有意義。祂豢養的信徒繼承了祂這一宗旨，是群邪惡瘋狂自私自利的罪犯。

英勇廳原本擺的是騎士的盔甲和長劍，有一整面牆壁繪畫著人間曾出現過的英雄人物。但如今，壁畫上糊著一塊塊骯髒血漬，騎士的長劍上叉著一塊腐肉，黑烏鴉的標本靜靜佇立在盔甲肩頭，兩隻幽綠的眼睛盯著門口——不管誰進來，都會被那充滿死亡氣息的眼睛驚嚇住。

——除了莉莉。

莉莉崽屁顛屁顛地爬進來，她是個小得在神明眼裡近乎迷你的人類幼崽，爬行的時候眼睛盯著地面，根本沒有和黑烏鴉對視的機會！

英勇廳的地毯被災厄女神換成了地獄眾生相，每一張臉都扭曲痛苦，但因為太扭曲了太抽象了，莉莉崽根本認不出來那是人臉。她只對放在地毯中央的黑色水晶球感興趣。

莉莉崽爬過去，從水晶球里看到了和魚缸里相似的畫面，人類聚集在一起跪拜祈禱，臉上虔誠又渴望。

「嗚哇！」

這個碰起來也有亮亮的光嗎？莉莉崽喜歡亮光。她張開手掌碰了水晶球一下，一道深紅深紫混合得近乎黑的霧氣折射著五彩斑斕的流光，衝進在暗室祈禱的人群，濃濃的、五光十色的煙霧炸了開來，充斥了水晶球，伴隨著嘈雜的慘叫。

莉莉崽不喜歡慘叫，太吵鬧了，她抿著唇皺著眉，狠狠地拍了水晶球幾下。畫面切換了，她沒來得及收手，圓潤的手掌碰到水晶球，又一道霧氣朝災厄信徒衝去，煙霧，慘叫，莉莉崽繼續狠拍水晶球……

災厄女神是個瘋子。

祂喜歡痛苦，恐懼，哀嚎，死亡，祂的信徒大部分也都是人渣，有時，災厄女神瘋起來也很樂意讓自己的信徒死去。

水晶球的回應設置很簡單，如果災厄女神不動它，它就會自動正面地回應災厄信徒，如果災厄女神撫摸一下水晶球，那麼就會殺死那批信徒。

既然要信仰災厄，那麼自身便也要做好隨時承受災厄的準備。

——可是！這是復甦節啊！

以往，就算是災厄女神，也不會在復甦節殺死信徒取樂，那不符合規則。

但偏偏就是今天，這個美好的復甦節，一個人類幼崽抱著災厄女神的神器，當做普通的玩具，拍拍它，看到漂亮霧氣就笑，聽到慘叫聲就皺眉，狠拍水晶球希望讓慘叫停止，在這樣的循環中，那些在陰潮的暗室里祈求著瘟疫、戰爭、飢餓、死亡席捲全大陸好讓他們快樂，祈求神明賜下毒藥殺死自己憎恨的人、折磨自己嫉妒的人、毀滅自己深愛卻不愛自己的人的瘋子，那些手上沾滿無辜人鮮血的災厄信徒，都在亮閃閃的濃郁煙霧中爆成了碎屑。

直到水晶球蘊含的神力也被用光。

莉莉崽唔了一聲，爬向下一個廳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