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

水晶天。

漫無邊際，空空蕩蕩，寂靜得彷彿時間都要在此凝固。位於水晶天中央的潔白高聳的聖殿內，光明之力具現化而成的點點淺金色浮光如落雪般從穹頂緩緩飛舞而下，落在銀色的發梢上后又再次消融。

祂卻仿若不覺。

上帝的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整個聖殿，視線在創世之書上停留片刻，又轉移到聖殿內由能量壓縮而成的地磚上。上帝隨手將創世之書放到御座上，站起身走下了台階，地磚似水面一般倒映出其上的穹頂和飄落的光點，也映出上帝的身影。祂低頭，與倒映出的自己視線相撞，神明的金瞳無論何時都璀璨奪目，此刻也亮得驚人，彷彿能洞悉一切，一絲一毫的變化都逃不過祂的眼睛。

這樣一雙眼睛，確實會讓直視的人感到畏懼。哪怕是熾天使也幾乎不會與祂長時間對視，往往都是在不經意間遙遙對上，隨後熾天使恭敬而又溫順地垂首，亦或是垂下眼帘，避開祂的目光。

熾天使對神明的感情，有信仰，有依賴，有憧憬，有敬愛，但唯獨缺少了一份親近。

其實在私下裡，祂並不需要他們那樣恭順。其實他們可以向祂適當的撒嬌，提出一些無傷大雅的小請求——就像先前米迦勒在心中祈禱「不知道吾神能不能親自過來幫別西卜克服緊張」，而祂回應了紅髮天使的請求，出現在了湖邊。

只不過這個行為好像起到了反效果，別西卜和米迦勒不但沒高興，反而被嚇了一跳。

有那麼一瞬間，上帝心裡閃過幾分後悔的念頭：如果一開始就把自己從容貌到聲音都偽裝起來，用溫和的語調與他們對話，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可惜沒有如果，縱然祂是神明也無法逆轉時間，熾天使里，唯有路西菲爾願意數十年如一日地前來水晶天，也不會懼怕與祂對視。金髮的熾天使長有時會為祂彈奏樂曲，有時會帶來天堂的新鮮故事，從來都是他撥弦，他講述，祂傾聽。但更多的時候，路西菲爾只是靜靜地倚靠在御座旁，陪在祂身邊。

祂的手指穿過路西菲爾耀眼如流金的長發，搭在天使細膩白皙的后脖頸，而這時路西菲爾總會抬頭仰望，嘴角彎起一個溫暖的弧度，骨節分明的五指握住祂的手腕，將神明的手從自己的頸側拿下來。

但天使不會就此鬆開手。首先是食指，指腹摩擦過祂的手背一路向上，停在祂的食指的第二個骨節上，然後帶動整個手掌覆蓋上來，最終以一種輕柔但不失強硬的力度握住祂的手。

上帝還記得他那時說的話。

「我更喜歡這樣。」

路西菲爾如祂一般的金瞳閃過祂永遠不會有的狡黠情緒，臉頰旁垂落的金髮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像勾住祂的絲線，纏繞住祂的腕骨，慢慢地將祂的手翻轉過來，與路西菲爾的手相握。

天使的體溫從掌心相接的地方傳遞，溫暖得像和煦的春風，又炙熱得像翻湧的岩漿，灼熱到彷彿皮肉都要被掌心的溫度融化，骨血都要糾纏在一起。

……看來有時候記憶力太好，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上帝抬起頭，再度坐回御座。

祂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視線已然穿過聖殿大門，落到了兩界邊境的戰場上。

米迦勒在戰場上依舊英勇無畏，吸引了地獄大部分高階戰力前來圍攻；加百列和烏列分別在與貝利爾、薩麥爾纏鬥，伸展六翼高速飛行以及劍鋒相接時爆發出的風浪吹飛了周圍不少惡魔和天使，雙方打得太激烈，差點到了敵我不分的地步；拉斐爾很有自知之明地沒有到最前方去硬碰硬，而是老老實實地躲在大後方，用治癒術治療受傷的天使。

他的治癒術用得爐火純青，只要不是受到了致命傷，天使們往往剛一落地，眼前就會閃過一道清新的淺綠色光芒，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拉斐爾就開始催促他們：「你被治好了，快上！」

於是大多數天使連腳後跟都沒碰到地面，轉頭就又加入了與惡魔的戰鬥中。

這招把地獄那邊噁心得不輕，隔著眾多交戰中的天使惡魔，大惡魔巴爾被氣得大喊：「操，拉斐爾，你有本事過來啊！」隨後又是一連串對拉斐爾龜縮在後方不敢出來應戰的嘲諷。

魔力將巴爾的嘲諷一路送到了天使軍團後方，拉斐爾的聲音也立刻從遠處傳來：「反彈。」

巴爾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真是粗俗，」拉斐爾小聲抱怨期間也不忘施展治癒術，「懂不懂什麼叫術業有專攻啊？」

端坐在水晶天的上帝聞言，金瞳里難得有了幾分笑意，但輕鬆的心情轉瞬即逝——祂看過了整個戰場，卻並沒有在其中發現路西法的身影。

創世大典后，上帝常常會看向兩界邊境的戰場，當祂的視線不刻意落在某個生靈身上，而是俯瞰全局的時候，來自神明的注視往往不會被察覺到。

祂想再看看路西。

但路西法的態度很決絕，上帝只能採取迂迴的方式，祂也確實如願見到了。有時路西法會離開地獄，出來和米迦勒打一架，挽救一下差點被米迦勒捅死的大惡魔的生命。

路西法的氣質變了很多，看上去比路西菲爾時期更強勢更張揚了，再沒有了曾經熟悉的聖潔感。發眸和長袍也不再是上帝最喜愛的金色和白色，而是變成了祂最不喜的黑色。

可祂卻升不起半分厭惡的情緒。祂想專註地盯著路西法看，看很久很久，就像創世大典上長久的注視一樣，但每當祂的視線控制不住地即將要落到路西法身上時，上帝就會強行將自己的視線移到別處，或是切斷注視。

……如果被發現的話，路西大概會生氣吧。肯定會生氣的，畢竟他已經反覆強調過很多次不願意再和祂有任何聯繫了。

但還是想看看他，現在就想。可如果祂看向地獄王宮，一路順著找過去，有目的的注視便會被路西法察覺到。

上帝垂下眼帘，不再注視戰場。

「吾神。」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上帝驀地睜開雙眼，站在聖殿外的是阿斯蒙蒂斯，而祂剛剛一直沉浸在情緒的漩渦中，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到來。阿斯蒙蒂斯的聲音再度傳來：「我能否面見您？」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聖殿的大門在神力的操縱下打開，上帝收回了心裡繁雜紛亂的情緒，靜靜地注視著走進來的阿斯蒙蒂斯。

熾天使單膝跪地，淺金色長發垂落在如水面一般的磚石上：「吾神，不知您能否為我們提供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

「熾天使並沒有傷亡。」換言之，天堂目前的最高戰力並沒有出事，現在天堂的戰況雖然不容樂觀，但也沒有到需要祂親自出手的地步。

上帝疑惑，阿斯蒙蒂斯應該是知道祂的打算的，畢竟他昨天剛剛來過水晶天。

這是拒絕的意思嗎？阿斯蒙蒂斯想著，但他不打算輕易放棄這次機會：「神，我從戰場上被俘虜的惡魔那裡得知，路西法似乎身體出現了異常，已經許久未離開過萬魔殿了。」

上帝捏住了創世之書的一角。

「我只是想知道他為何會出現這種情況，如果能知道原因，想必正在前線作戰的米迦勒他們能更好地判斷戰場上的情況。」

阿斯蒙蒂斯說完后便一言不發，安靜地等待上帝的回答。片刻后，神的聲音從上方傳來：「大概是受到了深淵之力的反噬。」

和尤維亞的猜測差不多，但是……大概？

上帝從未說過這類模糊的詞，阿斯蒙蒂斯抓住重點，追問：「吾神，為何是大概？」

上帝一時沒說話。

為什麼是大概？因為祂其實並沒有去確認，而是靠對深淵的了解推斷出了一種可能性最大的答案。可如果要去確認，那就代表祂的注視很有可能會被路西法發現。實力越強的生靈對外界越敏感，而路西法擁有祂六分之五的力量，對外界的感知自然遠超常人。

「吾神，難道路西法的情況複雜到連您也看不出來嗎？」阿斯蒙蒂斯疑惑，「還是說，您是猜的？」

上帝：「……」

要不要去看一眼？理智告訴祂最好不要，路西法最終一定可以靠自己解決這個問題；可內心裡卻有一種衝動，攪得祂滿腦子只剩下「路西法身體不適」這七個字。

良久的沉默讓阿斯蒙蒂斯突然間明白了什麼，他又說道：「抱歉，吾神，我用詞不當。路西法並非單純的身體不適，而是陷入了沉睡。」

陷入了沉睡。

上帝飛快地向萬魔殿看了一眼。昔日的晨星確實如阿斯蒙蒂斯所說，陷入了無法抵抗的睡夢之中。

「阿斯蒙蒂斯，你先回去，」銀髮神祇捏住創世之書的手指卸下力道，「吾需要時間去確認。」

阿斯蒙蒂斯表面平靜實則高興地走了。

上帝將創世之書放到御座上，祂想，只要在路西醒來之前回來就好了。

總不可能祂一去，路西就恰好撫平了體內躁動的深淵之力醒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