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燈妖精2

「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路西法看向眼前的少年，別西卜以往在天堂被保護的很好，性格上頗有些孩子氣，起初他還擔心別西卜會不適應地獄陽奉陰違的生活，沒想到別西卜成長飛快，除了第一次被惡魔坑了差點哭出來外，之後他再也沒有因為類似的事半夜跑來找路西法求安慰，而是選擇帶著薩麥爾去解決掉那些表面兩肋插刀實際恨不得背後捅你兩刀的惡魔。

「沒事的，陛下。」別西卜搖頭，「比起一直在後方的我，前線的薩麥爾和貝利爾肯定更辛苦一些。」

路西法「嗯」了一聲：「他們還安分嗎？」

別西卜知道路西法在說誰：「那幾個大惡魔很會審時度勢，並沒有做什麼不該做的小動作。起碼錶面上是這樣，內心裡怎麼想的就不一定了。」

「陛下覺得這次聖戰什麼時候結束比較好？」別西卜問道，「我已經讓薩麥爾幫忙在戰場上順勢把一些不安分的傢伙除掉了，除非上帝神降，否則現在的天堂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

「……還是說，陛下就是想要等到上帝降臨嗎？」問出這話的時候，別西卜有些小心，語調也不自覺變低。

他有點摸不清路西法現在對上帝的態度。

「不，」路西法面色平靜，「繼續這樣打下去，我要天堂主動向我們求和。」

另一個世界的聖戰也是打到天堂向地獄求和，隨後定下了千年一次聖戰的契約，以此來維護光與暗的相對平衡。至於上帝神降……熾天使不出事，祂沒理由神降，路西法看得出來，薩麥爾、貝利爾以及昔日的熾天使同伴雖然打得激烈，但在打鬥過程中都會選擇性地避開對方的致命之處，不至於真的殺掉對方。

為了祂最喜愛的世界，上帝不會任性亂來的。

「陛下，我已經把這段時間的各項報告放到行政殿了，」別西卜抿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路西法看向他的眼睛，無聲地允許。

「您現在對上帝……到底是什麼態度呢？」別西卜問。他心裡明白這個問法太過直接，現在也不是一個合適的談話時間，這樣的問題或許還會惹得路西法不快，但別西卜還是問了，雖然他在創世大典上毫不猶豫地跟隨路西法離開了天堂，但無論是他還是薩麥爾，內心裡都對路西法和上帝的突然決裂感到心情複雜。

為什麼？明明在此之前的感情那樣深厚。

路西法並未對他的話表露出憤怒或是不悅，他只是平靜地轉身：「我已經不是熾天使長了。」

他順著來時的路走回去，左側牆壁上雕刻有大片浮雕，剛剛出現在寢殿里的那個妖精正靜靜地懸浮在浮雕旁，看上去像是在發獃，身上覆蓋的薄光讓他在行動間格外惹眼。

似乎是注意到他回來了，妖精慢吞吞地湊了過來，在距離他半臂距離的空中停了下來，不知道在想什麼。路西法停住腳步，饒有興趣地打算看看妖精接下來的行動。

地獄里多的是沒底線且生性放浪的惡魔，路西法墮天後見多了使盡各種手段試圖和他發展一段關係的惡魔，但敢偷溜進他寢殿、直言「想見你」的提燈妖精，他還是第一次見。

現下萬魔殿的侍從都被換成了墮天使，以往那些試圖越界的惡魔都被他趕了出去，但對於這個妖精……路西法並不打算像對待其他惡魔那樣對待他。究其原因，大概是因為惡魔的爬床行為真真正正地對他造成了困擾，並且有著無限接近於零但確實存在的可能性，然而一個不過手掌大小的妖精，就算真的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他們之間也絕對不會出現任何不該有的越界行為。

妖精在空中沉默了半天，一直到路西法感覺有些不耐煩了，這才憋出了一句：「你準備去哪裡？」

「行政殿，」路西法彎起唇角，「你想跟著我？」

妖精沒有對撒旦用敬語，但路西法沒有在意，他並沒有心胸狹窄到僅僅因為眼前的妖精不用敬語就斥責對方。倘若有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對他不敬，那當然是□□裸的挑釁，但如果只是私下裡便沒必要太過糾結，何況這個妖精說話做事直率到有些可愛，他並不十分抗拒。

妖精圍著他左右晃了晃，最後自然而然地坐到路西法肩頭：「嗯。」

確實是個膽子大又不走尋常路的妖精。

「我還沒同意呢。」

妖精怔了一下，老老實實問道：「那怎樣才能讓你同意？」

路西法眼中帶著戲謔：「讓我看看光幕下的你。」

這當然是一句刁難，提燈妖精的光是天生就存在的，並不受妖精的控制，除非妖精死去，否則他們身上的光芒會一直存在。

說白了，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要求。

然而肩上的妖精卻陷入了沉默，好像在認真地思考路西法的話是否具有可行性，片刻后他堅定地搖了搖頭：「不行。」

「為什麼不行？」

「辦不到。」祂只是把自己縮小了，並沒有改變自身的外貌，雖然上帝可以用神力偽裝出另一幅面容，但眼神中透露出的冰冷是偽裝不了的，一旦撤下，難保不會被路西法從眼神、表情和語調中看出什麼端倪。

就連祂現在的聲音，也是用神力的偽裝后的結果，聽上去只會讓人覺得語調略顯平淡，而不是像以前那般寒冷到彷彿能將人凍僵。

路西法笑了一下：「那你可沒辦法跟著我了。」

「不行。」

路西法一句話堵死了他：「我是魔王，地獄里我說了算。」

柔和的光幕下，上帝面無表情地瞪著笑容裡帶著揶揄的路西法：「你這是在故意刁難我。」

路西法不置可否：「不可以嗎？我可是魔王。」

他有些好笑地看著肩上的妖精生悶氣般地默默把頭轉了一個方向，妖精本身的銀髮隨著他轉頭的動作從光幕中露出了幾縷髮絲，路西法幾乎要以為妖精真的生氣了，然而就當他準備說「剛才只是在逗你」的時候，妖精悶悶的聲音傳來：「不可以。」

路西法這次真的笑出來了。

「坐穩了，」他邁開步子，「可別掉下去。」

等來到了行政殿，路西法坐到椅子上，他將妖精從肩膀上拿下來，隨手放到了不遠處擺放在花瓶里的鮮花上，對於正常體型的生靈來說不過一個掌心大小的花被，對妖精來說卻是足以承受整個身軀重量的座椅。

「你在這裡待著吧。」

路西法拿起報告，看得入神便忽略了來自妖精的目光。

上帝看著正在批閱公文的路西法，心想，這比祂想的要順利，或者說幸好如此順利，不然祂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事實證明祂確實不擅長與造物交流，在路西法走到那處浮雕之前，上帝思考了許多種開場白：簡短的、複雜的、直接的、委婉的……

然而想象和現實總是存在差距。

祂以為的開場：費盡口舌，用各種說辭和嚴密的邏輯來化解路西法可能會發出的疑問。

實際上的開場：憋了半天蹦出來一句「你準備去哪」。

想到這裡，上帝面無表情地揪了一把身旁柔軟的花瓣——沒拽動。

簇擁在一起的花朵隨著祂的動作微微顫動，晃動引起了路西法的注意：「怎麼了？」

「……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