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迷惑

羅倫斯氣得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

「你怎麼發現的？」黑貓問，句尾的「喵」也沒了。

「我不說了嗎？用傀儡假人——」

「在這之前呢？你怎麼想到懷疑我的？」

羅倫斯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

「你是不是——」他簡直不知道怎麼形容，「你難道覺得自己不會被懷疑嗎？你真的這麼自信嗎？

「一隻黑貓，盜竊成癮，撒謊成性，我覺得你真正應該考慮的是有多少人第一時間會相信你吧？

「也就村長從始至終深信不疑了。因為他那人就這個性格。

「你以為公會沒有第一時間派人核實嗎？

「不過我必須承認，有一說一，你這個謊言扯得恰到好處。非常精妙。

「他們測試了蟲子屍體口器的硬度，發現可以輕易把頭蓋骨刺穿。

「在此之前，雪山裡常年出沒渾身負傷、性格狂暴的怪物，從它們血液里提取出的髓胺是一種強效凝血劑，我本人也吃過。

「聽你說完之後，他們立刻把這兩件事聯繫起來，形成一個邏輯閉環，簡直都聽不進別的解釋了。

「起初我也吃了這一套——直到那天我來找你們，你老婆卻告訴我你下山了。」

它哼了一聲。

「我本就將信將疑，因為這種蟲子的足是鎚頭形狀的，根本就沒有抓力。

「如果真的如你所說，靠吸食人腦控制身體，那它們得保證自己在獵物掙扎的時候不會脫落下來，否則不是很容易把口器折斷嗎？」

黑貓看了他一眼。

「我又問了貝魯特村村長，那名失蹤的獵人出發時穿了一整套裝備，頭盔也戴得嚴嚴實實的。我不相信蟲子除了頭蓋骨，還能穿透那麼厚一層鐵皮。

「然後我便想到我曾看過的故事……傀儡嶺的蜘蛛之家。那個假人令我印象深刻。

「讓卡諾給我原模原樣仿製了一個后，我帶它到雪山當場測試，終於發現了端倪。

「原來這些蟲子根本不會飛到人身上的。

「以防萬一，為了控制變數，我還親自試了一下——我甚至摘了頭盔。

「結果完全相同。

「所以，你還有什麼好狡辯的？」

聽羅倫斯像倒苦水一般解釋完來龍去脈后，黑貓笑得簡直合不攏嘴。

「你還笑！」羅倫斯狠狠瞪了它一眼，「我一腳給你踹下山去！」

「哈哈哈哈哈哈……」

「你為什麼要撒謊呢？」羅倫斯苦澀地說，「要不是我發現了，你還打算騙我們多久？」

它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可以，可以……虧你能想得出這招……」

「你去死吧。」

羅倫斯無奈地站在那裡，等它平靜下來。

他現在深刻感覺到，赫蘿是對的——大千世界，無奇不有，無事不能，但有些人（貓）的本性是永遠改不掉的。

夜晚的寒風愈發刺骨了，一想到自己還要回去彙報這一切，上表公會解除宵禁，同時還要為謠言的散播承擔至少一半的責任，他就覺得心亂如麻。

若非背後便是一家四口，他真想當一回曹操，玩一把汝妻子吾養之。

「我問你，『他們不配』是什麼意思？」他看著黑貓。

它跳到一旁的石頭上坐好，沒有回答。

「你得給我個答覆，說什麼也得給我一個。我不能就這樣向公會交差！」

「你就說我只是想騙他們唄？他們不會懷疑的。

」它說。

羅倫斯氣極了。

「瘋子，」他罵道，「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不是瘋子。」它平靜地說。

它扭身跳到一旁更高的石頭上，彷彿是害怕羅倫斯真的給它一腳踹下山似的，隨後說：「看在你的份上，我還是告訴你吧。因為你是個好人。」

「什麼意思？」羅倫斯一頭霧水，「因為我是好人，我就活該被拿槍指著？你是這意思嗎？」

「我不是說因為你是好人我才要騙你。

「因為你是好人，我準備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騙他們。」

它指著一旁洞穴里的貓窩，說這話時表情凝重：「你知道它們是誰嗎？它們是卡爾的妻子。」

「卡爾是誰？」羅倫斯沒好氣地問。

黑貓嘆了口氣。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它曾經是這個村子里為數不多正直的獵人。」

「你說妮露是他妻子？」羅倫斯瞪大眼睛。

黑貓露出覺得他很可笑的神情。

「你看看——你下意識的反應也是覺得，當我說獵人，我說的一定是人。」

羅倫斯一時語塞。

「我說的是當年跟在這個村子的專屬獵人身旁的隨從貓。它是我見過最有獵魂的人……它和波莫。他們兩人才是真正的獵人。現在的人已經失去了那種精神，偏差得太遠太遠了。」

「你知道嗎？我已經不相信你說的話了。」羅倫斯起身整理了一下，準備離開。

「我不知道你要怎麼給大家解釋，但我會如實說出的，」他告訴黑貓，「到時候村裡人怎麼想，與我無關。當然，我覺得你也不在意他們對你的看法了吧。」

「你如實說就好。」

羅倫斯氣不打一處來。

他忽然想到了巴里和拉里。

如果此時拿洞穴里三隻小貓做威脅，它會如實說出嗎？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說的話？」黑貓問他。

「事到如今你還指望我信你一個字嗎？」

「可我說的是事實。儘管聽起來最不像真的，但我心裡真的就是這樣想的。」

「你難道要我和他們說，因為你覺得他們不配當一個真正的獵人，所以你故意撒謊，把這件事往大了說？

「反正事情鬧得多大、浪費多少資源，對你來說都無所謂是嗎？

「那些村民怎麼辦呢？他們到底去哪兒了，你不知道就說不知道，幹嘛故意誤導我們的判斷？

「如果後來發現我們本來能救，卻因為你一句話導致錯過了最佳時機，你能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最後幾句話羅倫斯幾乎是吼出來的。

自從來到怪物獵人的世界后，他幾乎從不對身邊的人發火，與之前當講師時截然相反；

他特別注重在這個世界的羈絆，即使不斷地被針對，仍然對人性抱有無比的信任。

這件事真的把他惹火了。

「你說的話里有三個漏洞。」黑貓從石頭上站起來，拿腿蹬了蹬耳朵後面。

「第一，我不是覺得他們不配才撒謊；而是通過這件事，我徹底判斷出他們不配。

「第二，你以為我浪費了很多資源？真是好笑！

「那些獵人公會的走狗故意拖著報酬金少、挑戰難度大的任務不接，偏僻偏遠的任務不接，採集任務永遠糊弄糊弄了事，他們又浪費了多少資源？

「公會高層侵吞了多少資源？

「第三，關於那些村民的事——哪怕他們真的死了，這筆賬也算不到我頭上，更何況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

「什麼意思？」羅倫斯迷惑了，「你知道是怎麼回事？」

-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羅倫斯便穿著雪山服，獨自走在寒冷的苔原上。

昨晚黑貓對他說的話不停地衝擊著他的神經，讓他心亂如麻。

倘若他所言非虛，那這完全是另一個故事了……

「你說他們把雪獅子趕跑了？」他難以置信地問道。

「千真萬確。他們看到雪獅子下山，就掏出火把，把雪獅子全都嚇唬走了。」

「雪獅子王呢？？」

「根本就沒有雪獅子王，我看得一清二楚的。」它信誓旦旦地說。

「可是——那人說——」

「他八成是把領頭的那隻個頭挺大的看錯了吧！」

羅倫斯徹底糊塗了。

「對了，蟲子！」他忽然想起來，「這麼說的話，那幾隻蟲子是哪來的？」

「那些蟲子確實是跟著雪獅子一起下山的；但並不是寄生在它們身上，被它們帶下來；看那架勢，更像是那群雪獅子被蟲子趕下來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它們聚成一團繞著雪獅子嗡嗡飛，」黑貓無奈地攤了攤手，「反正在我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所以呢？那幾隻蟲子是怎麼飛進屋子裡的？」

「它們就那麼飛進來了，也確實是我打下來的，沒費什麼勁。後來，我怕雪獅子再找回來，就順著小溪一路走了。信不信由你——這把我說的真的都是實話。」

羅倫斯翻過被霜凍覆蓋的小山坡，下到已經快兩周無人居住的小村落里，徑直走過那些寂靜的木屋，沿著河岸一直往下游前進。

如果黑貓這回所言非虛，那這些村民就是自願離開的。

為的是什麼呢？

他順著河流走了約莫十分鐘的工夫，在岸邊的樹林旁拐了個彎，從那裡下到一處高低錯落的石谷。這裡天然有著許多洞穴，是個極好的藏身之地，平日卻不會有遊人和野生動物造訪。

他忽然聽到噼里啪啦的烤火聲，心臟開始怦怦跳。

不會真的……

他彎腰摸著光禿禿宛若史前巨蛋的鵝卵石，在河岸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著，循著烤火聲一路來到一處山洞前。

洞壁被火光反射成橘黃色，他鼓起勇氣踏了進去，沒走幾步便看到一幅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景象：

那個小村莊的居民們，十七號人，正圍成一圈，閑得無所事事；

洞穴里睡墊、睡毯、毛巾、臉盆、烤爐應有盡有，甚至還拉了個繩子晾衣服；

見到羅倫斯，幾人也愣在那裡，與一臉懵逼的他面面相覷。

羅倫斯感覺自己快暈倒了。

「你是誰？」其中一個稍微年長點的人開口問道。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他虛弱地說。

「躲怪物，」那人回答，「我們的屋子被雪獅子全都破壞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