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上帝在翻看創世之書。

作為神明的伴生神器，創世之書記載了過去、現在和未來的一切大事，上帝不睡覺、不觀看世界、不想發獃的時候，就會翻出來看一看。

雖然祂已經看過無數遍了。

白色的封皮，金色的描邊，稱得上簡潔的外觀。上帝的指尖摩挲過其中一頁，紙張獨有的觸感在祂的指腹下/體現，神靈蹙眉盯著眼前的這面紙，不悅地抿唇。

如果沒記錯，這一頁記載的應該是路西墮落時的第六次創世大典，可現如今原本應擺滿文字的白色頁面上空空如也，乾淨到詭異。

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

難道說，既定的未來發生了變化？上帝的心裡忽然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通常當神明出現這種感覺的時候，預感就不再止步於感受，而是會變成在現實中真實發生的事。

耶和華合上創世之書，視線穿過水晶天的空間，徑直去往路西菲爾所在的恆星天。原本的建築物、行走的天使、蒼翠的樹木……此刻都在神明的視線中弱化成一道道模糊到不值一瞥的虛幻身影，上帝的視線直達路西菲爾的宮殿，巡視一圈，沒有。

沒有路西菲爾的身影，他不在這裡。

上帝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在正奮筆疾書的米迦勒耳畔：「米迦勒。」

「在，吾神！」紅髮天使被嚇了一跳，連忙在腦中回想自己今日的言行舉止，生怕是哪一點做得不好惹得上帝親自來質問。

好在上帝似乎只是驚訝於路西菲爾的不在場：「路西在哪？」

「殿下？」米迦勒搖頭，臉頰邊的紅髮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我不清楚，殿下只說他要去休假，並沒有告訴我詳細地點。」

片刻寂靜。

腦海中許久沒有再度傳來神的聲音，米迦勒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吾神，還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回答，空氣依舊安靜。米迦勒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覺得怪異，他甩了甩腦袋，沒有細想，繼續和眼前的紙張奮鬥。

事實上，上帝在聽到米迦勒說出「我不清楚」的時候，祂就抽離了神識，視線飛快地掃過天堂餘下的八重空間——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天堂看過了，凡間自然也沒被上帝放過。高山，深海，平原……祂一一找遍，依舊沒有路西菲爾的身影。

三界中，此刻只剩下了地獄。上帝的神念很少光顧地獄，祂厭惡那裡的黑暗、不潔和混亂，只有極少數時間會匆匆一瞥，然後快速地收回視線，簡直是把「敷衍」二字擺在了明面上。

然而此時此刻，事關路西菲爾，再不悅也要忍著，上帝的視線仔細而迅速地掃過九重地獄的赤色大地，結果一如既往，神明沒有在大地上發現路西菲爾的蹤影。

上帝抿唇，握著創世之書的手指不自覺用力，腦海中有許多猜想如閃電般劃過，但是……為什麼？祂的視線最終落在深淵上，那裡一片漆黑，光明被拒絕入內，自然也阻隔了祂的視線。這裡是整個世界中上帝唯一無法窺探的地方。

祂看不到裡面的情形，但內心卻已經篤定路西菲爾就在深淵之中。目光被隔絕，神明自然也有其他的辦法，譬如用神力強行破開濃郁的迷霧，探進深淵把那裡翻個底朝天。

簡單粗暴，但確實有效。

神力在進入時受到了不小的阻力，深淵匯聚起濃郁的黑暗之力試圖將這不講道理、打算硬闖的光明神力趕出去，兩者相看兩厭，都覺得對方是這世上最膈應人的存在，碰撞相當激烈。

位於水晶天的耶和華依舊面無表情，只是默默增強了神力，與黑暗神遺留下來的力量硬碰硬。

這世界原本不止有祂一位神祇，耶和華是光明神、創世神，另一位則是黑暗神、破壞神，一個想創世，一個想滅世，兩個神在誕生的第一時間便相看兩厭，在正式創世前大打出手，最終以耶和華的勝利告終，混沌中光明與黑暗的猛烈激蕩才堪堪緩和了下來。

混沌中誕生的神明的生命力相當頑強，耶和華為了避免這位討人厭的死對頭哪天再度捲土重來，便徹底抹消了祂的靈魂，黑暗神的身體化作地獄堅實的大地，神格則化作九重地獄深處的深淵，逸散的魔氣逐漸孕育出了地獄的諸多惡魔。

耶和華沒有對地獄出手，因為世界法則表明世界的存續需要光暗平衡。一個悖論，世界的存續需要光明與黑暗的相對平衡，然而最能和祂一起達成平衡的傢伙最想乾的事就是毀滅世界。

銀髮神祇一時間生出了一種「法則你在逗我玩嗎？」的無力感。祂睜著滿溢神性的金瞳，有些茫然無措地坐在僅有雛形的世界中，最終思考出了一個解決辦法。

祂無法融合黑暗神的神格，又造不出和祂同等的神，但可以創造一個僅次於祂的生靈，於是路西菲爾誕生了。上帝給了他出色的容顏、等同於祂六分之五的力量以及無人能及的地位。

這或許是出於一種補償心理，因為祂創造他的目的便是為了「拋棄」，等到時機成熟，路西菲爾便會帶著五位熾天使與天堂三分之一的天使墮入地獄，維持住世界的穩定。

拋棄。上帝給自己的行為定下了性質。縱然祂有足夠的理由可以藉此來美化自己的行為，將自己置於大公無私的高地上，訴說自己的迫不得已，然而這一切對於生來就註定要墮入地獄的路西菲爾來說，無異於無妄之災。

從結果上看，祂確確實實拋棄了路西菲爾。

金髮天使睜開雙眼的一剎那，愧疚感像一連串從水底升起的細小氣泡，斷斷續續，細微卻不容忽視。這種感覺伴隨著路西菲爾的親近、依賴、仰慕等一系列正向感情愈演愈烈，如一陣永不停歇的風。

祂縱容他，捧著他，寵到三界皆知上帝偏愛路西菲爾。路西菲爾越親近祂，祂便越從心底里喜愛這個天使；越喜愛，越愧疚；越愧疚，祂便越想加倍對他好。

……在那天到來之前。

光明神力撕開瀰漫深淵的黑色霧氣，祂終於看到了位於深淵中的路西菲爾。

濃郁的黑暗之力環繞在他周身，像一個巨大到足以包裹住他的繭，而只待他睜開雙眼，破繭而出，昔日的天國副君便會搖身一變，蛻變成法則欽定的地獄之主、墮天使之王。

路西菲爾為何突然造訪深淵？他是否已經知道了祂的打算？種種疑問埋藏在心間，命運的樂譜已然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替換了音符，並且依舊順應了光暗平衡的大勢，祂或許應該順勢而為，放任路西菲爾在深淵中沉淪。

然而祂沒有放任他離去。說不清是為了什麼，也許只是因為現在離原定的六萬年還太遠，而祂不想讓這其中本應該存在的五萬年時光從祂指尖滑落。

神力的一端碰觸到包裹住路西菲爾的繭，絲絲縷縷的金光準備滲透進去，將金髮天使拉出深淵。

但是沒有成功。

上帝握著御座扶手的五指用力到骨節泛白。

因為路西菲爾的意志拒絕了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