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人（二）

馬車到達越州時，在山林中寂靜了大半個月之後，終於重新感受到人氣。

隨著人流進入城中，車簾窗帘都掀開，兩人打量著外頭。

十丈見寬的街道上吵鬧哄哄，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到城鎮里，有更好的生活條件，但云燼雪一想到待會要和女主見面，就完全輕鬆不起來。

江炎玉靠著車壁，兩指捏著車簾，往外掃了眼便放下，笑的格外開朗：「到了，師姐，我們什麼去找那個人？」

雲燼雪汗津津道：「等等...等等...」

入城后，要先尋個安頓之地。

方才在城外公告欄上，雲燼雪已經查看到本城至少有三家臨仙苑，按理說，條件都非常不錯。

但因為剛在鬼城裡有了這麼一段陰間經歷，雲燼雪在一段時間內，都不想再看到臨仙苑這三個字。

否則，那三顆血淋淋的畜妖頭顱，又會齜牙咧嘴的跳到眼前，擾她心態。

找了家客棧做簡單休整，雲燼雪詢問了店家城中有無面向修者的醫館。

得到答案后，帶著江炎玉過去走了一趟。

行路途中條件簡陋，傷口一直得不到好的處理，再拖下去，難保不會有其他問題。

還是先去看看為妙。

醫館叫妙手堂，人還挺多，但看樣子都是獨行的散修，沒有門派弟子。

一位小童將兩人引到一間獨立屋子，將珠簾放下，道：「稍等片刻，我師父便過來給仙君看傷。」

雲燼雪輕輕點頭，目送那小童離開。

方才進來時，有刻意遮擋臉部，所以沒幾個人認出她是神極宗大弟子。

而方才已經撤去遮擋，那小童依然沒什麼反應，進來之前還順口問了自己名字。

雲燼雪隱隱覺得哪裡不太對。

瞥見抱臂靠在門邊的少女，雲燼雪意識到是哪裡不對了。

專門面向仙家醫館的小童，每日和那麼多修者見面交流，也無法認出自己是誰。

那麼江炎玉作為一個在豬窩長大，從來沒出過成州的凡人，為什麼第一眼看見自己，就能準確叫出她的名字？

少女縮在床尾，目光冰冷，彷彿咬著唇齒般擠出雲燼雪三個字的場景，她還記得清楚。

小反派之前有見過神極宗大師姐嗎？又是在什麼情況下見到的呢？

正想開口問問，一位長須老者掀簾要進來，看樣子大概是方才那小童說的師父，此刻要來診病，卻在進門前被江炎玉一把攔住。

那老者道：「你攔我作甚？」

江炎玉道：「要麼還是換一位醫者過來吧。」

老者瞬間瞪眼：「怎麼？你懷疑老夫手藝？」

江炎玉道：「非也，只是我師姐受傷不算重，用不著您出手。」

老者臉色稍好些：「我道是什麼事，只是修者行走江湖，所遇疑難雜症也不少，身體情況的好壞未必自己就能判斷準確，你確定你師姐不需我看？」

江炎玉點點頭：「是，萬一您在這浪費時間，待會來了位著急的病人，豈不是顧不上了？」

老者道：「如此倒也...」

江炎玉打斷他：「我師姐身上都是些細碎傷，真用不著您，您隨便找個醫者過來就好，最好是女的，女人心細，多謝。」

那老者不再說什麼，點頭離開。

雲燼雪沒明白她此舉何意，直到新來一位女醫者為她檢查傷處時，才弄懂了。

一處傷在小腹，一處傷在肩膀，對於古代女子而言，確實都較為隱秘。

雲燼雪感激的看向她，少女沒有察覺目光，只是靠在門邊，側首望著外面，似在警惕過往路人不要誤闖，彷彿一隻盡職盡責的看門小狗。

傷口被檢查撥弄，難免刺痛，雲燼雪蹙著眉，回答著醫者問話，視線卻一直放在少女身上，以此轉移注意力。

注視的久了，難免被人發現。

江炎玉轉過頭來，笑顏如花：「師姐還好嗎？」

雲燼雪點頭：「嗯，很好。」

江炎玉道：「那就行，我們待會就去找那位燕歸星吧。」

「....啊，」雲燼雪頓了下：「好。」

差點忘記這岔了。

趁此機會，趕緊回憶一下原著劇情。

要說女主所在的燕家，也算當地較為知名的家族，不過，和別人知名的方式不太一樣。

燕家並不算很富有，不愛散財濟貧，家裡也沒誰當官，畢竟倉房裡的耗子都比這家人聰明，卻一直能在越州保持較高的討論度，原因主要在於燕家夫人身上。

燕家夫人姓徐，名約性，此人熱衷珠器寶釵，卻沒有豐厚家底來支撐愛好，便只能佯裝屈尊，去那些可能混有假貨的便宜小攤子前挑挑揀揀，飽飽眼福。

若只是如此，倒沒什麼。

但她還異常摳門，逛就逛了，看就看了，不買也行，但非得出些噁心人的損招。

砍價總是對半起，半尺長的髮釵能量出三丈缺損，各種理由輪番上陣，不把價格壓下來，就撐在攤前，不走了！

這還不算完，此人還極易生氣，三兩句不順就要破口大罵，偶爾幾次還行，偏偏她還極喜歡拋頭露面，指指點點，一副對什麼事都不滿意的尖酸刻薄相。

是以，只要能動的商販遠遠瞧見她，就要一拍手，一瞪眼，掀攤就跑，挪窩再戰，免得被潑辣女人攪合生意。

由此也可以想到，這種人若存心想排擠燕歸星，那小姑娘得被欺負到什麼程度。

燕家夫人的蠻橫不講理本就出名，這次鬧上公堂，所謂的罪人還是個容貌出眾的少女，很快就聚集了許多愛看熱鬧的百姓。

一傳十十傳百，燕歸星挨了頓拶刑的功夫，連守城門的士兵都知道這事了。

更何況本就在鬧市中的宴鶴長老。

長老不忍見少女被嚴訊逼供，又不好自己出手，便依託一位與自己同行的朝廷官員出面，說此事可疑，才爭取到迴轉時間。

但云燼雪是單打獨鬥，與那位朝廷官員素不相識，自己作為修者，又不好插手凡人的案子，要怎麼辦呢？

思索片刻，雲燼雪想到了法子。

傷口處理完，女醫者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又簡單說明傷口情況。

讓雲燼雪沒想到的是，肩膀上那處怪物直接留下的傷，反倒比腰間好的更快。

這有些出乎意料了。

至於醫者說自己手腕上有淺淺的，被綁縛過的痕迹，則沒怎麼在意，應該是不小心弄到的吧。

告別醫館，雲燼雪去換了身瞧著就仙氣飄飄的衣裳。站在鏡前，第一次在溪水中見到的出塵仙君又再現。

只唇色還有些淡，配合白皙肌膚，沖洗了冷感，使得整個人如水一般柔和，倒是相稱。

將玉冠扶正，雲燼雪拎起朗星準備出發。

原本打算自己過去，可小反派也很想幫忙，非常積極的主動跟隨，雲燼雪琢磨著，這會也沒什麼衝突劇情，便答應了。

一路來到最熱鬧的主幹道，雲燼雪邊慢騰騰的走，邊觀察周圍商鋪。

繁雜攤販讓人眼花繚亂，也不缺新奇玩物，她卻像都一一走過，並不入眼，像是在特意尋找什麼。

江炎玉負手跟在她後面，走的輕巧，時而背過身倒退著走，左看看右看看，口中還哼著首小調。

不像是來幫忙尋人，倒像是去赴宴玩樂。

城市大一些，奇巧玩具便多些，江炎玉都看了遍，興緻缺缺，目光卻猛的在某家攤位上定格，落在一個非常不起眼的角落裡。

那裡有一隻撥浪鼓，應該是積壓的舊物，看起來有些褪色了。

這種玩具早已經不時興，花色也平平無奇，賣不出去也正常，能像現在這樣，在攤位上苟得一命的時間也不長了，垃圾堆才是最終歸宿。

她定定看了會，收回目光。

雲燼雪注意到她視線，也發現那隻撥浪鼓。

原文後期中，描述反派心理活動時，有簡單提到過，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便是撥浪鼓，也有幸得到過幾個，可惜都被哥哥們弄壞了。

剛想問問她要不要，雲燼雪便發現那玩具看起來頗為陳舊，應該是處理不掉的貨物，便沒有開口。

日後有機會，給她買最新最好看的吧。

兩人就這麼又往前走了一段，雲燼雪停止腳步。

她面前是一家蜜餞鋪子，擺出的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數樣果脯瓜干，琳琅滿目，色澤光潤，芳香撲鼻。

雲燼雪挑了幾樣，分裝兩袋，其中一袋塞給江炎玉，另一袋拿在手中，繼續往前走。

江炎玉握著那袋蜜餞，不解道：「師姐這是做什麼？」

雲燼雪步伐稍緩，意識到自己帶她出來，其實是個錯誤。

想要找人卻不直接上門，反而在街道上亂晃，這般行為，確實奇怪。

總不能直接告訴她，燕歸星此刻正在衙門受審，而自己想在這消息傳遍越州城，也就是在她受刑之前把她救出來吧。

她們兩人形影不離來到越州，吃住都一起，能接收到的信息都是一致的，自己提前知道了還未發生的事，一定會被這個表面甜甜但實際腦瓜聰穎善謀的少女發現不對勁。

雖說最近一直被小反派笑臉相對，甚至偶爾還能收到撒嬌，但云燼雪始終沒忘記她隱瞞姓氏讓自己幫忙滅門的事。

這小傢伙可是瘋瘋啊，相處時還是小心為上吧。

雲燼雪道：「準備...買點東西上門，畢竟是去別人家，空手不太好。」

搬出瓷人古往今來的禮儀，上門做客不能空手！

小反派果然沒懷疑，摸出顆話梅咬著吃。

雲燼雪趁熱打鐵：「對了，我想起來剛剛路過一家禮品店，好像有個月亮禮盒挺漂亮，風風可以幫我去買嗎？我還想繼續逛逛。」

江炎玉叼著話梅，捧出兩手：「需要錢。」

雲燼雪輕笑一聲，數出差不多的錢幣，放在她掌心：「辛苦風風，一會我在這等你。」

江炎玉微微鞠躬，笑道：「為師姐上刀山下火海，義不容辭！」

雲燼雪笑著摸摸她頭，看著她轉身離去，背影消失在人群，這才鬆了口氣。

看了眼手中果脯，雲燼雪又往前行了段路，最終停在一個黑漆漆的小巷道前，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