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誒，小哥，吃火鍋啊？來我們店裡啊，我們店味道好，可正宗了！」

金紫青的腳才踏上青石台階一步，身後就傳來一個格外高亢熱情的女人聲音。

他也沒放在心上，等再要上第二階的時候，那個聲音的主人卻是一下就攔到了他的面前。

那速度可不是一般地快。

「誒誒，小哥，你怎麼不聽勸呢，這家生意不行，味道更不行，你看看這裡面有客人嗎？連鬼影子都沒有一個，你還是到我家去吃吧，真不是騙你，吃過的客人都說我家的味道好！」

金紫青停下腳步，烏黑的眼珠隨著他抬頭的動作，定定地落在對方臉上。

這是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長相富態，一頭短髮燙卷了，臉上還畫著並不太能讓人欣賞得起來的妝容。

「……嚯！」

女人一對上金紫青的臉，立即眼前一亮。

這男生剛看背影只覺得高高瘦瘦，沒想到轉過來這臉長得這麼好看。

不去當明星都可惜了。

互相打量完。

金紫青禮貌問：「你說這家不好吃嗎？」

女人連表情都在用力佐證她的話：「對啊，再沒那麼難吃的了。」

金紫青笑，一臉陽光開朗：「這是我家開的店。」

女人的表情卻是立即就凝住了：「呃……」

雖然看著就還是個孩子，但是，說壞話說到正主頭上，就還是挺尷尬的。

以女人的臉皮厚度，一時之間竟然也窮詞，等她回神想要再說上兩句什麼話，人家「小老闆」早已經進了荷塘月色的大門。

看著招牌都已經沒有了往日那麼光鮮亮麗的火鍋店，女人尷尬了兩秒的心情又變好了。

「嘖，還你家，這店早晚都得是我家的！」

「小小年紀就穿一身名牌，敗家玩意兒！」

臨了回對面自家店裡，女人心裡又惦記上了剛才金紫青懷裡抱的大鵝。

那鵝看著還挺肥，羽毛也油亮，大鍋燉了吃味道肯定好。

越想越有點饞了。

荷塘月色。

金紫青伸手推門而入，想象中一室涼爽並不存在，反而撲面而來，是比店外大街上更悶的熱氣。

以及一股妖氣。

大概一百來個平方的店裡，擺著大小十幾張方桌，每張桌上都空蕩蕩的。

比桌上更空蕩的則是整個荷塘月色。

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點聲音。

大鵝伸起了它長長的鵝脖子，看了兩眼。

「小青，這裡好像沒有人啊？你爸爸的店不會是被妖怪搶了當洞府了吧，這怎麼都是妖味兒？我就說你運氣沒這麼好，從小到大這臉黑得，怎麼可能突然就轉性了，一路上這麼順利。」

戳中痛處。

金紫青：「……閉嘴！」

他往店裡走了兩步，試探地喊了一句「有人在嗎」。

伴著空曠的回聲，一道十分細小的呼嚕聲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真有妖怪，在那裡！」

大鵝的聽覺十分靈敏，一下子就抓到了聲音的來源。

它從金紫青的懷裡直接躥上了空中，撲棱著翅膀，一個低空滑行，飛到了靠窗的某一張桌子上，探著長長的脖子，往桌子底下看。

金紫青幾步也走了過來。

一人一鵝，終於看清了團在地上正呼呼大睡的某個黑影。

大鵝：「哇哦，是個老鼠妖啊！小青快看它！」

金紫青皺了一下眉，桌底下躺的是個「人」，他趴在手臂上的臉看著挺有「鼠」相，但是，這真的是個人形。

還是已經能化成人形的妖。

金紫青見的妖不少，他身邊的公主，就是一隻已經118歲的「老」妖怪。

但是公主也還沒能化成人形。

金紫青對這隻陌生的妖，產生了一點好奇。

正想著要不要把對方叫醒，在兩道視線的熱切注視下，「老鼠妖」終於像是感受到了這一份異樣。

「唔？」

迷迷糊糊的茅十做了個夢，他夢到，他們的店裡終於又有了生意。

客似雲來，每天忙不過來。

眼還沒有完全睜開，他發現身前站了兩道黑影，都在盯著他看。

鬼啊！

他一個激靈，嚇得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蹦起一米高，一腦袋「梆」地撞到了桌子上，也不覺得疼，哼唧了一聲，往前就躥。

乒乒乓乓一陣響動，最終消失在了應該是后廚的方向。

金紫青與大鵝互看了一眼。

果然是老鼠妖吧，就這膽子也沒誰了。

大概是過了三五秒，金紫青算著對方應該冷靜下來了，抬腿往後廚走了過去。

「那個，我是服務員，你們，你們要吃飯嗎？」

「老鼠妖」在這個時候，也慢慢從后廚的門邊探了個頭出來。

看來是冷靜了。

原來還是個「自己妖」。

金紫青按住大鵝，不讓它說話，他說：「我來找人，找這裡的老闆王海兒。」

茅十「哦」了一聲，眼珠子在金紫青身上上下打量，人也終於探出來了大半個身體。

「老闆不在，你改天再來吧。」

金紫青腦海里劃過大鵝的那句「你從小臉黑」，無端有點想打人，不，打鵝。

「那他什麼時候回來？」

茅十想了一下，掰著手指算了一下時間：「大概三個月後吧。」

金紫青：「……」

他的臉是真黑啊。

見金紫青的表情不是很好，茅十走上前兩步，這才想起來自己的問題，對方還沒有回答：「你到底是誰啊，找我們老闆什麼事情？」

金紫青還沒有回答，旁邊一直憋著沒有說話的大鵝終於撲棱著翅膀飛了過來。

「我們小青是你們老闆的兒子，他這次來就是來找爸爸的，他不在也沒事，你趕緊給他打個電話，說他兒子來了，讓他趕緊回家！」

茅十：「！！！妖怪說話了啊啊啊啊！」

一激動，轉頭以一種絲毫不遜於剛才的迅速，再次沖回了后廚。

大鵝目瞪口呆，嘴裡倒是不忘為他配bgm。

「乒乓，乒乒乓乓，梆！」

等到后廚沒動靜了，它回頭歪著鵝腦袋問金紫青：「他自己不也是妖怪嗎？為什麼還會怕我們？」

金紫青也不知道為什麼，只好和大鵝又等了一會兒，等到茅十再次恢復冷靜，慢慢挪了出來。

「對不起啊，兩位，我有點膽小，還有點宅，也沒見過多少別的妖……那個，你真是老闆的兒子嗎，你怎麼證明？」

金紫青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照片，遞了過去。

那是一張老照片，照片上有一男一女，還抱著個小男孩。

那個二八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英俊男人是茅十熟悉的，就是他家老闆。

那張臉化成灰他都認識，別說只是年輕幾歲。

至於說女人和孩子，他雖然不認識，但是聽老闆提起過，他確實是有一個兒子的，跟著媽媽一起生活。

算算年紀，好像和眼前的高個子男生，似乎也對得上。

但是，老闆沒說，他的兒子是妖，更沒提過半個字和妖怪有點的事情。

老闆看著就是個正常的普通人。

茅十看完將照片遞了回去，態度也變得熱切了起來：「小老闆好，我叫茅十，老闆出去的時候交待了，大概三個月後會回來，你如果不著急的話，可以先住下來等等。」

雖然說金紫青知道自己不是騙子，但是對於憑著一張照片，立即榮升「小老闆」這事，他覺得自己好像是知道了為什麼店裡生意這麼差了。

這沒被人騙倒閉了，可能純靠運氣好。

不是說海城是妖怪最多的一個人類城市么，這裡的妖怪都這麼單純的？

金紫青：「去哪了知道嗎？有他電話嗎？」

茅十拚命搖頭：「沒有，老闆出門的時候沒說，還有他也不用電子產品。」

大鵝卻是已經繞著茅十前前後後地轉圈子，把人家嚇得毛都豎了起來，看樣子是強忍著才沒有跑。

「你是老鼠妖嗎？名字也叫茅十，還挺洋氣，幸虧我這幾年好學，還懂一點英語，不然就get不到你名字的含義了。」

沒想到，一直顯得格外膽小的茅十，聽到這話，立即就炸毛了：「我不是老鼠妖！你才是老鼠妖，你全家都是老鼠妖！」

滿臉寫著被侮辱。

大鵝被嚇了一跳：「不是就不是，這麼激動幹什麼？」

這隻老鼠妖還真是有點怪怪的。

說著，還轉頭茫然地問金紫青：「是我太久沒有下山了嗎？城裡的妖怪有新的流行詞了？老鼠妖是在罵他的意思？」

金紫青的表情：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樣子嗎？

茅十呼哧呼哧喘著氣。

荷塘月色里，一時之間沒有人說話。

直到金紫青覺得氣氛尷尬到，他似乎該說點什麼。

茅十終於從他的氣憤之中清醒了過來。

「哦，小老闆，你有住的地方嗎？這房子都是老闆的，包括樓上，有房間可以休息。」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之間，金紫青覺得對方變得有點諂媚。

無緣無故的殷勤，總能讓人聯想到一些什麼見不得人的目的。

大鵝骨碌碌轉著眼珠子，也沒想到會遇到這樣的情況。

「小青，我們真的要住下來嗎？你也就半年時間了，要是找不到你爸，拿不回殿下的那枚萬靈珠，你身上中的毒可怎麼辦？」

金紫青這次下山找爸爸，可不是為了認親來的。

能解世間一切毒的萬靈珠，才是他的目的。

誰讓他，在滿十八歲生日的那天玩過頭了呢，好端端偏要跑去他們白澤山的上古遺迹里玩，結果把自己給玩中毒了。

對於自己的臉黑，金紫青確實有點難以反駁。

「沒有聯繫電話，不知道去了哪裡，不住下等還能怎麼辦？」

話是這麼說，金紫青二話不說，拿出手機給他親媽發了條微信。

遇事不抉，喊媽就對了。

幾乎是秒回，媽媽說，讓他等著，她想辦法把人定位找出來。

收了手機，金紫青抬頭，對著茅十露齒一笑：「住哪了，帶我去看看。」

茅十：「……好的，小老闆。」

茅十帶著人往後廚的方向走，那裡有扇小門，打開就是去到二樓的樓梯。

一樓和二樓的大小應該是一樣的，但是不同於一樓整個敞開的空間，二樓被留出了一小片客廳，擺著沙發和茶几，剩下的空間被隔出了七八個小房間。

此時房間的門都緊閉著。

想來，原來是當成員工宿舍用的。

茅十指了其中最外面的一間，說：「這是我的房間，最裡面那間最大的是老闆的，其他房間現在都空著，你們可以隨便住。」

至於為什麼都空著，看這店裡的生意，也能知道了。

員工們都跑了唄。

房間從外面看都差不多，金紫青跟著大鵝走過去看了一眼，最後挑了一間靠北，有窗戶，空間最大的。

靠南就是長風街，估計晚上也熱鬧，不清靜。

北邊是靠著居民小區，老房子都不高，一兩層樓，站在窗邊能看到青瓦屋頂上長著的野草，和瓦楞中間冒著一點綠意的青苔。

風景還不錯。

金紫青將他那個被「三隻手」開膛破肚的雙肩包放到了窗邊的桌子上，抬頭的時候，看到對面屋頂上有隻小黃貓，與他對視了一眼后，在屋頂間跳躍著消失了。

大鵝嘎嘎叫著跳到了窗台上，大喊：「快看，小青，有貓有貓！」

茅十抱著席子和被子進來，聽到它的叫喊，不由抖了一下肩膀。

金紫青回頭，視線落到茅十的手上。

「謝謝，這些不用。」

茅十正要跨進來的腳步停住，一雙眼睛里透著疑惑。

雖然是夏天，不怎麼需要被子，但是，席子總需要的吧？

不然小老闆這是要睡床板？

然後，在茅十震驚的表情里，金紫青不止沒要他拿來的東西，至於還把房間里原本的那些東西都清了。

只見他伸出了左手，露出了手腕上的銀色手鐲，手腕輕抬間，那些東西全不見了。

那是一個能儲物的手鐲！

當茅十被這一認知嚇到的同時，再看金紫青從手鐲里，直接拿出兩米的雕花大床，取代了屋裡原本的那些木板片兒。

接著是一件件與這床相搭配的東西。

天蠶妖絲做的床上六件套，月白色的紗縵，星月氛圍燈，兔子捧月的小熏香爐，再加上香木雕花的床邊小櫃，人高的木雕奧特曼、變形金鋼、牛頭馬面站一排。

轉眼間，房間就完全變了個樣。

茅十：「……」震驚！

這輩子都沒見過別的妖怪過日子，原來是這樣子的嗎！

面對這格外外露的吃驚，金紫青露出了一點不好意思。

「我有點認床，認房間。」

他已經滿十八歲了，這種行為似乎真的顯得有點太幼稚了。

茅十獃獃點頭：「哦……」

要是有一個這樣的房間，他也認。

收拾完房間，看了一下時間，太陽還高掛著，但是已經傍晚六點了，按著山裡的時間，作息十分規律的金紫青該吃晚飯了。

大鵝撲了兩下翅膀，突然有點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興奮：「小青，我們晚飯吃什麼？」

金紫青看向茅十，茅十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然後又像想起了什麼，鼓起了勇氣站住。

「樓下有廚房，但是，我不會做……」

他就是個服務員，負責端菜的。

金紫青摸了一下下巴，他也不會做飯。

大鵝伸著脖子，左右看了兩人，無語：「你們，不會是想讓一隻鵝去給你們做飯吧？」

等走到樓下廚房，很好，也不需要討論會不會做飯，誰來做飯的問題了。

就問，一家生意很不怎麼樣的火鍋店，廚房裡沒有一點食材就夠離譜了，為什麼會連一口鍋都沒有！

這可是火鍋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