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哭了一場，克里斯托情緒穩定了下來。鬆了口氣的艾斯本想和過去一樣嘲笑她，把這讓人不舒服的氛圍恢復原樣，但隨後多古拉帶來的消息，讓他徹底沒了心思。

「別開玩笑！」額角都瞪出青筋的艾斯拎起多古拉的衣領，但與此同時，方才克里斯托的異常在腦海中閃過，一切似乎都合理起來，「可惡——！殺了薩博的傢伙在哪？我要去殺了他！」

達旦按住了拎著水管要衝出去給薩博報仇的艾斯，克里斯托抱住了大哭的路飛，下巴抵在他草帽上，默默地看著艾斯被達旦訓斥一頓綁到大樹上。

等到路飛哭了一晚上累了被多古拉抱走去睡了，克里斯托才慢慢走到艾斯旁邊的大樹坐下。

她沒有面對艾斯，而是坐在被綁大樹後背，雙手抱膝低著頭，看不到艾斯此時狼狽的模樣，同樣，艾斯也看不到她現在的樣子。

「因為天龍人的緣故，現在哥亞王國來了很多海軍精英和政府諜報機關的人，艾斯你的身份敏感，還是留在科爾波山這邊不要出去比較好。」

「我的爸爸媽媽也被他們殺了，雖然下手的不是同一人，但背後推動的勢力其實都差不多，都是天龍人和為他們服務的政府。」

「為了不把研究心血交給政府，爸爸媽媽自焚死了，但從那傢伙對我的態度來看，爸爸媽媽肯定還是給了她一些可以交差的東西，所以才會這麼輕易放過了我。」

「我不能看著爸爸媽媽的心血就這麼被帶走，所以艾斯，我可能要先一步出海了。」

剛拂曉的科爾波山很安靜，克里斯托的聲音不大，但已經足夠艾斯聽清。

過了一會，少年沙啞的聲音從樹的另一面傳來。

「我腦子沒你們好使，政府天龍人什麼的也沒聽說過，但這一點我很清楚——殺了薩博的，是與『自由』相對的東西。」

「薩博說過，這個國家的貴族十八歲成年後會被正式承認貴族身份，所以他會在十七歲的時候出海。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之前攢的財寶，因為不確定物終點站的大火沒了，但沒關係，離十七歲還有七年，這段時間我會積攢更多的錢，路飛現在也勉強能幫上忙，我們兩個一起足夠了。」

「你想先走一步走就去吧，路飛我會照顧好，有什麼要幫忙的就和我們說……薩博雖然不在了，但我們還是兄妹，這一點永遠不會變。」

「哪怕我要去當海軍？」

「嗯，哪怕你要去——你說什麼？」

本慣性想應和的艾斯聽到這忍不住扭頭，只可惜達旦下了死手，他正被牢牢捆在大樹上分毫也動不了，扭頭能看見的也不過是半片被陽光照亮的樹林，完全看不到在大樹後面坐著的克里斯托。

「嗯，我想了想，決定去當海軍了。」為了避免未來的大海賊在出海前就扭斷脖子，克里斯托從樹后出來，笑著朝一臉不可置信的艾斯點了點頭，「爸爸媽媽的東西馬上要被CP，就是政府諜報機關帶走了。其實加入他們能最快地獲得情報，但我實在不喜歡CP，想了想加入海軍也不錯，能獲得系統的培訓，而且還有卡普先生照顧。」

「那個老頭子……」

聽到最後一個單詞，艾斯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拳，神情詭異地扭曲了一瞬。

幾乎是條件反射，他腦海中已經浮現了卡普聽到克里斯托志願時欣慰的大笑以及對他和路飛兩個夢想不變傢伙的暴打畫面。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我就不說什麼，那個老頭雖然各方面都很不靠譜，實力確實很強。」想到卡普鐵拳的重量，艾斯暗暗咽了口口水，覺得克里斯托未來安全自己卻危險了，「反正我和路飛估計也不會上同一艘船，到時候也是敵人，碰面的話，打一架就好了。」

說是這麼說，稍一幻象克里斯托加入海軍的未來，艾斯就忍不住把克里斯托漂亮的臉蛋和卡普可怕的鐵拳疊加在一起，目光悄悄停在她被達旦重新包紮過，哪怕纏滿了繃帶依舊十分纖細脆弱的手腕上。

老頭的拳頭是建立在他可怕的體格上，克里斯托這小身板再怎麼練，應該也不會變成那樣吧？

正當艾斯被自己幻象的肌肉版克里斯托給嚇得瘋狂搖頭，海報鷗久違地給達旦小屋送來了一封信，寄件人是薩博。

克里斯托把艾斯從樹上放了下來，拿著這封抬頭為『兄妹收』的信，艾斯和克里斯托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決定兩個人一起去海邊找個沒人的地方看，但走到半路上，他們就忍不住把信紙抽出來邊看邊走。

前面的話他們都大概猜到了，就是告訴他們自己要先一步出海，以後在海上再見。但是最後薩博的一段話，讓本擠在一起看信的艾斯克里斯托兩人都猛地轉頭，就近扒拉了一棵大樹，和方才一樣背對背地站著。

其實那不是一段多麼感人肺腑的催淚話語，薩博或許只是寫信的時候忽然想到了，自己和艾斯克里斯托三人只互相說過歲數，不知道彼此的出生日期，都不知道誰大誰小。

『我倒無所謂，但如果克里斯托是最大的姐姐，艾斯你一定會不服氣吧，哈哈。』

最後兩個擬聲詞被薩博寫的往上斜飛，單看這兩個字，艾斯和克里斯托都能想象出薩博寫著寫著，忍不住一個人傻笑起來的畫面。

『雖然有點奇怪，但這份羈絆是我的寶物。路飛那小子還很弱又是個愛哭鬼，但他是我們的弟弟，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在克里斯托看來，無論是以自己過去上過的寫作課還是和薩博一起看過的小說作評判標準，這封信結構不夠嚴謹語言不夠精鍊，完全就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隨意得讓人找不到重點。

但，很有薩博的風格。

克里斯托轉頭，看了一眼因為他們方才同時鬆手而掉在地上的信紙，深吸口氣，努力壓下自己嗓子口的哽咽。

「……我的生日是4月5日。」

「……我的生日是1月1日。」

「1月1日？那艾斯你肯定是最大的哥哥，開心嗎？」

「我又不是小孩子，怎麼可能因為這種事情不高興，薩博那傢伙真的是……」嘴上嫌棄著，再次拿起信紙的時候，艾斯的手還在微微顫抖，「平時看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書，最後就寫出這麼一封信。」

「你不喜歡的話就給我。」

「信是給我們三個人！你別想一個人獨吞，路飛還沒看呢！」

「也是，那我就不帶走了，等路飛冷靜下來了，艾斯你再把信拿給他看吧。」

「……」這傢伙怎麼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艾斯正疑惑著，耳邊傳來窸窣的鞋底摩擦草地聲音，樹冠落下的光斑被人擋住，正想抬頭看看克里斯托在搞什麼把戲，面前陰影逼近，溫熱的氣息，和海邊潮濕的熱風一起包圍了他。

「信留給你們，作為報酬，艾斯你讓我抱一下，幾分鐘就好。」

家裡有個不幹家務但特講究愛乾淨的研究員媽媽，克里斯托也很注意個人衛生，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哪怕在達旦小屋過夜在不確定物終點站玩鬧一天，第二天她身上依舊不會有難聞的汗臭，只會有各種好聞的果香花香，據說是她媽媽特製的柔順劑味道。

艾斯不懂這些，但此時被忽然抱住，肩頭多了一個不屬於自己的重量，鼻尖縈繞著混合著汗水的花香，與薩博路飛不同的柔軟身體緊貼著他的胸膛，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雖然過去兩人打架或是四人一起玩鬧有過無數身體觸碰，但像現在這樣靜靜地兩人單獨抱在一起還是第一次。不知道為什麼，艾斯渾身都不自在，哪怕隔了兩層布料，與克里斯托接觸的皮膚依舊像是要燒起來一樣滾燙，大腦宕機，只能機械地對克里斯托的話做出回答。

「就算我出海當海軍了，你們也不要忘了我，我會給你們打電話的。」

「……我知道，路飛就交給我吧。」

「你不要趁我和薩博不在，就對路飛說我們的壞話，把自己變成最好的大哥。」

「我對那種東西又沒興趣，誰想當誰當。」

「嘖，我和薩博都不在了，艾斯你要學會溫柔一點，兇巴巴的小心把路飛嚇跑了。」

「那傢伙才沒這麼脆弱，倒是你，海軍肯定很多和老頭子一樣只知道抓海賊的白痴，你一個人沒問題嗎？」

「……不要在這種時候突然關心人啊笨蛋艾斯！嗚嗚嗚……你想惹哭我嗎？！……我好想爸爸媽媽，還有薩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你不是已經在哭了嗎？……喂，你要哭到什麼時候……你這樣弄得我也想哭了啊！」

最終，被克里斯托的情緒傳染，艾斯也眼睛發酸忍不住開始掉眼淚。

太陽從地平線探出腦袋，給蔚藍的大海鋪上寶石般耀眼的細閃，早起覓食的鳥兒沿著崖面一路飛上森林，路過兩個抱成一團，哭得慘兮兮的人類小孩時都繞遠了一點飛，給他們留出點的空間。

他們的人生才剛開始，還有足夠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