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雪代沙

梵樓，一處神紋密布的頂級靜室內。

一道靚麗的倩影，靜靜懸浮。

雖然周身裂紋密布，但依舊無法掩蓋，她那容顏的美麗。

在其身前，陳凡的身影，盤膝而坐。

先前，待梵樓將人送到后，陳凡本體便匆匆告別了李四海，來到這間靜室之內：

經過仔細查看，饒是陳凡，眉頭也微微蹙起－－

此時的雪代沙，神魂破碎，金丹四離，軀體更是處於一種殘裂的狀態：

軀體，金丹，都好解決……

但這神魂，卻是得費一番手腳！

「嗡……」

只見陳凡右臂輕抬，眼中精芒一閃，都市時期修行的精神法門「煉神訣」與在帝神山上轉修的「萬化神兵訣」同時運轉開來：

這兩門功法，一個可使神魂在虛無魂體與實化神元刀間自由切換；另一門，則可將神念轉化為劍戟，對神識進行二次鍛造－－

眼下，要重塑雪代沙的魂體，這兩門功法無疑正好契合！

隨著仙魂之力的一點點滋養，九色光華映照在整片靜室之內：神聖、肅穆，但在那其中，卻又透著一派剛毅、寧靜的感覺……

良久，隨著兩門神念法門的運轉，雪代沙破碎的神魂於虛實之間不住變化：

每一次由虛到實，她的神魂氣息都會一點點地變強，那如同蜘蛛網般遍布其魂體的裂口，也開始一點點地填補、癒合。

隨著其神魂裂縫的彌補，一段段信息的碎片開始不斷湧入陳凡的腦海－－

那是一個年僅五歲的女孩，躺在冰涼的祭壇上，一夥陰陽師，正以硃砂鴿血，在她身上書寫著一個個古怪的圖案：

「千鶴大人，這就是我雪代家對神社的誠意，還請笑納。」

意識模糊間，少女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語。

再次醒來時，她已經躺在了病床之上，渾身無力，發著高燒，周圍環繞的，則是一臉關切的族中長輩。

那一日起，她受到了爺爺前所未有的愛護。在一片溫馨愉悅之中，那一段模糊的記憶，也漸漸被其歸於一場簡單的小夢……

病好之後，很快，她發現自己可以輕易察覺他人心態的變化，欣喜之餘，少女心中，也產生了一點點小小的理想：

只要好好運用這種能力，我一定能成為雪代家最優秀的一員，也能讓爺爺真正地……

為我而驕傲！

憑著這樣一顆簡單而淳樸的決心，配合上她那特殊的讀心天賦，十一年來，她勤奮刻苦，積極上進，很快得到了家族的認可：

年僅十六歲，她便成為雄據一方的雪代家家主！

看到這裡，對於這份信息的來源，陳凡心中已有了答案：

毫無疑問，這是雪代沙的記憶！

若是平時，陳凡自不會隨意窺探，但眼下他正在修補魂魄的關鍵時期，這些記憶，幾乎是被動地在其腦海呈現，若是加以屏蔽，恐怕會打斷治療，讓雪代沙陷入危險！

無奈之下，陳凡微微搖了搖頭，繼續修補著神魂，而雪代沙的記憶，也隨之繼續在其腦海中浮現－－

成為了家主，得到了信任，雪代沙的心中除了歡喜，想得更多的，則是未來的發展：

我要對得起族人的信任，讓雪代家走上一國之巔！

懷揣著這樣的夢想，十六歲的雪代沙，面帶著微笑挑起了，本不該在她這個年紀承受的重擔－－

當同齡人伴著父母的激勵閱讀著教科書籍的時候，她卻扶著白皙的額頭，在冰冷的辦公室里，翻閱官宦資料，整理著各項族事企劃；當同齡人在天真爛漫地享受校園生活的時候，她卻撐著尚還稚嫩的肩膀，為了家族的利益，在那幽森的談判桌上，與各方兇狠的勢力明爭、暗鬥……

很快，憑著過人的手腕與堅定的決心。短短四年，她成為了威震一島的年輕女王：

半個九州島地下世界，悉數跪服其腳下！

那一年，雪代沙二十歲，功成名就，志得意滿：

本以為，她達成了爺爺的希望，回應了族人的期許－－

然而，現實的殘酷卻將她一掌從高峰打落！

那一年，北海灣霸主東勝集團的董事齊東勝慘遭遇宗師威脅。

為求自保，齊家向雪代家求助，承諾只要雪代沙同意一紙表面聯姻來庇護其子齊王孫，便讓出東勝大權。

為了讓雪代家的勢力闖出國門，她選擇了點頭同意，但那齊王孫，卻追求自由姻親，遲遲不肯屈服於父長安排。

為了更快地奪取東勝大權，思慮許久后，雪代沙訂下了一張前往金陵的機票，親身帶著家族護衛長河上齋，來到了齊王孫所在的金陵，試圖，對其發出最後的通牒。

那一日，金陵銀座會所門內，殘木斷瓦拉出了一片長長的溝壑，在那片溝壑的盡頭，靜靜躺卧著雪代家大高手河上齋的屍體；而她，俯跪於榻米之上，望著那被緩緩自周身抽離的鬼神分身，心與面，盡如灰死：

她，不是爺爺最寵愛的孫女，不是雪代家寄予厚望的明星，而是，一個祭品，一個送給左須鬼神享用的祭品！

將她扶為家主，讓她養尊處優，一切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她成為一個……

合格的祭品。

那一天，少女心中，傳來了一聲破碎的聲響：

她知道，那是她的信仰，在一點點地崩塌－－

信賴我的族人，疼愛我的長輩……

如果這一切的一切並不存在，那麼我這十幾年的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

那一日，曾經的雪代家家主在一夜之間死去，留下的……

只是一個名為雪代沙的復仇少女！

然而，這份仇恨並沒有持續太久：

短短數個月，雪代家被平，左須神被滅，這一切的一切，僅僅歸於，一個人－－

是他，將自己從即將被徹底獻祭的邊緣帶出；是他，讓自己了卻了仇恨；更是他，給了自己真正「活著」的人生！

為了報答這份恩情，她認那人為主，盡心竭力服侍左右；而那人，回饋了一本「青華劍訣」，徹底為她打開了修仙的大門！

為了早日獨當一面，為了更好地幫到她心中的主人，少女開始了自己刻苦的修行：

日起，月升，寒來，暑往。

幾乎每時每刻，都能看到一個練劍少女，在那東山雲巔輕盈舞動……

憑著不俗的才能與夜以繼日的努力，很快，少女開始嶄露頭角：

潛龍庄內，劍敗強族宗師林破軍；無回谷前，弒殺東南大修赤蛇尊者。

憑此戰績，很快，她聲名鵲起，位列華夏天榜第八，為其主籌劃的北瓊立派，打出了響亮的名號！

之後，歷經風雨飄搖，北瓊最終於正式於世間顯現，而她，亦被授職北瓊護法兼賞罰堂堂主，負責執掌刑罰、冊勉功勛。

在她的帶領下，北瓊賞罰分明，蒸蒸日上，看著一眾真心愛戴她的弟子，感受著主人眼中的讚許和欣慰，一種特殊的情緒在她的腦海中逐漸回味：

那是……家的感覺！

是的，她再次找到了一個家！

然而，好景不長，數年後的某一天，當她睡夢中醒來之時，一位混沌仙人，已然將她帶離了地球：

十年後，有機緣造化？

那是什麼，她並不關心。

她只想努力找到回去的路，回到那個家，再次見到那些親切的弟子，繼續守著那位「當年羽翼飄飛，如天使般將她從深淵帶出」的主人……

這般，此生足矣。

之後近十年，每日，她所做的除了修行，便是打聽地球這顆母星的下落－－

然而，終究一無所獲。

所幸，這些年，她牢記主人的教誨，壓制修為，磨鍊劍意，最終以劍意成道，將元丹化為一口飛劍，順利修成神品金丹！

之後，輾轉遊走間，她在無意中得到了碧水星龍堂的消息，立即選擇起身前往，最終，與曾經的北瓊護法謝言順利會師。

相處期間，儘管她曾多次勸說謝言與自己共尋歸鄉之路，但這些年以來，謝言對此地已有羈絆，不忍棄鄉民而去。

無奈之下，雪代沙只好選擇留下，與之一起安頓鄉民，教導弟子，準備待一切穩定之後，再集合兩者之力，共尋歸家的辦法。

然而，十年之期將滿的那天，她卻意外遇到了，一個周身劍光籠罩的仙人：

「你這丫頭，道是不錯，比那姓謝的小子強上不少，可惜，劍心之中亦是飽含雜念，若願自斬過往，可隨本座回歸『劍陽仙宗』，他日，未嘗不能功參造化。」

仙人的身影，宛若大道高懸，一字一句，盡皆飽含劍道真韻；一舉一動，勾動人間無窮偉力，宛若天仙降臨－－

僅僅是聽他說出這短短的一句話，雪代沙都能感到自己修為的瓶頸在隱隱鬆動。

若隨之離去，勢必未來可期。

……

踏前一步，便是機緣當頭，前路平鋪。

但最終，沉默片刻之後，雪代沙搖了搖頭，選擇了拒絕：

劍心飽含雜念，她自然清楚。

但，那些雜念，正是她修行的意義，是她努力至今的『根』，是名為雪代沙的少女繼續存在於世的唯一道理，又豈能……

輕易捨去！

對此，仙人丟下「愚蠢」二字，轉身離去，而雪代沙，依舊回到了碧水星上，繼續著她的修行與生活……

很快，隨著雪代沙神魂的一點點復原，記憶的外泄逐漸停止。眼前的畫面，在播放到她前往天關星后，便緩緩淡去。

沉默片刻，陳凡發出了一聲輕輕的嘆息，再看雪代沙時，眼眸中更多了一抹心疼和酸楚：

如果說在看這段記憶之前他還不明白，現在，他已瞭然於心－－

劍陽仙宗修劍講求劍心純粹，門下弟子揮出的每一劍，都應當是為了探索劍道巔峰而動。而雪代沙，完全背離了他們的理念：

她的每一劍，都在為了報答自己，為了北瓊這個「家」而揮動！

為此，她可以不要天下殺伐第一宗所能提供的寶貴資源，可以不要那君臨天下的仙宗子弟身份－－

她只想，回到那個魂牽夢縈的故鄉，與親愛之人，安穩、到老。

……

這個傻丫頭啊！

輕撫著雪代沙的額頭，陳凡的眼神，由柔和變得漸趨凌冽：

「既然你選擇了我陳北玄，那麼本座，勢必不會讓你失望！他日，我必讓你親身登臨劍陽仙宗大門……」

「到時，由你親手告訴他們，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愚蠢！」

劍陽仙宗不願教導，那便由他親自來教：

錯過了仙宗機緣又如何？

早晚有一天，他會讓世人知道，我北瓊弟子－－

不弱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