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姑娘（二）

池一舟抱貓的手法非常熟練，準確地說，是抱綿綿的手法很熟練。布偶貓躺在他懷裡，一下子就沒有剛才沖著門喵嗚叫的憤怒了，特別乖巧，甚至習慣性伸展開，想被摸摸下巴。

「喵~」

貓是好貓，人是好人。

就是這場景，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這個女僕NPC好像有點壯。】

【也有點平。】

【她剛剛直呼綿綿的名字，還抱得那麼順手，莫非和劇情有重要關係？】

綿綿大腦簡單，四肢也不發達，見鏟屎官出現在此處，還換了一身皮，也不意外——首先綿綿覺得人類是一種奇怪的生物，他們通常在24h內能換好幾套皮，什麼睡衣裡衣外衣，每天都要把自己的皮毛換來換去。

現在換了身黑白小裙裙，完全沒毛病。

反正鏟屎官的臉沒變，氣味也沒變。

至於系統在大腦里哀嚎的什麼「人形bug」「完蛋了」「主系統在哪裡救救啊」，它是完全聽不懂。

而池一舟，確認是綿綿的時候渾身一松，一副「我的夢裡果然有布偶貓啊」的模樣，他掂了掂懷裡愈發沉重的貓，即便覺得這是夢，也十分欣喜：「綿綿，你可真……」

他話音沒落下，腦袋裡突兀響起一陣不咸不淡的電子音：【池一舟先生，恭喜你成為我們無限世界NPC的扮演者，請配合扮演本次副本的人設，切勿做出任何破壞人設的行為，否則您將會遭到來自副本的一些小小懲罰。】

池一舟心想自己八成是上班壓力太大，大腦才會構想出此類情節。

他沒有在意，依然想和綿綿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硬，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請配合，池一舟先生。】

隨著電子音不斷強調，池一舟眼前忽然出現了一些奇妙的文字。柜子門沒合上，他依然能從鏡子里看見自己的倒影，於是清晰發現自己腦袋頂上出現了一行綠色小字：「NPC·下等女僕」

他心裡微微凝重，轉眼卻瞅見自己懷裡的綿綿頭頂也有一行小字，白色的，和他自己的大不相同：

「玩家·沒落的貴族小姐」

他又下意識瞧了眼窗外熱鬧的街道，發現每個人腦袋頂上都有隱約的綠色小字：「NPC·寶石商人」「NPC·流浪者」「NPC·馬車車夫」

池一舟：「……」

他被控制著，沒法說話，便在心裡提問：「為什麼我是NPC，我的貓是玩家？」

腦海里的電子音頓了頓：【也許您下意識認為貓是主子？】

池一舟又問：「道理我都懂，為什麼我和貓都換了性別？」

【在本次副本中，人設標籤大過於一切，NPC只會注意到您的人設，請勿違背人設詞。】

這是電子音第N次提到不要違背人設了。

【現在，請完成你的任務：去管家處報到，協助喵德瑞拉小姐完成打掃。】

聽了很多解釋，池一舟仍舊是半信半疑的。

他看了一眼懷裡的布偶貓：如果綿綿不在這裡，那麼這個電子音說了那麼多話，他八成已經相信了。可是他的貓也在這裡，而且是個看起來高NPC一等的玩家，整件事的可信度忽然就直線下降了。

什麼破無限世界啊，副本還帶貓玩？

「綿……喵德瑞拉小姐。」他提起一個十足的假笑，將自己的布偶貓輕輕放在地上，「您被指派去打掃樓梯嗎？」

「喵。」綿綿想起剛才那個兇巴巴的管家，應了聲。

池一舟沒想到他的貓居然真的回應了。

他打量著自家那隻漂亮但不聰明的小貓，視線從不斷搖晃的尾巴尖上移過，落到海藍色的貓瞳上，猶疑著問：

「喵德瑞拉小姐，您要換上女僕裝嗎？」

【她一個女僕，居然光明正大在小黑屋非禮小姐，我酸了】

【大膽女僕！還不速速把貓貓女僕裝呈上來？】

【想看貓貓為我端茶倒水嘿嘿嘿……但要是貓貓肯願意和我回家，我願意為貓端貓糧送貓條，當好貓貓的第一奴才】

「喵~」

綿綿自然沒什麼不同意的。

它看著自己的鏟屎官去衣櫃里翻了翻，居然真的翻出件迷你的、貓貓能穿上的女僕裝。沒管鏟屎官薄荷綠的眼瞳瘋狂地震，它走上前，蹭了蹭鏟屎官的小腿。

快換衣服喵。

它能聞到晚飯在準備的氣味，廚房的炊煙飄上來，裡面夾著點特別鮮甜的魚肉氣息。這戶人家看著是當地有名的貴族，僅房屋就比街上其他的氣派，又請了那麼多僕人，想必晚飯一定很好。

「喵。」它繼續催促鏟屎官。

……

綿綿本來就是一隻很好看的貓。它被養得極好，蓬鬆柔軟，肉墊粉粉的，不需要裝扮粉飾，天然就是貓中仙女、優雅美麗。

現在穿了件略有些破舊的女僕裝，雙色的蕾絲小裙子箍在身上，像是綻開了一朵黑白分明的重瓣花。即便小衣服上打了不少補丁、針線蹩腳，所有人也只會注意到貓貓的美顏。

它蹲在樓梯上方，前爪併攏，尾巴貼著爪爪圍成一圈，微微低頭俯視。遙遙一看，那雙藍瞳高貴極了，倒真像是什麼貴族人家的小姐。

【好好看啊。】

【從這個角度看，好想要貓貓下來踩我一jio】

【禁止對小貓咪變態！】

貓是挺像主子的。

——趴在樓梯前，拿著塊抹布擦樓梯的池女僕如是想。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其實是綿綿的任務，只知道這個貴族人家的樓梯真的是又臭又長，一圈又一圈，從閣樓到地下室，足足六層，居然不能用完全拖把，一定要拖一遍地、再手動拿著塊抹布擦過去。

「喵嗚。」

女僕布偶貓不喜歡踩在濕漉漉的沾水地板上，等池一舟擦完一個階梯，水分蒸發，才會慢悠悠往下跳一格，像極了某種無良監工。

——鏟屎官，你怎麼能休息呀，擦完樓梯還有客廳的地板呢。

池一舟才抬起頭，便接受到了來自綿綿的督促。

彳亍口巴。

喵主子幹啥都對。

【警告！警告！檢測到您不符合人設的行為！】

在鏟屎官低頭繼續工作的時候，綿綿的眼前蹦出一條紅字。

【喵德瑞拉小姐勤勞、樸實，和女僕親如姐妹，決不會奴役對方。】系統提醒綿綿，【任務是要求你去打掃衛生，不要偷懶。裝模做樣一下也可以的。】

「嗚喵。」

綿綿就地一躺，鏟屎官才仔細擦過的地方，很乾凈。黑白衣服順著重力鋪在地面，它隨意把自己的小爪子搭在階梯邊，粉嫩的肉墊懸在空中，尾巴則是如同秋季乾燥的蒲草，絨絨的，看著好摸極了。

綿綿：它督工也超級累的喵。

【小貓咪檢查樓梯有沒有打掃乾淨，一定累極了】

【工作量好大哦，貓貓都親自躺下，用自己的毛擦地板了】

【累壞的小貓咪送到我這裡來，我有一套特殊的療養方法，保准小貓咪第二天恢復一切活力！】

池一舟顯然也是這樣想的，他站在綿綿往下幾個階梯的地方，因為擦地板而半跪著，正好可以仰視到自家小貓毛茸茸的大尾巴垂落下來，又勾上去，慵懶閑散的模樣，沒幹活卻累得打瞌睡。

他彎了彎眼，薄荷綠的眼瞳里落了點笑意，很輕聲地喚貓貓：「綿綿，喵德瑞拉，來我身邊休息怎麼樣？」

大尾巴立刻充滿欣喜地搖晃。

眼看綿綿就要站起身，三步兩跳落到他懷裡。

「嘩啦——」

放在高處的用來清洗拖把抹布的水桶，忽然被人踢翻了。

髒水順著階梯潑下，點點滴滴濺開，落到綿綿破舊的小衣服上，也落到它乾淨柔順的長毛上。它本來就怕水，而且是這樣髒兮兮的水，當即就有些受不了，急匆匆跳下樓梯，撲進鏟屎官懷抱。

「哎呀，我愚蠢的妹妹，你怎麼這樣不小心？」一道女聲從上方傳來，尖銳而刻薄，「你看這樓梯這麼臟，好好打掃，沒清理乾淨前別想著晚飯。」

她自己打翻了水，現在拎著一席鵝黃的絲綢長裙，踩著小高跟，反而皺眉厭惡地盯著這些污水。這人一頭黑色的波浪長發，鵝蛋臉上略有些雀斑，棕色的圓眼本應該是無害的模樣，現在卻被惡毒填充。尤其是掃到身穿女僕裝的布偶貓時，更是一種比看臟污還嫌棄的眼神：「笨手笨腳。」

「你。」她又伸出一根套著銀戒指的細長手指，指著庇護綿綿的池一舟，「不準在這裡幫忙，給我去河邊挑水，把廚房裡的水缸全部裝滿。」

女僕低著頭，右手擦過貓貓身上的污水，不知道在想什麼。

「聾子嗎？還不趕緊去工作！」

她甚至不想多分一點視線給他們，自顧自地往下走。

「啊呀！」

尖叫。

不知怎的，她那雙細高跟踩著了什麼東西，腳下一滑，直接從濕透的樓梯上摔了下去。可惜樓梯不高，沒摔很重，只是以一種狼狽的姿勢撲在地板上，漂亮的鵝黃長裙當即沾滿了自己潑的污水。

水桶滾落，不偏不倚，砸中她的後背。

「啊啊啊啊！」她反應過來自己喜歡的裙子被弄髒，爆發出更加可怕的尖叫，「你們在搞什麼啊！」

就見女僕抱著自己的拖把，唯唯諾諾：「對不起、對不起……樓梯太滑了，小姐您穿高跟走路要小心，我幫您看看有沒有受傷？」

「滾開！」

「好的，好的。」女僕滿臉是一種社畜的卑微，抱著拖把提著裙子往上跑，似乎是準備重新開始拖地。

只是，也許是她太粗心，踩在髒水坑上，那水珠四濺，又有幾顆落到鵝黃衣擺上。

驕縱跋扈的大小姐臉色通紅，看起來快被氣炸了。

【這是你的繼姐之一。】

「喵~」

綿綿被放在樓梯最上方，探出一顆貓貓頭俯視下面的狼狽，看起來單純乾淨，可可愛愛。彷彿完全沒有看見，自己的鏟屎官剛剛故意把人絆倒。

它好淳樸，好善良，充滿關懷地喵喵叫：

我的好姐姐，有沒有摔疼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