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施展大忽悠術
「還不到六歲?」
上皇聞言,更不覺得此事與惜春有關了,想來只是焦大忠心為主,想替小主子討賞罷了。
只是這焦大也是個糊塗種子,編瞎話也不會編圓一點,寧國府上下那麼多人,你說個誰不好,說個五歲小丫頭,當皇上是傻子還是怎麼著?
轉念又一想,不由得捻了捻鬍子,沉吟:
「這麼說,這案子寧榮二府都攪合進去了,這榮國府忙著給姓薛的彌禍,寧國府忙著給姓薛的拆台啊。」
「有點意思,莫非寧榮二府為這事兒干起仗來了不成?」
皇上搖搖頭:
「兒臣也不清楚,事涉薛家,榮國府攪在裡頭正常,可按說此事與寧國府不該有關係的,那姓薛的同寧國府沒有親戚,寧國府與賈化也並無半分交集。」
「至於焦大所言他去金陵是為了買丫鬟之事,更有幾分匪夷所思了,京城又不是沒有人牙子,何至於千里迢迢跑到金陵買個丫鬟。」
上皇點了點頭,若有所思:「這寧國府別是察覺了什麼,想要和榮國府撕擄開吧?」
雖說兩府打斷骨頭連著筋,可是如今看來,一根藤上也長出不同的秧子來了,這榮國府倚仗權勢,連人命官司都敢平,寧國府固然是沒出息了些,大面上看著倒還老實。
不過兩家人在這個節骨眼上鬧這麼一出,讓上皇不免有幾分深思。
倘若是有意為之呢?
上皇思及此處,忽然一笑,點點頭:「他們既要鬧鬼,朕何妨就看看他們到底玩什麼花樣。」
一面又看向皇上:
「既然焦大非說賈惜春是他的主子,你就擇個日子,宣那丫頭進宮來瞧瞧,朕倒要看看寧國府有什麼話說。」
「那邊的案子也照常審著,這兩年朝廷沒一日太平,不是這邊旱了就那邊澇了,既然薛家自己的子孫不爭氣,非要犯到咱們手裡,索性咱們也打一個抽豐。」
上皇說到此處,自己也搖著頭笑了,皇上在一旁微笑開口:
「皇父說笑了,朝廷何至於就到那個地步,既是薛蟠為富不仁在先,咱們這隻算是『劫富濟貧』罷了。」
上皇笑著掐了兩轉念珠:
「管他的,橫豎把個薛家一抄,剩下一幫子窮鬼,料也翻不出多大浪頭來了。」
皇上點點頭,又道:「那薛家小兒,是否要酌情減幾分刑罰?」
「美得他!」
上皇冷哼:「殺人償命,那是他該著的!至於薛家的銀子,當初是看他祖上勤謹,朝廷才賞了他那麼個位置的,既然子孫自己不知上進,朕如今收回來有什麼不妥當?」
皇上低頭應了聲是,不言語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薛家當初依附皇族而盛,如今也要因皇族而衰了。
……
薛蟠的案子,上頭雖然有了定論,但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好在案卷和人犯都是現成的,差的只是賈雨村徇私枉法一案未決而已。
賈政這兩日著實不好受,自家外甥因草菅人命被抓進大牢實在不是什麼光彩之事,朝中頗有些消息靈便之人得空便要朝他打聽,有些從刑部那邊聽到了些風聲,連帶著瞧他的目光也開始意味深長起來。
到了此時,賈政亦是無法可想,只能是挨一日算一日,只盼到時候賈雨村看在自己薦他起複的份上,能別把他供出來就是了。
這日才下了朝,照例先去給賈母請安,卻見王夫人也在,且和賈母神情都不大好,心裡頓時沉了幾分:
「母親何故如此鬱邑不樂?」
賈母沉著臉色,冷冷道:「方才你回來的時候,沒瞧見從咱們家出去一頂轎子么?」
賈政恍然:「在街口似是遇見了一頂,兒子只當是過路的,未及挑簾細看。」
賈母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那裡頭坐著的是四丫頭,宮裡頭來了旨意,說是皇上要見她,你可知道為什麼?」
賈政大驚,他一向與惜春並無太多交集,但五歲稚女,如何會突然被皇上想起來召見?
王夫人冷笑:
「老爺可知道,宮裡頭來宣旨的太監口口聲聲說,蟠兒的案子能破,虧得咱們賈家這位四姑娘,皇上召她進宮,是要領賞的呢!」
賈政倒吸一口冷氣,臉色瞬間就沉了。
按這太監的說法,薛蟠的案子竟與惜春有關,且不說這說法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不成了東府那邊賣了西府換功勞了嗎?
賈政思及此處,身子一晃,臉色也瞬間白了,定一定神,勉強道:
「據兒子看來,還未見得如此,敬兄潛心修道,早已不理俗事;珍侄雖有職在身,多年來卻並無進取鑽營之意;至於惜春不過稚齡小女,何況一向長在老太太面前,和咱們府上女孩兒並無不同,她何至於做出這等親痛仇快之事?」
王夫人咬了咬下唇,眼底透出一絲怨憤來:
「我倒是也想相信,事情是真與她無關,可倘若是如此,為何她那日便敢斷言,蟠兒定是活不成了?」
「難道她當真是皇上肚子里的蛔蟲,還是說此案本就與她有關,她自然能知道這些!」
賈政擰眉,覺得王夫人這實在是有些胡思亂想:
「四丫頭今年才五歲,你已是近五十的人了,以這等念頭揣測一個五歲孩子,不覺得有些可笑么!」
王夫人氣血上涌,按著胸口緩了兩口氣,才緩緩說道:
「皇上都把人傳進宮裡受賞去了,你還在這兒左一個不是,右一個不能,難道皇上便是那等不講道理之人,無緣無故的,就上趕著給四丫頭送賞賜不成!」
賈政也一時語塞,不論如何,皇上傳了惜春入宮是事實,這原因若是弄不明白,旁的猜測也都站不住腳。
賈母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沉聲:
「等吧,等四丫頭出宮,再看看她有什麼說法!」
而此時,坐在轎子里的惜春,更是覺得自己跳轎逃跑的心思都有了。
她單知道任務完成,對她來說是一件好事,卻忘了任務雖然完成,案子也是要善後的!
馮家老僕去告的是御狀,審案的人自然是要把來龍去脈問清楚,這一問,居然從焦大牽扯到了她的身上。
如今事情還真有些棘手了。
榮府那邊還不知道會怎麼猜疑她,她異於常人之處,外人不知道,自家人卻是十分清楚,再加上她曾信誓旦旦地向王熙鳳表示,薛蟠必然是活不成的,如今這些事加起來,怎麼看怎麼想是她把薛蟠給坑了。
但眼下還沒有時間顧及榮府的想法,惜春得想辦法把皇上的召見給應付過去。
按說以她的年紀,裝傻充愣倒是沒什麼問題,一個五歲女孩兒,誰要是懷疑她心機叵測,那才真是腦子缺弦。
可是誰知道焦大都說了些什麼出去?
那「符咒」之類的,她再三再四囑咐過,料想焦大還不至於說出去,可是園子的事未見得能瞞得住,到時候皇上要問起種子的事,她又怎麼回答?
焦大這一手,著實把惜春打了個措手不及,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實在不行就裝哭好了。
她還小,她還是個寶寶,嚶嚶嚶。
在太監的引領下,惜春靠自己的一雙小短腿,終於成功從宮門口走到了太極宮。
看見太極宮大門的一瞬間,惜春都要喜極而泣了。
這皇上也不知道個尊老愛幼啊,明知道臣下入宮后無詔不能乘轎,你倒是下個詔啊,真就讓人邁著小短腿一路走過來?
我走的速度慢,你等的時間還不是更長,何至於這麼傷敵一千自損八百啊?
到了殿門前,惜春按照太監的提示跪好,等著皇上的傳召。
不一會兒,從殿里出來了一個太監:「聖上傳寧國府賈惜春覲見!」
惜春便邁開了自己的肉肉小腿,好不容易一步一個跨上了太極殿的台階,又看著自己面前的門檻直咬牙。
有機會高低給它鋸了!
總算過了高門檻,惜春低著頭,走到宮殿正中間,跪好:
「臣女賈氏惜春參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上等了半天也甚是無聊,瞧見惜春進來,便擱了書往下一瞧。
正中間的軟毯上,惜春老老實實地跪在那裡,看起來小小一團,像一個紅豆包。
皇上不動聲色,在心裡給焦大的話打上一個謊話的標籤。
這也太小了。
要是長在宮裡,有那麼多心眼子倒還有可能,可是偏偏長在了賈家。
寧榮二府裡頭,但凡有個會算計的人,也不能把日子過成這幅日薄西山的模樣。
不過該走的程序還是要走,皇上輕咳一聲:
「起來吧,聽說那老僕焦大是你叫去的金陵?按說這京城也不是沒有丫鬟買,你怎麼就忽然想到要派人去金陵買丫鬟呢?」
惜春:……
在心裡嘆了口氣,惜春欲哭無淚,焦大這人忠自然是忠的,只是這嘴上也太沒個把門的了,上來就把底給交了,這讓她怎麼糊弄?
尋常的理由怕是交代不過去了,只能是九真一假這麼真真假假地故弄玄虛,惜春深吸一口氣,奶聲奶氣地裝二傻子:
「棍棍兒神仙說的。」
皇上一時間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嗯?」
惜春朝皇上比劃了一下扶乩的沙盤:
「棍棍兒,棍棍兒神仙會在沙盤上寫字,臣女看它是那麼說的,就那麼幹了。」
皇上這下倒是聽懂了,卻還將信將疑:
「你小小年紀,還會扶乩?」
惜春搖了搖頭,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
「扶什麼不會,只會看棍棍兒神仙說話。」
皇上若有所思:「你這個看棍——棍棍兒神仙說話,是誰教的?」
惜春接著裝傻:
「不知道,大概是爹爹教的吧。」
「爹爹天天念經,臣女天天旁聽,後來就能看懂了。」
皇上默然,他之前問過底下人,知道賈敬已潛心修道多年,想來惜春這話說的也不完全是假話。
——難道賈敬這經念歪了,功德緣法全攢自家閨女身上了?
他沉吟片刻,示意旁邊的太監:
「準備沙盤和乩筆,再叫欽天監監正過來。」
是騾子是馬,牽出來溜溜,他倒是要看看,這個小惜春是怎麼看棍棍兒神仙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