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記住你的話
第2章記住你的話
「山石后恐怕聽不清，二位不妨到山前來。」
此話如魔音灌耳，秦恬腦海中一瞬間冒出無數個念頭，最後都匯成了一個念頭。
他發現她了，她不會要被殺人滅口了吧？！
男人話音落地，那些剛埋了人的侍衛，紛紛閃到了秦恬的眼前，又在看到兩人時，嗖得抽出腰間刀劍。
秦恬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多刀劍，一張臉都白了下來。
小廝渾身都顫了，但還是抖著腿向前走了一步。
「姑、姑娘.小的護著您！」
秦恬：「.」
若是對方要殺人滅口，他們主僕兩人估計要一道上黃泉了.
哪裡還敢有別的動作，秦恬暗暗發抖地從山石後面走了出來。
這幾年天災不斷，天災一出，人禍便也不會少。
秦恬聞言，訝然愣了一下。
老爹看了她一眼，「這次興許要過半年再來了。」
只是等她回過神來欲急忙道謝時，四下空空蕩蕩，哪裡還有半分人影？！
風吹林葉發出沙沙的響聲，兩刻鐘前這聲音還是如此悅耳，而現今秦恬聽著，只覺「殺殺——殺」.
寂靜還在延續，等待回應的時間一點一滴都慢到了極致。
她爹是個行商，據爹自己說，什麼貨物都販些，南來北往，雜事纏身，所以連家都不太回。
但老爹也只嘆了口氣，沒有解釋。
時下風氣，但凡有些權利地位錢財的男子，沒誰能逃得脫三妻四妾，這位秦指揮卻全然不是如此。
父親還沒有這麼久不回家過。
只是就在她好不容易找打了門，正奔向那門欲跑出去的時候，門突然吱嘎一響，被人從外推開了來。
男人身上投下的長長陰影將她攏住，他開口，冷酷的嗓音如舊。
秦恬經歷了說書人口中、話本子里才有的遭遇，不僅沒有興奮，還嚇了個半死，以至於用鮮嫩野薺菜煮了東坡羹給周叔送去，灶上又烙了熱騰騰的野薺春餅，秦恬也沒吃出美妙滋味來。
「記住你的話。」
「這位公子，我只是路過，什麼都沒聽見，也沒看見！」
老管事周叔是一定會告訴她爹，她出了門的事情的，而此事已過，爹也不會再多說什麼了。她沒必要藏著掖著。
小廝也看見了，驚恐地收回了手。
不過本地秦姓是個大姓，自己一個小民，是如何能同三品大員攀不上親戚？
秦恬沒有言語，只是看著父親緩緩點了點頭。
就算是被殺人滅口，秦恬總也要為自己爭取一下。
「信女秦恬，願吃齋禮佛一月，求菩薩萬不要再讓信女遇到那羅剎.不不，那位公子了。」
山中又掀起一陣濕冷的疾風，秦恬默默抱住了自己的手臂，再沒多說一句話，立刻示意小廝急速離開了此地。
話音落地，她感到來自那人的目光緩慢地了落了過來。
父女兩個沒有什麼多餘的規矩，邊吃飯邊閑聊上兩句，一頓飯吃得慢吞吞。
但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小廝抱著的那棵樹上，還有幾片染滿了血的樹葉。
她將粥水端上來。
秦恬一愣，生生頓住了腳步。
秦恬看著那玦，乾咽了口吐沫。
秦恬下意識要抬頭看在他臉上，卻在此意里突然清醒了過來。
但她也沒再似兒時那般去問，她知道，爹是不會告訴她的。
除了海上的倭賊海匪不時滋擾，還有流寇盜賊四處流竄，如此便也罷了，偏紫禁城的皇帝久不臨朝，朝廷似是看不見民間疾苦一般，除了收稅拉丁壯，便再無其他。
自秦恬記事起，老爹便時常不在家，往往一兩月才回來一次，呆上一晚便匆忙離開。
這日她爹回來，秦恬就把自己小心存放的最後幾顆野薺拿出來，挑了三顆沉手的雞子，親自下廚給老爹炒了菜，將香噴噴的野薺菜端上了桌。
「女兒也只出門了那一趟而已，之後就再沒出門了。」
「玦」字通「決」，佩戴此玉，頗有殺伐果決之意。
秦恬看不見背光下他的模樣，可卻看到了墜在他腰間的透白玉玦。
正如這會，爹夾了一筷子薺菜炒蛋放進了嘴裡，認真的品了兩口，自顧自端起酒盅小酌一口，緊皺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來，捋了一把嘴下長須，舒適地出了口氣。
「伱還是少出門，多在家裡，悶了就讓人去街上給你買新話本子來看，聽話。」
秦恬一愣，立刻頓住腳步，轉頭往街道盡頭的拐角處看了過去。
秦恬搖搖頭，沒再多想回了自家院中。
秦恬一路上都抱著胳膊不說話，又讓兩個小丫鬟左右替她搓了半天，人暖和過來，才幽幽吐出一口驚怕之氣來。
繞過巨大的山石，山風立刻呼嘯撲了過來，獵獵抽打在秦恬身上，令她本就顫抖著站不穩的腳下更加穩不下來。
秦恬聽了暗暗苦笑，只道是「到處泥濘，不便逗留」，便扶著丫鬟下了車。
那冷若冰霜的目光，令整個山腰間都寂靜了下來。
城門守衛長遙遙看見他奔馬而來，急忙令人大開城門，然後率眾官兵低頭行禮在側，只直人馬皆去，才恢復了方才模樣。
秦恬目之所及，皆沒看到任何奇怪，更沒有什麼影子，只有一隻鳥落在街角的棗樹上，有撲騰翅膀飛走了。
她捏了一下眉心，回了回神。
老管事亦指揮著車夫卸了馬，帶著眾人回了院，又讓門房謹慎地關了門落了鎖。
百姓無不敬仰兩位大人，本地說書人常將兩位之事在街頭巷尾頌揚，尤其那位指揮使大人，不僅智勇雙全，治軍有道，還與髮妻琴瑟相合，成婚二十年身邊只有一妻，十分恩愛，再無旁人。
彼時外面的天還沒大亮，知府和指揮使誠信求來的雨又下了起來。
她常做這粥，能給時常在外奔波的人解解乏。
身形高挺的男人背著光亮走了進來。
夢裡她被困在了一間高闊的大殿內，她不知這是何處，跌跌撞撞地要找到一扇門逃出去。
她硬生生止住了自己抬頭的動作，脖頸發硬地顫聲道了一句。
*
如此過了幾日，秦恬沒出門，自然也沒再遇到什麼人，日子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反倒是接連幾場春雨落下來，農人們有了希望，又都忙碌了起來。
「沒什麼，是我看花眼了。」
秦恬沒什麼認識的人，但看話本子里說得行商，好像不太如此，雖然常不在家，但回了家至少也要呆上一月半月才對。
「撞破了我的事，你真以為我能放過你嗎？」
秦恬像是被押在鍘刀下面的人，脖頸上懸著的鍘刀，一絲一毫都由不得她，卻決定這她這條小命的去留。
不僅如此，當天晚上，她還做個嚇人的夢。
秦恬一愣，他的話語聲順風飄了過來，穩穩噹噹地落在了秦恬耳中。
就在秦恬快堅持不住，身邊的小廝亦搖搖欲墜的時候，古柏下的男人忽然收回目光，轉了向遠處走去。
冷汗出了一層又一層，秦恬已緊張害怕到，連呼吸都快忘記了。
她幼時還拿著話本子一本正經地去問爹爹，他為什麼不像話本子里那樣，多在家陪她些時候。
不想她正恍惚著，餘光里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她雙手合十，向菩薩許了個願。
這邊撤了餐桌，秦恬起身正欲招來丫鬟將茶點端上來，就見老爹擺了手。
秦恬所在的青州府算得可靠，知府愛民如子，手握兵權的指揮使內壓匪賊，外抗海寇，堪堪可保此地短暫安寧。
「姑娘看到什麼了？」
今天著實是嚇到了，不自覺得便警惕過度。
有剛當值的新兵不懂，挨在守衛長身旁問了一句。
可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秦恬只能向前跨了兩步，徹底繞過了山石。
他能偶爾來一趟，看她一回，陪她吃頓飯說說話，已經是極好了。
她甚至覺得，這樣無聲之中的等待，比那人下了滅口的命令還令人膽寒。
秦恬不算驚訝，爹有時是會這樣。
男人身形高挑挺直，一身墨色暗紋錦袍將他的身形利落勾勒下來，腳蹬暗色皮靴，渾身無一矯飾，唯獨腰間暗金色的腰帶上，墜了一塊通透瑩白的玉玦。
「那爹爹何時再回家？」她問。
秦恬一時竟不敢再睡，坐在床邊發了好一陣的呆。
秦恬得了讚許又笑起來。
秦恬驚得倒退兩步。
她這幾天沒再出門，也沒去茶樓聽書，與外面的事情短暫隔絕開來，倒是在這天，見到了自己的老爹。
今天這算是，撿了條命回來吧？
她不知道那人是誰，也不想知道，她只想以後都不要再同此人打任何交道，就行了。
*
秦恬老爹離開小院，轉了兩轉就進了另一處院落，再自那處院落出來的時候，已全然換了一身裝束。
爹爹彼時沉默了好一陣，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輕聲告訴她。
她甚至不敢在自家家中，對那人用不敬的言語.
她不否認，她的膽子真的很小，小到只想四平八穩地過安生日子罷了。
他爹亦最後瞧了女兒一眼，暗暗嘆氣地轉身離了去。
薺菜沒采滿筐就打道回了府。
她突然轉身，秦周等人也都警覺地看了過去。
「姑娘倒是回來的早，如此甚好，甚好。」
若不是一旁的小廝，如溺水般地抱著一顆樹喘氣，秦恬還以為方才的一切，只如茶樓說書，讓人產生的片刻幻想而已。
視線陡然開闊起來，而她也一下子看到了負手立在一顆蒼勁挺拔的古柏前的男人。
那會秦恬覺得爹爹說得有道理，只是待她又年長了許多，曉得話本子寫不盡人情世事，卻也曉得父親這樣偶爾才回家一趟的行商，實在不像個行商。
男人周身似有凜冽之氣，順風撲面而來。
話音落地，他抬眼正正向她看了過來
秦恬倏然驚醒。
只是不遠處街巷轉角處，有人慢慢從牆后的陰影里轉了出來，悄然立在棗樹下，朝著沈家後門前看了幾息，眯了眯眼睛，轉身離開了。
行商穿的富貴長袍不見了，他著一身墨色戎裝，系起披風，翻身上馬。
有那麼一瞬，秦恬竟沒回過神來。
朝中沒有一力能挑起重擔之人，各地只能各自想法養活自己。
她爹定定看了她一眼，端過這碗葯膳粥，才搖頭嘆了口氣，「還算乖巧。」
秦恬低頭嘻笑了一聲，給爹盛了滿滿一碗酸棗仁枸杞粥。
秦恬聽了不少關於秦指揮的事迹，甚至還想自己也姓秦，說不定有些關係。
她自然不會多言，老管事也不知內里，碎碎念了幾句「老爺都是為姑娘好，以後還是少出門」之類的話，秦恬還有些餘悸未消，也只左耳進右耳出了。
「話本子寫不盡人情世事，我兒且看且罷。」
小院門外不時便安靜了下來。
照著從前，父女倆還要在廳里說一陣子話，待天晚了才各自歇息。
「我兒手藝越髮長進了，」但他說著，也看了秦恬一眼，微嗔，「只是膽子也越發大了，全不把爹爹放進眼裡。」
「今日不多留了，爹爹有事要先走了。」
老管事還讓人在門口守著，遠遠的有了動靜便從外院過來迎接。
「方才過去的，是哪位大人啊？」
他尋思著，能讓眾人這般行禮避讓的，得是衛所里正五品的千戶吧。
不想守衛長笑哼了一聲，向那城外即將消散的馬蹄下煙塵看了過去。
「那位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那是咱們青州衛唯一的正三品大員，青州衛指揮使，秦貫忠秦大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