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曦微露，陽光尚未來得及普照大地。

涼州城外。

整整三日的廝殺，戰火與鮮血已將頭頂的天空映得通紅。原本巍峨堅固的涼州城，也早已變得滿目瘡痍，搖搖欲墜。

這是一片名副其實的絞肉場。

同時，它也是天底下最後一塊不屬於大衍的土地。

在漫長到令人感到窒息的裂吼聲里，終於，厚重的城門轟然倒塌。

而那身著銀黑色戰甲，英俊神武，身先士卒，率領親衛攻入城池的，正是大衍的護國將軍衛渡。

銀槍一掃，盪清攔路的敵人。

儘管渾身浴血，衛渡的臉上卻露出幾分輕鬆之色。他望見了涼州守將的位置，一人一騎彷彿離弦的弓箭，直奔對方而去。

只要殺掉敵首，戰爭便可結束。

從一名最普通的輕騎兵，到如今威震寰宇的護國將軍，整整十年。

這十年間，衛渡已經記不得自己破過多少城，又殺過多少人了。

但他真的不喜歡殺人。

好在這一戰結束，百姓們就會迎來長久的、真正的和平。

由那位年輕而英明的帝王治理天下，當會有一個清明盛世降臨。自己則功成身退，仗劍江湖，逍遙于山水間。

不再有戰火的日子，還真是值得期待啊。

心神恍惚了僅僅那麼一剎，數丈之外，已經無力抵抗的涼州守將，嘴角驀地露出一抹詭異而惡毒的笑容。

幾乎出於本能，衛渡猛然勒馬。

但，為時已晚。

濃烈的黑煙衝天而起，緊接著便是土地震動，城牆倒塌。

「衛將軍，你武藝高強又如何？戰無不勝又如何？今日就算攻破了涼州城，你也休想活著離開這裡！」

耳邊傳來親衛的驚叫聲。

「將軍——」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衛渡看到，四下里不分敵我，統統死於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就連敵將本人也渾身是血，痛苦不堪。

隱隱約約地，他似乎還穿過時空，看到了遙遠的蘭陵城。

龍椅上那個天底下最為尊貴之人，雙目猩紅，面色悲慟，薄唇微啟：「衛將軍。」

「……衛渡。」

「我還沒能向您復命。」

衛渡心中抱有這樣的遺憾，身體終究難以為繼，沉沉地睡了過去。

史載，大衍護國將軍衛渡，年少有成，戰功赫赫，亡於九國爭雄的最後一役，被追封為長青侯。

因其一手結束了中原各國長達數百年的戰亂，後世尊之為——

大衍戰神。

「衛哥！」

「衛哥，醒醒！一會兒就是公司內部的新人比試了！」

午後的陽光格外刺眼。

衛渡不自覺地伸手擋了擋，逐漸清醒過來。

他發覺自己正趴在一張玻璃桌上。

而將自己吵醒的男生，此刻正站在桌邊，滿臉憂容地望過來。

「衛哥，你還好嗎？」

「你也別太擔心了，角色被換根本不是你的錯，金姐那天肯定只是氣頭上才會那樣說的，她不會真不管你的。」

很久很久之前的記憶，隨著對方緊張而略顯笨拙的安慰慢慢湧上腦海。

衛渡終於想起了這人的名字：周林林。

簽約安尚傳媒以後，公司便給自己分配了這麼一位助理。

也是剛畢業，圈內的新人。

所以，自己戰死之後，又回到了現世？

還是過往十年，僅是南柯一夢？

衛渡掏出手機。

手指已經變得不那麼熟練，他輸入「大衍王朝」，點擊搜索，網頁上立刻跳出了許多相關的資料。

衛渡微微抬了抬眉。

並不是夢境。

歷史實實在在地發生了變化。

作為大衍的護國將軍，自己所做的許多事情，同樣被史書記錄了下來。

然而，等他看到後面的文字時，眉毛慢慢地擰起——

因為無數次朝代更迭的戰爭，大衍的絕大部分資料都已遺失，後人只能通過零星出土的文物，窺出它的些許面貌。

除此以外，這個兩千年前的王朝雖然首次統一了中原，盛極一時，卻也僅僅存在了不到兩百年。

「衛哥，你怎麼了？」

「衛哥，別嚇我，說句話呀。」

衛渡終於回過神來，他按了按眉毛，道：「我沒事，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你先出去吧。」

周林林沒有問靜靜是誰。

他覺得衛哥有哪裡變得不同了，明明早上還不是這樣的。

好像是氣質。

對！就是氣質。

之前的衛哥，是意氣風發的少年，很陽光，很和善。除了面對那個不懷好意、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臉上總是帶著笑容。

此刻的衛哥……明明容貌沒有任何變化，依然清俊白皙，給人的感覺卻是成熟了不少。

說起話來，甚至帶有一股令人難以置疑的威嚴。

周林林道：「那你好好休息。」

走了幾步，又回頭補充道：「衛哥，下午的比試三點開始，你可千萬別忘記啊。」

他小心地關上休息室的門，轉身離開。

見衛哥面色陰沉，周林林的情緒也跟著低落起來。

也是，衛哥這會兒自然是該心情不佳的。

準備了那麼久的角色，竟然因為拒絕了一位中年人的潛規則，就在開機前被人強行換了下來。

這事兒擱誰身上不生氣。

周林林禁不住地擔憂。

安尚傳媒在圈內實力一般。

好在衛哥是最被看好的兩位新人之一，由公司的經紀人金姐帶著。

金姐說不上多麼出類拔萃，卻在圈內混跡多年，經驗老道，手底下也有些人脈。

角色開機被換一事，已經惹得金姐不高興。

如果才藝表演也輸掉的話，恐怕衛哥以後在公司的地位，就要徹底落後於另一位新人裴揚了。

到時所有的資源只能撿剩下的。

一步落，步步落。這就是娛樂圈。

周林林在心裡暗暗祈禱。

希望衛哥超常發揮，驚艷全場。

希望裴揚流年不利，出個大糗。

衛渡沒將這件小事放在心上。

他不斷地搜索網頁，想要知道有關大衍的一切，包括那些熟悉的人。

太多的資料需要查閱。

一時之間是做不完的。

衛渡猶豫了一會兒，終於開始在搜索欄里輸入一個人名。

顧泓煊。

那是大衍的君上。

也是他的君上。

當衛渡看到，「死後被追謚為哀帝」這幾個字時。

他一下子怔在原地。

哀帝？

自古以來，帝王的謚號，體現的是後世之人對這名帝王一生的評價。

而哀之一字，便說明：此人短命早夭，沒有什麼德行，也沒能做出什麼功績。

衛渡感到無法理解。

旁的不說，單憑在任時統一天下這項功績，怎可能落得哀帝之結局？

更何況，他所熟知的顧泓煊，心懷仁義，又英明神武，分明是一位真真正正的明君。

衛渡很快在網路上找到了答案。

來自一位歷史學教授的評價。

「衍哀帝顧泓煊，若是早亡於二十五歲，必會被評為一代明君。」

「只可惜，顧泓煊在二十五歲之後開始求仙問道。結果尋遍了天下道士，最終不到三十而亡，甚至沒能留下任何子嗣，不得不傳位於自己的弟弟，實在可笑之至。」

「哀帝之名，名副其實。」

衛渡攥住手機，幾乎要將它捏出印記來。

怎麼會這樣？

大衍基本被後世所遺忘。

君上也落得一個不佳的名聲。

衛渡深吸一口氣。

當初，他是為了尋找親生父母才進入娛樂圈。穿越一場，經歷了許多生死，這件事已經變得不再重要。

不過，或許自己應當更加努力。

這裡是最大的名利場。

無論是接觸各行各業的人物，弄清自己戰死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還是展示大衍的點點滴滴，讓這個王朝重新走入世人的眼中。

對於一個當紅明星來說，都更加容易，不是嗎？

思索之際，有不大不小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

「聽說張總的臉當場就黑了。」

「回去后又聯繫了一次金姐，結果還是被衛渡給拒了，便放了狠話，絕對不會讓衛渡繼續參演《參商》。」

「嘖，原本可以從男三加戲成男一的，這下好了，直接被劇組踢出來了。」

「真是自作孽。金姐現在已經對他失望透頂，以後公司肯定會全力捧裴哥您一個人了。」

裴揚聽到這兒輕哼一聲：「我需要他自作孽，才能得到力捧嗎？」

恭維了大半天的助理連忙道：「瞧我說的，衛渡算什麼呀？不過有張勉強能看的臉罷了。」

「就算他真爬了張總的床，前途也沒法跟裴哥相提並論。」

衛渡面無表情地拉開休息室的門。

正要伸手開門的助理，頓時愣在原地，很是不知所措。

背後議論別人被抓了個正著，裴揚的臉色自然也不怎麼好。

但他很快就理直氣壯道：「衛渡，你一個人躲在休息室里幹什麼？還關著門。故意偷聽我們講話嗎？」

衛渡抬眼看向他。

不過是一個眼神而已。

裴揚卻不知道為什麼，登時有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爬滿全身。

真是好笑。

聽到就聽到了，難道衛渡還能吃了自己不成？

他那細皮嫩肉的，這又是在公司，能拿自己怎麼樣？

壯完膽，裴揚清了清喉嚨。

就在他想要開口，說一句話好狗不擋路時，忽然聽到對面的人道。

「你心裡很嫉妒吧？」

裴揚一愣：「什麼？」

衛渡看著他道：「嫉妒我有機會爬張總的床，你卻沒有。」

「更加嫉妒的是，就算我當場拒絕了這個機會，他還是又一次找過來聯繫。」

「明明你也在場的。」

彷彿被人戳中心事，裴揚的面色霎時間變得通紅。

聲音也不自覺地跟著拔高，乃至氣息略顯不穩：「你胡說些什麼！」

衛渡勾了勾唇。

他不再搭理裴揚，施施然離開了休息室。

裴揚的情緒卻徹底被激了起來。

「你看到他剛才的眼神了嗎！」

「不屑？輕蔑？」

「他竟然敢瞧不起我！」

身旁的助理有些呆住了，他還從來沒見裴哥這麼失態過。

於是小聲道：「裴哥……」

裴揚猛地頓住。

自己的表現確實是有些反常了。

他看了助理一眼，沒再說什麼，平靜地走入休息室，等待公司內部表演的到來。

心中卻是暗自咬牙。

衛渡一定是故意的。

故意說那些話，故意在離開時露出那樣的眼神，好讓自己情緒不穩，影響下午的發揮。

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