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髓

「吱吱吱吱…」

渦輪手機的磨削聲充斥著整個診室，也在鄭英的耳朵里嗡嗡作響。

鄭英心裡正在發著怵，閉著的眼睛在那裡顫抖著。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這顆牙齒上來了。隨著鑽頭的磨削，一陣陣刺痛傳進牙髓直入大腦。一股焦糊的味道傳入鼻腔，那是金剛砂高速磨削牙齒時產生的高溫讓牙釉質牙本質和牙髓里腐壞的組織一起化成一股青煙。

鄭英真的怕了，眼淚忍不住的從眼角流了下來，口裡的口氣閉住她想要的呼喊聲。終於「啊！」的一聲，再也忍不住了，從口中呻吟出來。

「你把我弄疼了！」鄭英捂著臉頰，眉毛擠成了一個「川」字，嘴巴疼得直咧，又翹起來有點生氣的樣子。雖然嘴巴上沒說話，心裡的話都從這泛紅的臉頰上說了一遍又一遍，「疼疼疼，疼死了！」幾個無聲的疼字，不需湯文彬用耳朵，只用心就可以接收到，卻又不知道怎麼感覺那麼受用。

湯文彬看著懷裡的鄭英，竟感覺像是摟著撒嬌的小嬌妻！她那兩隻小腳丫子在上下搓動著，兩隻小手卻又無處安放。臉上感到她口中一團暖氣隨著胸口的起伏急促呼吸著。

「很疼嗎？」湯醫生把手中的牙鑽從鄭英口中退了出來。「好吧，你終於是問了。」鄭英心裡一萬匹馬已經奔騰而過，而湯文彬的心裡卻是有一陣陣熱流在全身遊走，那顆早已平靜的心，又被帶動著跳動飛快，好不一陣舒服。

鄭英只感覺到一陣委屈感湧上心頭，再也忍不住自己的淚水。

她在牙椅上坐了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湯醫生，在牙椅的水池中吐出口中帶著牙齒碎玉和血絲的口水，一隻手捂著嘴巴，竟一個人在那裡抽涕起來。隨著抽涕，她的上身都有一起上下抽動著。

「這該死的委屈！都是自找的！」鄭英心裡默念三遍。

想起自己那一口傲人的潔白整齊的牙齒，竟然已經成滿目瘡痍的一口蛀牙，鄭英心裡是五味雜陳。

鄭英回想起自己平時還是挺愛惜自己的身體，一口牙齒每天早晚都會清理得乾乾淨淨。

百貨公司的售貨員都是精挑細選而來的，除了身材相貌，對笑容也很高，要求牙齒潔白整齊，微笑服務露八顆牙齒。

百貨公司里要求的這樣的微笑是被稱為國際標準微笑，每一個賣場的售貨員都要培訓。就是別人在離你三米的時就可以看到你絕對標準迷人的微笑。面容平和親切，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上齒的八顆牙齒，這種微笑最關鍵的就是牙齒。笑開露出的是中切牙，側切牙，尖牙，第一前磨牙就是第一雙尖牙。上下左右各四顆，從正中間的門牙往裡面開始數起正好八顆。而鄭英因為牙齒漂亮，笑容又標誌，常常被百貨公司培訓時候拿來當標杆樣板。這口漂亮的牙齒也成了鄭英的小驕傲。

只是想不到，就這樣一口門面漂亮的牙齒，裡面大牙卻已經如此不堪，滿口的蛀牙成了鄭英不願暴露的秘密。可是牙疼的毛病卻再也藏不住了，即使是老陳的酒肉朋友也知道嫂子這一個牙疼的美人。

「怎麼樣，好些了沒？」湯醫生問道。

「嗯！」鄭英用手巾擦了擦口角唇邊的口水，點了點頭，又躺在牙椅上了。

她需要繼續做治療，長痛不如短痛，牙齒的痛總要面對的。

牙椅的黃色燈光讓她睜不開眼睛，模模糊糊的只看見湯醫生戴著口罩露出的眼睛。

對著牙醫，又能做什麼掙扎。鄭英閉上了眼睛，「來吧！」

紅唇上的唇彩早已抹去，只是鄭英天生的紅唇自然的流露，沒有一絲什麼裂紋，連唇珠微微的凸起也顯得她嘴型的標緻。她慢慢張開嘴巴，露出那顆磨開的大牙。

牙齒咬合面的黑色已經磨削掉了，露出微黃的牙本質，還有中間泛著鮮紅血跡的牙髓腔。

牙髓位於牙齒的中心位置，外層由牙釉質、牙本質及牙骨質包裹著，只有在根尖孔與根尖周組織相連著。牙髓的神經來自三叉神經，髓腔內的神經纖維應激閾值很低，非常敏感，對壓力的感受性很強，而且牙髓本身的壓力比其他組織壓力就要高一些。所以牙髓一旦發炎，牙髓的動脈血管擴張，牙髓充血，牙髓腔的壓力就會更高，使根尖孔處的靜脈受到壓迫，導致靜脈淤血，從而使滲出液聚集，因為通過狹小的根尖孔與外部聯繫，所以引流不暢通，動脈的供血不良，造成牙髓的營養障礙，可引起牙髓壞死，牙齒也變得黯淡無光。壞死組織又釋放出更多的致炎產物。這樣又增加血管炎症分泌物滲出，髓腔內壓力進一步增高，而牙髓被封閉在無彈性的硬質腔中，所以就會不斷產生劇烈疼痛。

而這種牙疼因為是連著動脈，所以疼起來的時候合著心跳得節奏，一下一下的刺激著大腦，讓鄭英夜夜不得安寧。

「吱吱吱吱…」湯醫生看到髓室頂部已經打開了，裡面的蛀壞的組織一點點的清理掉，牙齒上黑褐的蛀壞的牙齒組織也越來越少了。但是磨開后的這個洞口比之前足足大了一倍多。

是的，一個大空洞。

湯文彬仔細的看著鄭英這顆磨開的大牙。這是一顆下頜6號牙，是下頜第一磨牙，整口恆牙中這顆牙齒萌出的最早。因為是6歲萌出，所以稱其為「六齡牙」。這顆牙齒也是她下頜牙中體積最大的一顆牙。

湯文彬不禁讚歎一下，這標緻的美人，竟然連牙齒也這麼標緻。話說每個人的牙齒形態都有差別，但鄭英的這顆6號牙長得竟同教科書里繪製的一樣。

在口鏡反光中看到她這顆牙齒的頰面，咬合牙緣可見近中頰尖、遠中頰尖和遠中尖的半個牙尖這三個牙尖。分別有頰溝和遠頰溝分開，頰溝末端形成點隙。而這點隙之中早已經成了一個棕褐色的蛀洞。看上去這個洞只有一個針眼大小，實際上正是這個蛀洞破穿牙釉質直達牙本質。用探針檢查就會掛住。

再看她這顆6號牙的舌面。牙面的面積比頰面要小，而且稍圓突。咬合牙緣可見近中舌尖、遠中舌尖兩個牙尖。舌溝從兩舌尖間通過，而舌軸嵴不明顯。舌面牙頸部還有點淡黃色的軟垢。紅紅的舌頭在舌面上摩擦著，像河水摩擦打磨著玉石一般，讓玉石潤澤光滑。

她這顆6號牙鄰面是不容易看到的。這顆牙齒的近、遠中接觸區均靠近牙緣偏頰側位置。

而最需要觀察的就是她這顆牙齒的咬合面了。這顆牙齒的咬合面也是所以牙齒中尖、嵴、窩、溝、斜面最多的牙。咬合面上共有五個牙尖。頰尖短而圓鈍，舌尖長而尖銳，遠中尖最小，位於頰面與遠中面交界處。有五條三角嵴伸向咬合面中央。而這正中央真是蛀洞磨開的地方。磨開之前表面上看只有小綠豆大的洞口，現在已經磨開了，裝下一顆豌豆都可以。

這顆6號牙齒的蛀洞平時鄭英張開嘴巴就能看到，不光是疼，每次笑起來露出牙齒，這顆牙齒的黑洞也容易被看到。讓她不好意思開心的笑了。

磨開牙髓腔就可以看到牙髓的開孔有兩個。

湯醫生的麻醉術是有名的，這時的鄭英已經在麻醉劑的作用下，完全沒了牙疼的感覺，只是牙齒連著舌頭和臉頰都是木木的沒有知覺。只感覺牙鑽在口裡倒騰，口腔中冒出一陣陣牙齒磨削的味道。那味道就像蛋殼被火燒焦的味道一樣。

鄭英慢慢睜開眼睛，一張男人的臉就在自己的口唇上方不過兩拳處，口罩遮擋著只露出眼鏡下的眼睛來。那雙眼睛顯得很清秀，竟然可以看到他的一根一根的睫毛來。那雙眼睛正認真的注視著她自己口中鑽頭磨開的蛀牙。

鄭英感到自己臉開始紅了。想到自己的蛀牙可以補好再不疼了，也就忍忍了，只是這麼近的和一個男人相處，除了自己的丈夫，那還是關著燈的。這亮著燈照在臉上，還真是有些不習慣。

湯醫生用探針勾了一下牙洞底面，探到已經是硬質地了，說明蛀壞的腐質已經去除乾淨了。

湯文彬也是覺得奇怪了，一般這樣的蛀牙應該會是一股腐敗的味道，但是鄭英的口裡竟然沒有，只有一點淡淡的甜味，合著她身上的香味。即使是蛀牙了，還是讓人這麼心動。

牙齒做根管治療，開髓去腐之後，就是把殘餘的牙神經去除乾淨。

鄭英的這牙齒長得標緻，牙神經也頑強，牙神經雖然發炎，但是還是有活力的，雖然打了麻藥，但是探針觸碰到牙神經還是能感覺一陣酸麻。她一下就抬起了左手「啊…疼！」

鄭英吸了口涼氣，那神經的痛彷彿是痛入骨髓一般。

「疼，好疼！」

湯文彬看到鄭英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不知怎得，竟然會覺得一陣舒服。又有一種罪過的感覺。

「是該是加點麻藥了吧」湯文彬腦子裡第一反應的是麻藥，但是他並不想再加藥了。因為根管治療需要一點疼痛感。

湯文彬是這樣認為的。

「忍一忍，就快結束了。」湯醫生看著鄭英說道。

他打開一個小瓶子，用鑷子柄挑出一點葯，三氧化二砷，用來殺牙神經的。

「記得啊，我給你的牙齒上了葯，一周之後一定要過來換藥。」湯醫生說著，把葯填進牙齒上磨開得空洞，然後把牙洞封了起來。

「一定要來噢！」湯醫生又說了一遍。

鄭英捂著臉頰從牙椅上坐了起來，把腳插進高跟涼鞋裡，感覺牙齒里有一點點熱熱的，像是藥物在發揮著什麼作用。

「這是什麼葯啊？」鄭英問道，她抬頭看著湯醫生。覺得醫生反覆強調要來換藥，肯定是有什麼原因吧？

「殺牙神經的葯，三氧化二砷。」湯醫生說道，一邊取下口罩，露出他自己的面孔來。那白凈的面孔倒像個書生。眼神也那麼柔和，不像是醫生，像弟弟嗎？鄭英看著他一臉懵，不知道是什麼。

「就是砒霜。」湯文彬微微一笑。

他低頭看到鄭英高跟涼鞋裡的紅色腳趾甲被燈光映得更好看了，似乎在等待著和他的下一次邂逅。

總有一些人是值得等待的，特別是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