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心安之處
葉夕水的目光長久地落在為她高呼的人群中，霍雨浩卻覺得她並沒有在看這些邪魂師。不如說，她的眼底從來就沒有這些人。
他把注意力轉向葉夕水背後的龍逍遙。他和朋友們見過龍逍遙一面，那次雖然是為了留下徐和的命，但機會難得，他也邀請龍逍遙與夥伴們切磋了一番。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深居日月帝國的極限斗羅竟是為聖靈教做事的人。
龍逍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葉夕水身上，沒有注意到霍雨浩的視線。霍雨浩本來擔心龍逍遙會認出自己的偽裝，但目前來看，可能他甚至都沒太注意自己。聖靈教的一切，他也不關心。
等到呼聲平息了一些，葉夕水才掃了鍾離烏一眼。鍾離烏微微頷首，向她表示尊敬。「重新整編吧，」她的語氣卸下了剛剛的激昂，變得平淡無味，「最近皇室可能會有動作，不過他們現在也不敢明著撕破臉，只會在各種事情上對我們處處掣肘。」
「知道了，母親。」鍾離烏放低聲音，「如果他們做得太過火，我就鬧一鬧，在城裡殺上幾個人，諒他們也沒有真的能對付我的人手。」
「嗯。」葉夕水默認了他的做法，「城裡的情況，這次事件中上位的四皇子，應該目前只有恐爪魂導師團是親系。他這段時間重新整理皇城的遺留事務，應該是比較棘手的。可惜當初正是徐天然讓我們害他，他不會再信任我們。」
「我明白母親的意思，」霍雨浩覺得鍾離烏似乎有些想討葉夕水歡心，「現在空出來的貴族和軍隊，我會派人去接觸，把他想掌握的勢力多滲透一些。」
對於鍾離烏的急切表達，葉夕水只淡淡點頭作為回應。隨後，她一拂袖，話雖是對鍾離烏說，眼神卻看向龍逍遙：「剩下的事你繼續處理吧，你是教主。我和逍遙就先回去了。」
「是。」鍾離烏也不能多說什麼。
葉夕水與龍逍遙走下廣場高台，經過其他邪魂師們時，這些人大氣都不敢出一口，整個廣場寂靜無聲，落針可聞。鍾離烏也一動不動，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廣場邊緣，他這才重新走回中間的位置。
接下來是一些雜事，因為人員的損失，一些任務和一些地區的負責人需要重新分配。聖靈教在做事這方面意外地不鬆散，至少在總部這裡看起來是這樣。
霍雨浩也悄悄地放鬆了一些，他的貼身衣物此時已經有些汗濕，剛剛在葉夕水和龍逍遙面前，他把自己前兩個武魂的氣息藏到了極限。面對鍾離烏都不需要如此，但在葉夕水面前，他確實有種露一點破綻就要被發現的壓抑感。
事情處理到最後，鍾離烏終於向這邊看過來：「火鳳聖女，你八十級了？」
「是，教主。」馬小桃低下頭行禮，她暗紅色的長發披下來，末梢有些雜亂，頭髮比霍雨浩上次見她那天長了不少。看起來在聖靈教從沒有人提醒過她整理。而一旁的唐雅頭髮卻整齊得多，顯然是有人提醒她定期理髮。
這樣便能看出鍾離烏的重視程度了。難怪上次他們和貝貝行動拐唐雅的時候遭到了伏擊，恐怕鍾離烏一直密切關注著唐雅……馬小桃卻並不是這樣。
想到這裡，霍雨浩確定了自己的選擇。他故意欲言又止，鍾離烏很快就注意到他的表情：「聖子，你有話要說？」
「您提到魂環，我突然想起一個地方。」霍雨浩斟酌著措辭，「景陽山脈的魂獸品質還是差一些，配不上火鳳聖女。」
另一方面，不能讓他們去景陽山脈的原因還有一個：與笑紅塵契約的十萬年魂獸千鋼巨鱷還在那裡養傷。它上次受傷就是因為邪魂師的大肆入侵，這次要是給馬小桃用密法獲取魂環，估計又要獵殺大量的魂獸。
「你想到了什麼地方？」
「要是聖教在星斗大森林有分部的話，就很方便了。」霍雨浩小心地說。
「嗯。」鍾離烏的反應平靜得過頭，這讓霍雨浩和赤秋心底一沉，有了不好的猜測。果不其然，他很快說：「我們在那裡的確有分部，只不過不常和總部聯繫。那裡離天魂和史萊克太近，史萊克那個監察團很是煩人。」
霍雨浩小心地傳遞給赤秋精神力，壓下她心頭的怒火。
「我的能力很方便避開那些監察團的人，」他旋即垂下眼，露出自己在鍾離烏面前常用的謙遜表情，「如果讓我護衛火鳳聖女，就不會遇到什麼麻煩。」
「倒也可以。」鍾離烏答應得並不算痛快，他似乎是在盤算著什麼，「但是讓你們兩個去，我就不想把事情局限在為火鳳聖女獲取魂環這麼簡單了。出動這麼重要的戰力，得多帶回來一些東西。秘法魂骨，你知道嗎？」
「大批量殺死魂獸有可能出產的魂骨？」霍雨浩故作不確定狀。
「正是。景陽山脈的魂獸禁不起折騰，但星斗大森林應該可以。正好我有一塊魂骨要給藍銀聖女融合，卻怕她撐不住，有了秘法魂骨事情就會順利。怎麼樣，聖子，這個任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吧。」
霍雨浩攥緊了手杖，語氣卻還是那樣的空洞和猶豫：「……說不難，也有些難度。大量召喚亡靈生物會製造很大的魂力波動，聽說星斗大森林如今醒著好幾個強者，我生怕把它們引來。」
鍾離烏露出思索的神情。赤秋卻很明白霍雨浩拋給自己的話頭，她也裝做思考了幾秒后，略微上前一步：「教主，獲取秘法魂骨一事就由我做吧。這次刺殺行動由我統籌卻沒能完成，我對聖教心有愧疚，請給我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哦？」鍾離烏看向她，「你魂力撐得住嗎？我聽三長老與四長老說了，你在城門口一戰的消耗還挺大的，應該是徐好的內應沒有放水吧，他做得有問題。這次的事不怪你。」
赤秋不動聲色地咽了一下口水。那個徐子彌，是因為小看自己才選擇繼續打下去的……恐怕直到真的被殺前，還以為她只是在按照鍾離烏的要求演戲。
「獲取一個秘法魂骨綽綽有餘。」她換上堅定的語氣，彷彿真的在表贖罪的決心。
「但是三位同時出動，我還是有些擔心。」鍾離烏還在猶豫，這讓霍雨浩內心不禁無奈，還真是不好說話啊。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關心聖子聖女，只不過是對自己最好用的武器的關心：大概類似於想把最好的刀用到最關鍵的時候，而不是在平常就磨鈍。
霍雨浩想了一下，又開口道：「要是您覺得浪費人力，我們還可以把星斗的聖靈教分部再擴大一下，這樣大家以後需要魂環也更方便。並且，現在日月帝國形勢不好，狡兔三窟，星斗的環境和邪魔森林有一定的類似。」
果不其然，這個條件說動了鍾離烏。他做了決定：「好。那這些事情就交給三位了。拿好這個。」
說著，鍾離烏從袍中拿出三件小巧的黑色方形魂導器：「政變前，明德堂交給皇室的成果，小型的通訊魂導器。你們用著，把這東西帶去那邊的聖靈教分部，以後兩邊也好聯繫。」
三人立刻上前接過。霍雨浩拿來時只覺得沉甸甸的，並不是因為這魂導器有什麼重量，只是他想到在徐天然攝政期間，明德堂上交的不少前沿成果恐怕都是這麼被聖靈教用了去。聖靈教的魂導水平估計比史萊克還高。
「教主，那我們今日就出發了。」霍雨浩朝鐘離烏頷首，「為火鳳聖女提升修為事不宜遲。」
……
三人走出聖靈教基地一段，霍雨浩提出繞路，聲稱現在的明都恐怕他們三個不好進。於是他們繞出邪魔森林，走了霍雨浩和赤秋被鍾離烏帶回來的那條路，西山的方向。
這條路上十分荒涼，除了幾個偏遠村落外稱得上荒無人煙，大小山巒連綿不絕。他們飛了半日，天色已近黃昏，看到一處無人的低洼山谷，霍雨浩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不走了？」一直跟在他後面的馬小桃問。霍雨浩回過頭看她的眼睛，那是一雙無情的殺戮機器的眼睛。
「秋兒，」他問，「你的火對她的火怎麼樣？」
「能贏。」赤秋言簡意賅地回答，「只不過我這是光明之火，與她的邪火不談壓制，只有對抗。我怕燒壞了她的經脈，你做的事情就沒什麼意義了。」
「那還是我動手吧。」霍雨浩點點頭，活動了一下手腕，竟露出一個愉快的笑容來。他的雙臂開始閃爍起冰碧色的光暈。
「在聖靈教里一點極致之冰都不敢用，我可是憋壞了啊！」
在冰碧帝皇蠍武魂爆發出氣息的一瞬間，馬小桃也感受到了威脅，一聲嘹亮的鳳鳴響起，她渾身燃燒起恐怖的紫黑色火焰來。僅僅一瞬，周圍的乾草地便燒成飛灰，在熱浪中翻滾蒸騰，又在下一秒在空中結成片片碎冰，如雨般重重朝地面上墜去。
霍雨浩伸出左臂，用力一握拳。那片片薄脆的碎冰便如顆顆微型炸彈一般，在馬小桃身側連環炸響。霍雨浩左臂的光芒一閃，炸出的冰霧未給馬小桃反應的機會，接著又發生了第二次爆炸。
記憶之塔里的銀色幻影留給他的不只是精神力的提升，現在他發揮起極致之冰來，才發現自己的魂力也有了質的變化，操縱起冰來也愈發得心應手了。
冰霧散去一些，馬小桃倒在地上，卻還勉強保持著神志清醒。她身上的烈焰褪去了大部分氣勢，卻還有一部分沒有熄滅。她似乎被戰鬥激起了本能，一聲嘯叫，血紅色的流星便鋪天蓋地向霍雨浩與赤秋襲來。與此同時，霍雨浩看清了馬小桃身側的魂環：六黑一紅！
這不是正常的魂環配比，自然是聖靈教做的手腳，眼前這鳳凰流星雨與曾經的威力也天差地別。只不過，現在的霍雨浩與曾經兩次與她交手時的霍雨浩也天差地別了。
霍雨浩微笑了一下，一片耀目的白雪便覆蓋了眼前的大地，暴風雪從天而降，生生熄滅了暴烈的鳳凰流星雨。馬小桃渾身已經開始發顫，但她仍不死心，就彷彿她的生命里除了戰鬥以外什麼也不剩了一樣。
她雙手死死地扣在雪地里，發出恐怖的低吼，隨後血紅的第七魂環閃亮起來，整個人全身漸漸被難以熄滅的黑火覆蓋，在白雪中變成一隻灼熱的黑鳳凰。武魂真身是她的最後一搏。
面對她的最後一搏，霍雨浩卻雲淡風輕。
「我也用用武魂真身好了。」他說，「我的冰帝武魂好像還沒附加第七魂環呢——不過，這也算是『武魂真身』吧？」
他的背後，冰帝的虛影即刻出現。碧色的女子身形幾乎凝實，她是霍雨浩用半身的精神力支持出現的。她金色的冷眸只是瞪視了那隻黑鳳凰一眼，對方剛剛擺出的進攻姿勢便僵硬在原地。
「冰帝，」霍雨浩似乎還有些做實驗的興奮勁在，「我想試試你這樣能不能給我增幅。」
冰帝略一點頭，把手按在他肩膀上。霍雨浩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雙手開始覆上鑽石一般的冰晶，這細碎的冰晶在雪舞耀陽的覆蓋下，似乎折射出了更燦爛的火彩。他兩步走到黑鳳凰面前，雙掌之間碧色的寒氣開始匯聚。隨後，他將這股寒氣朝著黑鳳凰用力推出——
冰皇之怒！
這是冰帝調動力量與霍雨浩合力完成的一擊。霎時，一聲巨石墜地般的巨響，暴起的冰霧便掩埋了一切，目之所及的山谷全被寒冰覆蓋，就連火焰的溫度都感覺不到一絲一毫。
待到冰霧散去，黑鳳凰已然消散，解除了武魂真身的馬小桃被封在冰晶之中，側著頭臉色痛苦，彷彿正在與什麼對抗。
「封著一段時間吧，」霍雨浩按了按冰塊，確定凍嚴實了，「聖靈教把邪火催動得太深了，不是一下兩下就能緩過來的，緩過來也維持不了多久。」
「那我們在這裡等？」赤秋剛剛一直在旁邊旁觀霍雨浩使用極致之冰，這時候終於走上來，「我來確定她的情況吧。我對火的魂力感受更敏感些。」
「好。」霍雨浩又意猶未盡地活動了一下手腕，突然說，「這場景……我突然有點想起以前的事了。」
「嗯？」赤秋歪頭看他。
「就當初我們在海神湖邊差點被她殺了。還有我們第一次參加大賽，雖然我們做了很多準備，但是她還是差點殺了林夕學長，還傷了我們好幾個學長。我記得陳安學長差一點點就被她燒成灰了。」
霍雨浩轉頭看向赤秋，眼睛里有些懷念：「第一件事，當初是你的話讓我意識到了它的嚴重性，我才做出了離開史萊克的決定。雖然不知道如果留下會怎麼樣，但是我對後來在日月皇家魂導師學院的生活很滿意。而且，那天也是我們兩個第一次那樣合力發揮。」
「第二件事，那時候我們一起參加大賽，我還很緊張，需要握你的手才行。因為你是那時候一直陪我走來的人，而眼前的一切都是那麼未知，只有靠近你才能讓我感覺到安全，才能相信自己。」
「而現在……」
霍雨浩上前，握住了赤秋的一隻手，轉頭看向冰封的馬小桃。「原來昔日那麼難以戰勝的對手，現在已經不那麼重要了啊。」
「因為你一直很努力，」赤秋用力握了回來，二人掌心的微熱在霍雨浩親手創造的冰天雪地中相互傳遞著，「如今的勝利是你應得的。」
「現在我們眼前的對手更難對付。」霍雨浩望著她的眼睛，儘管他們的身上都覆蓋著邪魂師灰色的偽裝，但當他們望向對方，兩雙眼睛卻都明亮地閃爍著。霍雨浩從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中，看見兩個小小的自己。
「雖然這段時間的事都很順利，但是聖靈教畢竟是龍潭虎穴，還有銀龍王的威脅一直存在。而我……我也有成長的時限。十年，我只剩下不到五年了。乾坤問情谷里，那道身影的強悍我們都見到了，還有不到五年，我就要與那種實力的對手對決了。」
「雖然我相信自己，但心裡還是會有些不可避免的壓力。如果我感到緊張的話——」
赤秋輕輕地抓起他的手，貼上了自己的心口：「那就像第一次大賽時一樣握緊我的手吧，只要你還能從我這裡感覺到安心的話。」
「……好啊。」
霍雨浩輕輕笑起來。他走近去，額頭蹭上她的，偽裝成灰白色的髮絲輕輕摩擦著，鼻尖也碰上鼻尖。溫熱的呼吸撲在霍雨浩臉側，帶來微癢的觸覺。
他空出的另一隻手攬過赤秋的肩，又輕輕按在她的後頸上，力道很輕，彷彿詢問。赤秋笑了，她抽出手來捧住霍雨浩的側臉，快速地靠了上來。
溫熱的觸覺從唇角傳來。
風雪不知不覺止息了，雪舞耀陽的主人把注意力盡數放在他的愛人身上，與她唇齒間交換溫度。四周靜悄悄的，彷彿世界也在大雪中靜止，等待辛苦的戀人慢慢享受這一刻偷來的時間。
良久，二人才慢慢分開。赤秋又伸出手緊擁著霍雨浩，伏在他耳邊慢慢地說話：「雨浩，其實我進入那座你口中的記憶之塔后，就一直感到莫名的心痛。明明沒有理由，我只覺得要是不快點找到你，我就要失去你了。」
「但在看到你的一瞬間，這些心酸與心痛就全部煙消雲散了。沒關係的，我對自己說，因為我知道你肯定會來我身邊的。」
「嗯。」霍雨浩用力地抱了回去，用側臉輕輕蹭著她的長發，「我肯定會來到你身邊的。如果你也有不安的時候，我希望我也能讓你心安。」
他們慢慢地說話，又談論一些以前的小事，哪怕無聊也講下去。話是說不完的，五年多的日子裡，他們一直都在彼此身邊，經歷著每一個共同的細節。
直到冰封馬小桃的冰晶有了些許融化的跡象，霍雨浩這才站起身來，一掌拍在上面，加固了冰層。赤秋也重新說起正事：「秘法魂骨的事就這麼應下來了，你打算怎麼辦？」
「想辦法從史萊克手裡討。」霍雨浩說，「他們救出的人里可不包括沒參與這次行動的貝貝。雖然不太道德，但這種時候，只能拿他當一下人質了。哦，既然這樣，那聯繫一下笑大哥吧，貝貝還在他和王冬那邊呢。」
彷彿心靈感應一般，霍雨浩還沒拿出通訊魂導器，它就自己亮了起來。霍雨浩看向上面顯示的魂力痕迹，正是笑紅塵的。
「看來笑大哥找我也有事。正好。」霍雨浩接通了笑紅塵的通訊，「笑大哥？」
笑紅塵的聲音帶著魂力處理過的雜訊傳來：「雨浩，你現在在哪？有些事不方便通訊器說，我們面談吧。」
「我也有事找你。」霍雨浩點點頭，「我在快到西山的位置。嗯，就是當初你趕來支援的位置。」
「那不是離景陽山脈很近？」笑紅塵說，「就在山口的村裡見一面。我和殿下說一聲，馬上過來。」
「你在徐天凌殿下那邊？」霍雨浩想了想，便也不意外。這種時候，他應該很需要明德堂的支持。
「嗯。更多的事情見面談，一會兒見。」(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