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她的名字07

她……逃了……這是幹什麼？他又不是找不到她。

青苗薈藝體培訓中心淡黃色的外牆和奶白色的窗框遠遠看著像是棉花糖做的，穿著小獸服的兼職生在校門口送氣球、糖果，吸引孩子的注意力，只要孩子一和玩偶互動，拿著單頁的課程顧問就跟上來笑盈盈地和孩子家長攀談，啟發需求，爭取簽約。

有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鬧得不知分寸，對玩偶拳打腳踢，看顧頑童的老頭並不阻止孩子的不當行為，他的眼睛沒在看孩子，而是盯著不遠處聊天的幾個富態婦女，沒過一會，人堆里冒出個滿頭亂髮的乾瘦老阿姨，她一手提著帶吸管的水壺，一手抓著新出爐的蛋仔餅，見了她，老頭才收回目光，偏過頭含混地說了一句，別淘了，奶奶買了吃的回來了。

孩子的奶奶走到小男孩身邊蹲下，把水壺的吸管懟進孩子嘴裡，緊跟著撕下一塊熱烘烘的雞蛋糕，在空氣中抖著散熱氣，等雞蛋糕不燙了，她就撤下水壺，把蛋糕塞進孩子嘴裡，動作一氣呵成，彷彿程序設定那樣，銜接緊密，不留一絲縫隙，小孩子被動地被投喂，咀嚼吞咽的同時，飛踢的腿卻沒停下來。

見穿小獸服的兼職生被小男孩踢得躲來躲去，常珵上去擋了一下，他蹲下來看著頑童說：「小朋友，不能踢人，這麼多小朋友都很友好，就你一直在踢，我問你，把人踢傷了怎麼辦？我也要踢你一百次，行不行？」

小男孩經不起嚇，掉頭就跑，小孩的奶奶不悅地瞪了常珵一眼，要不是急著去追孩子，估計是要叫罵幾句的。

常珵剛站起來，還沒站好，背後突然被人猛地一撲，穿得像小熊一樣的人抓著他，激動地說：「常珵！是我呀！」

隔著厚厚的頭套，女孩的聲音悶悶的，不過，常珵還是聽出來是劉珊珊的聲音。

「怎麼是你？」

「昨天我也這麼問你的！我來上班呀，雖然教不了小孩子，但是可以做兼職課程顧問。」

劉珊珊把頭套摘下來，因為熱得出汗，精心打理過的劉海一綹綹地粘在腦門上，她是個外向的女孩，從來不掩飾自己，她喜歡常珵，是整個系的女生都知道的事情，雖然常珵從不接她的招，但她卻能在碰了軟、硬釘子后，在寢室說一邊化羞憤為食量，一邊給自己加油打氣：

「要這麼容易拿下就沒意思了！才大一而已，我要一直追到大四，追到畢業去！」

常珵見了劉珊珊就頭痛，小心地從她的「熊爪子」下掙脫，但劉珊珊卻又抓住他，踮起腳往上一湊。

「喂，你幹什麼？」常珵以為劉珊珊要親他，嚇了一跳。

「你頭怎麼了？怎麼鼓了個大包？」

常珵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額頭偏左的位置，今天運氣實在不怎麼好，魏雪思讓他辦的事，他辦了，但他想求魏雪思幫的忙，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機會說。

隔著藍夢咖啡館的玻璃窗，常珵看到魏雪思在四車道的大馬路上左搖右擺連著超了三輛車，肉包鐵疾馳的危險看得他手心捏出一把汗，他覺得她完全沒必要「逃」得這麼不要命。

追出門時，走在前面的外賣小哥不知為什麼又突然轉回來，他滿手提的都是咖啡，為了省事，就用後背的外賣箱撞門，兩個人誰都沒注意對方，冷不防的，常珵一頭撞到玻璃門上，轟隆一下，腦袋足足懵了半分鐘。

外賣小哥是個中年人，渾身上下寫滿了窘迫，他額上的抬頭紋極深，皮膚黝黑，生活的不易就這樣被皮相記憶。

碰傷店裡的顧客，就意味著有投訴的可能，外賣小哥點頭哈腰直說「不好意思」，店員送了一杯子冰塊給常珵敷額頭，催促外賣小哥陪客人去醫院看一下，中年人聽得臉色都變了，他越不敢應聲，店員就催得越急。

耳朵邊吵吵嚷嚷的，常珵的注意力卻始終在窗外，紅燈閃過，綠燈亮起，等到魏雪思徹底消失於視野，他才對驚慌失措的中年人擺了擺手，說沒關係，不用去醫院，中年人怯怯地站著不敢動，直到店員催他快走，小心訂單延誤，他才慌慌張張地走了。

常珵回到桌前收拾東西，隔著窗戶，外賣小哥就在他眼前發動車子，見那人踩足油門，急急忙忙間把車開得歪歪斜斜，他有點想笑，因為這個外賣小哥像極了幾分鐘前的魏雪思，走得像逃一樣。

常珵本來是要直接追到魏雪思家裡去，但最終還是選擇頂著腦袋上的包回來上班，他想過了，既然魏雪思要躲他，肯定不會回家去，應該給她點時間，讓她慢慢把事情消化了，到時候，恐怕他不找魏雪思，魏雪思也會再來找他。

「碰了一下，不要緊，」見劉珊珊伸手要摸他，常珵一邊躲一邊說：「你快把帽子戴好吧，一會被陳總看到，要說你偷懶。」

「那我幫你買個藥膏去，」劉珊珊舉起頭套，說，「我溜到一樓藥店去，買好給你送來。」

「劉珊珊……」

常珵想叫住她，但「小熊」扶住頭，一扭一扭地跑得飛快，根本不給他阻攔的機會。

那天，他沒能躲掉劉珊珊的示好，收下她的跌打損傷噴霧后，他給她打包了一份全家福飯糰當晚飯。

「給我的？！」劉珊珊驚得捂住臉頰。

「既然你不收錢，那我就請你晚飯吧。」

常珵的本意是不欠劉珊珊的，卻好像弄巧成拙，越纏越深了。

下班的路上，他在地鐵上翻看朋友圈，想要看看魏雪思有沒有新動向，結果卻刷到了劉珊珊舉著外賣袋子的美顏自拍，配文是：「常珵給的飯糰，捨不得吃，怎麼辦？」

這個女生……常珵無語地停住滑動的拇指，文字倒也不是說謊，可是，文字和圖片拼一起，看起來就是曖昧得古怪。

已經有同學在劉珊珊的微博下留言了，詢問她是不是「已有進展」，問的同學還不止一兩個，劉珊珊則回復同學們——「我不知道呀，你們覺得呢？O(∩_∩)O哈哈~」

怎麼這樣？這不是故意製造誤會嗎？常珵不悅地把照片略過去，沒有點贊，也沒有留言。

耳邊再一次響起姐姐的話語，聲音有點稚氣。

「被人鬧的話，當沒聽見就好啦，你把那些人當空氣，他們覺得沒意思，就不會再鬧你了。」

又幻聽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好多年前了，美食街上的小朋友用燒完的蜂窩煤丟他，笑他沒有媽媽管，他拿著燒紅的火鉗去追打，回來挨了一頓胖揍。

給他塗藥的時候，姐姐就是這麼跟他說的，他沒機會去驗證姐姐說得對不對，後來，再也沒有人敢來笑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