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濃霧 06

傅清聿動作很快地將門拉回，交代眾人：「先回去忙，其他事回頭再說。要交的文件待會拿給夏助。」

他的面色一如既往的冷峻，側顎線凌厲分明。

眾人的視線猝不及防地被打斷。又猝然聽聞這一句，不由得面面相覷了下。

都是經歷過大事的人，表面上因為常年無波所以倒是能維持習慣性平靜，心裡卻已經跳過一萬個彈幕。

他們不敢多留，一一應是離開。但是掩不住他們心中好奇。

出現一位女士很正常。

但是能夠單獨出現在傅總辦公室，不正常。

辦公室內。

乍然和一群高管對上面的賀明漓已經下意識地放下了手中的雜誌，輕眨了下眼，思索著自己該往哪裡鑽才能完美隱身。

好在門再度打開時，只剩下傅清聿一個人。

她鬆一口氣。

見她在裡面如坐針氈，他揚了揚眉，倒也不意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神色自若地抬眸掃過去，「賀小姐倒是難得親自上門一回。」

他的手搭在桌上，懶懶地看著她。是高高在上的矜貴。

在等她主動開口，道明來意。

賀明漓並沒有來過起岸，今天這是頭一回。

她拿過旁邊的文件，走過去放他面前，「喏，簽個字。」

兩家在生意上常有往來，賀氏和起岸也有。有個文件來往都是常事，只不過這點事情派個人來就行，也不需要交到傅清聿面前，他手下的人就可以處理。

傅清聿只是落眸掃了一眼，沒有過多質疑她，便簽下了名，又道：「說吧，還有什麼事。」

這份所謂的文件只是個開頭，真正的事情，恐怕是她賀大小姐有事找他。

賀明漓被看了個穿，也不著急，站在桌前笑眯眯地看向他，「也沒什麼……就是想來見見你不行呀。」

她剛才是從賀氏過來，今天穿的一件絲綢白襯衫和西褲，颯爽利落。

平日里，鮮少看見她這般打扮。

傅清聿靠在椅子里，聞言，毫不意外，就連神情都沒什麼波動，「哦？原來是這樣。那去吃飯？」

——也就是不談論公事了。

那當然不行。

賀明漓拉開他對面的椅子自己坐下，從包里拿出了另外的文件，很是謙虛地遞過去，「順便有一點點事情。」

他自鼻間逸出聲笑。

似是在道果然如此。

賀明漓絲毫不受影響，鎮定自若。主打一個習以為常。

外面的茶水間還在議論著他們。

孟芷拿著水杯進去倒杯咖啡，裡面原先在說話的幾人掃了她一眼，沒太在意，繼續說著自己的話。

「傅總和這位賀小姐關係好像看起來挺好的，聽我們組長說，剛才一個人在傅總辦公室等傅總呢。」

「我就感覺他們倆很登對。」

「哎呀，什麼呀，傅總家裡看上的人好像是桓家那邊的。」

「啊？不是賀小姐呀？」說話的人有點可惜。

孟芷背對著她們倒著咖啡，心思卻不在咖啡上。

已經開始在看人了嗎？

——桓家？寧城桓家？

她的腦海中很快就有了相關的信息，蹙了下眉。

不過，這些人怎麼這麼看好賀明漓和傅清聿？

賀家並不是只養了一個賀明漓。

她捏緊杯柄，在咖啡快溢出來前，及時回了神，連忙停下。

倒完咖啡，孟芷沒有立即走，而是靠近她們說話，笑道：「你們在說什麼呢？」

「說傅總的事呢。」

他們並沒有在意她的靠近，繼續說著：「哎，那誰知道呢？反正跟我們沒啥關係，我們呀——肯定是不可能的。」

「也是，他們這種家庭的要求肯定很高。不說別的，就說傅總，哪裡是我們敢肖想的呀？」

「就是好奇那位桓小姐是什麼樣的……我看賀小姐這麼漂亮，已經很不敢想了，沒想到還有一位桓小姐。」

由於有個新來的實習生在，他們也不知道她的來頭安不安全，便沒有再說下去，適可而止地結束了話題，各自散去。

他們一走，孟芷的笑容也漸淡。

她拐了這麼大一道彎，費盡心思進了起岸，可不單隻是為了實習。

這個實習確實難拿，她成功進入時，引起了周遭同學圈的沸騰與震驚，他們難掩欣羨。

可是——

孟芷想到賀修懷給賀明漓的那個項目，眸中閃過一道厲色。那天她在旁聽著，怎麼可能毫無波瀾。十幾億的項目，說給賀明漓實習練手就給。

只消一想，便能知道她們倆拿到的東西，完全不是一個檔位的。

她捏緊了手中的杯子。

孟芷回到工位時，她旁邊的同事的目光掠過她，湊過來，與她低語：「哎，小孟，你這衣服是不是l家的呀？」

她抿著唇柔柔地笑笑，「對。」

「哇，我就說，這麼好看。」同事的目光在上面多流連了幾眼，質感真的很好，「很貴吧？」

孟芷不好意思地輕輕一笑：「我媽媽給我買的，我也不清楚哎。」

「你媽媽也太疼你了。」同事忍不住羨慕道。

這一看就是被家裡寵著的小公主，而且家裡條件還很好。這是來這體驗生活呢？

同事笑笑，慢慢撤走目光，心裡對她的情況已經基本奠好了底。

辦公室里，賀明漓還在追著傅清聿，「哎，你不要這麼小氣嘛。快點看看。」

他閑閑地看她：「你不是都看完了么？」

「可我總感覺裡面有什麼陷阱。」她喃了一句，細眉微蹙。

這也是她過來的原因。

賀明漓殷勤地將那份文件翻好，大有他不看那她就逼著他看的架勢。

傅清聿揚了下唇，終於好心地啟了下唇：「嗯，還不算太傻。」

倒是還能看出裡面的埋伏。

對方用的是很老練的手法，沒點提防又沒什麼經驗的人，很容易直接掉進去。而這一掉，直接就被老鼠夾咬住，很難脫。

「是吧！」她更有激情。

日理萬機的傅先生生生被賀明漓扣住，等他一一將問題都指完，她才終於好心地肯抬手放他自由，如獲珍寶地捧回那份文件。

她翻看著，還在回顧。

眼看著她對於被她耽擱那麼久的人毫無愧疚之心，傅清聿狹長的眼眸輕眯，鬆了松領帶，眸光不滿地掃向她。

賀明漓檢查完，將文件收進包里準備離開，卻被他的眼神鎖住了腳步。

她臨時變更動作，轉而朝他發出邀請：「約飯嗎，親親？」

傅清聿點出日程表，她跟著看過去，上面的日程安排多到都需要往下滑。她還在看，在以為要等到他委婉又不得不的拒絕時，他忽然關掉屏幕，慵懶地抬眸看向她，視線平淡而沉靜：「嗯。吃什麼。」

賀明漓：「……」

拳頭不自覺地捏緊。

想到傅清念同她說過的那些話，在這一刻，腦海里蹦出了一句回復：他活該！！！

……

距離飯點還早，賀明漓就在他的辦公室陪他辦公了一會兒。

她玩她的，他忙他的。

之所以願意在這裡等他，她回想了下，他們確實很久沒一起吃頓飯了是一回事，今天他幫了她忙是一回事，還有更重要的另一回事是——畢竟覬覦上了人家的東西，還未到手前，先屈著身段哄著點兒是應該的。

賀明漓很有耐心。

她懶懶地倚在沙發上，和室友蘇浣聊著天。

還別說，他辦公室里的沙發靠起來挺舒服的。她都有點想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安置個同款。

期間，夏特助進來了兩趟。

一趟給他送文件，一趟給她送來一份下午茶。

咖啡和精緻的糕點一一擺在她面前的桌上，夏特助擺放完后，笑道：「賀小姐，您慢用。」

「多謝。」賀明漓輕一頷首。

他送來的咖啡很香，賀明漓從聊天中抽身，開始享用。只道他的助理真是越來越貼心。

夏特助沒有打攪他們，放完東西就退了出去。偌大的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人，或許他們自己不察——氛圍很和諧，寧靜美好。

外面的員工看似在專心辦公，其實也有在關注這邊。一開始以為賀小姐只是有事情找傅總，眼看著一下午都過去了，她還未離開，他們心裡多少都有了數——這兩位的關係一定是很好。

就算不是愛情，那也是很好的朋友。

今天下午，私下關於「賀小姐」的討論就沒有停止過。

蘇浣：【孟芷剛才發了個朋友圈，在起岸的，環境好好啊。】

蘇浣：【她也很不簡單。有人認出光是她穿的衣服價值就五位數，合著她以前當學生的時候還是低調了，一脫離學校進入社會，就不遮掩家境了。】

蘇浣：【隱藏的大佬啊】

屏幕上的消息一個個地躍出來。

賀明漓指尖點著手機邊框。她並不意外。

她隨手拈起一塊糕點輕咬著，一邊摁著手機。

蘇浣問她這兩天在忙什麼。

賀明漓想了想，答說：【接了個實習的項目。】

蘇浣：【啊？】

蘇浣呆了呆，沒想到這麼突然。不過對於黎大的學生來說，又好像什麼都很正常。她很快就接受了，只問說：【難不難？】

賀明漓：【有一點。】

賀明漓：【我正在拉外援。等我拉到了就不難［嘿嘿］】

她抬眸看了眼她親愛的「冤種贊助商」，他還在辛勤地工作中。

傅清聿開了一早上的會，她來的時候他剛結束一段落，此刻面前的文件已經堆做小山。

從中稍稍抽出神，像是從被擠壓滿的空間中得到些許的氧氣和短暫的喘息。

他抬眸朝她的方向看過去，便能看見她的高跟鞋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晃著，腳踝纖細白皙。手指點著手機屏幕，不知在跟誰聊天，聊得正歡。

他的眸光深了深。

不過須臾，無聲無息，便又落回到文件上。

他也沒再故意叫她等，看時間差不多了，便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吧。」

他從她身邊走過。

一抹高大的影子從她眼前掠過，太突然，賀明漓輕眨了下眼。

慢慢回過神來，起身跟上。

可能是太陽曬久了，她有些倦懶地打了個哈欠。

像是在午後的陽光下，伸出爪子開花的貓。

在賀明漓跟著傅清聿出來的時候，她隱隱感覺到，好像有一波視線齊刷刷地在往這邊掃，可是看過去后，又發現只是錯覺。

她與他並肩而行，偏頭問：「吃什麼呀，你還沒說。」

「你請客，你定。」

久思樓里有豐富的幾個菜系，做得都很好，但請人吃飯還去自己那，待會被他嫌小氣，於是她便否定了這一想法，一邊往外走一邊點開手機搜索附近餐廳。

而他們在上了電梯離開后，總裁辦立即躁動起來，迅速圍向夏特助：「夏助，這位賀小姐……」

在老闆底下當差，他們覺得他們還是該多知道一些，今後才能儘可能地避免做錯事不是？

迎上一眾八卦的眼神，夏特助沉思了下，遲疑道：「妹妹？」

「別逗，倆姓呢。而且傅小姐我們見過。」

夏特助趕緊擺手，「哎，不是親妹妹，是當成親妹妹。認識挺多年的老相識了。反正當做自家人就行。」

「這樣呀？」他們狐疑，看起來都不太信。

有人不信邪地掙扎道：「可是你們看見沒有？他們剛剛一起離開，走在一起的樣子真的很登對啊！」

就像是偶像劇現場，而他們儼然是男女主本人。

「別亂說，待會被傅總知道。」夏特助一記眼神掃過去。總裁辦的人，嘴嚴是肯定要的。

那人立馬做了個封口的手勢。

賀明漓跟在傅清聿身後，繞去副駕駛，拉好安全帶。只是動作做歸做，注意力卻全在手機上。

終於，在他啟動車輛后，她找到一家附近口碑還不錯的餐廳，微傾過去遞給他看：「這家怎麼樣？」

他只是看了一眼，便頷首，「可以。」

應的速度快得她都懷疑他有沒有看清。

她人工給他介紹起來，他最喜歡吃的那兩道菜正好是這家的招牌菜，還有她最近喜歡上的一道菜，也是他家招牌菜。

她的聲音在耳畔絮絮，他打著方向盤，姿態閑適，直接往那家餐廳而去。

她介紹完，偏頭看向他時，發現——誒？這人今天心情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