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看得見的玩偶

一直以來，即使有妖魔系統傍身，源正秀也不覺得自己有拯救天下的職責。

況且想要依靠妖魔的力量去拯救世界，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可笑的事情。

兩世為人，加上有著一個極端自私自利警視正父親，源正秀從小就很清楚這個世界的黑暗。

有時候，人不比妖魔和惡靈好到哪裡去，反而比它們更加可怕。

惡靈可以一個個殺死，但人性中的惡卻從來無法根除。

一年前的那件事，讓他更清晰地明白了一個道理——

有時候作為一隻妖魔活著，反而比做人還要幸福。

所以可以化為妖魔的他，儘可能跟無關的人保持著距離。

學校里也因此傳播著他冷漠無情的流言。

今天如果不是恰好遇見這個被惡靈襲擊的少女。

如果不是她恰好鼓起勇氣來到站牌的另一邊。

或許他現在就不會思考是否要幫助這個女孩。

以利益思維來判斷，有著吸引惡靈體質的四谷見子，對於以吸食妖鬼恐懼而變強的他來說，無疑是個十分合格的誘餌。

所以他選擇保護一會兒誘餌的安全，也算合理。

不過，這並不是促使他想要幫助對方的真正原因。

那真正的原因是什麼呢？

是因為她看見他身為妖魔的可怖一面，也依舊會鼓起勇氣來到他面前道謝？

是因為她知道他是妖魔，也依舊敢坐在他身邊跟他聊天？

是因為她知道她可能有一天會死在某隻可怕的惡靈手中，她依舊沒有以道德綁架向他提出任何要求？

這些或許都是原因的一部分。

但真正讓他不再猶豫的原因是，他不想活的像這一世的警視正父親一樣，始終以利益為導向去評判周邊人的價值。

更不想像前世那樣，畏手畏腳地活著，無所作為。

否則這新的一生又有什麼意思。

要活，就要活的順緣，順心，順意。

這樣做，即使沒有什麼利益，但順我心意，我便做了。

即使有利益，但不順我心意，我也不會去做。

畢竟我。

可是妖魔啊。

自由的。

妖魔。

……

四谷見子望著窗外的街景，算著要到自己家的時間。

應該還有幾分鐘就要到站了。

今天的遭遇讓她感到格外的辛苦。

回家好好泡個熱水澡吧。

老天保佑。

千萬不要在洗澡的時候出現幽靈。

別吧。

唯獨泡澡的時候千萬別。

生理上不太能接受！

她想過要不要向源正秀求助，但對方已經把他知道的經驗都告訴了自己。

她要再對這個初次相識就對她有救命之恩的同學提什麼要求，那不就是恩將仇報，不知好歹嗎？

那樣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的吧。

沒事的沒事的。

惡靈不是天天出現的。

幽靈什麼的，裝作看不見就好了。

見子要勇敢。見子加油。

沒事的沒事的。

她在自己心中給自己打著氣。

嗯，好期待回家泡個暖暖的澡啊。

希望媽媽已經把水放好了。

已經遠遠能看見自家的房子了。

見子準備起身和源正秀道別。

後者卻突然遞過來一隻可愛的有點像他本人的童子玩偶。

小小的粉嫩童子穿著和服，躺在源正秀的掌心，就像是一個Q版的他本人一樣。

「這個隨身帶著吧。可以為你驅走一些帶有惡意的幽靈。」

源正秀對見子解釋說。

這是他解鎖並升到滿星的妖形——座敷童子。

像座敷童子這樣已經解鎖並升到滿星，而且當前不用的妖形，都可以作為他的分身從系統里提取出來。

源正秀把座敷童子變成了Q版小玩偶，方便四谷見子隨身攜帶。

不過這也不是完全把這個妖形贈予了對方。

只要源正秀願意，隨時可以通過精神鏈接把座敷童子收回，或者變成戰鬥分身由他遠程遙控。

「如果遇見實在解決不了的惡靈，就抱著它對它喊救命，我會聽見的。」

源正秀把這個石質的小玩偶交給了見子。

後者接過後，捧在手心裡看著這個娃娃臉Q版源正秀，心中大呼可愛。

原來小時候的源同學這麼萌的嗎？

這麼可愛的東西。

別說對驅靈有用，就算只作為普通玩偶也肯定要隨身帶著啊！

四谷見子再三感謝過源正秀，並且和他交換過Line號后，車也到站了。

她捧著Q萌Q萌的小雕像，向對方告別，

「源同學，明天學校見。」

「嗯，明天見。」

見子本想再說一些感謝的話。

但她感覺今天已經把感謝的詞給說盡了。

於是她就住了嘴，和源正秀道別之後下了車。

在公交車的尾燈漸行漸遠，消失在雨幕中的那一剎，她下了決心：

得跟媽媽學學手工藝或針織。

老天保佑。

希望我這雙笨手能學會。

最起碼。

得在這個學期結束之前，給源同學回一份看的過去的手工禮或者針織品才行。

……

「我回來了。」

源正秀推門而入。

屋子裡一片昏暗。

唯一的光源是書桌上進入屏保狀態的筆記本電腦。

沒有回答聲。

自從他搬出來之後。

屋子裡就再也沒有人和他說話。

他打開了房間的燈，輕輕合上那一閃一滅的電腦屏幕。換掉身上濕透的衣服，全都丟進小小洗衣機里轉著。

收拾利落的源正秀轉身去開冰箱，拿出一包速食拉麵和一個雞蛋。

把這兩樣擱在案板上后，他又從櫥櫃里找出電熱煮麵杯，在開放式小灶台上架好，添上足夠的水，插上電線，拉過木椅。

暫時沒有事要忙的他就坐在一旁靜靜的等水開。

今天動用了妖魔的力量，即使很輕鬆的解決了對手，坐在家裡放鬆下來后，也依舊有些疲憊。

源正秀坐在木椅上，聽著電熱煮麵杯里的水逐漸冒泡的聲音。

「一個人，很累吧？」

腦海里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同時一副畫面也在腦海中浮現。

一隻如玉般纖細白皙的手，緊緊握著一個看起來有些醜陋的石頭妖怪雕像。

手的主人坐在檯燈下的書桌前，另一隻手托著粉嫩的腮。

她櫻瓣似的唇輕輕開合，重複了那一句話，

「一個人，很累吧？」

燈光下，她那雙如藍寶石似的夢幻眸子熠熠生輝。

「你在關心我？」

源正秀無聲的笑了笑，有些譏諷的反問。

「如果說是的話，你只會在我面前露出假面一樣的笑容吧？」

她的眸子在光影下閃爍著複雜的神色，

「你一直是這樣彆扭的性格啊。」

「從來不期待自己會得到誰的真正關心，就算偶爾遇見了也會裝作無事發生一樣打發掉對方。」

「從來都不會去主動依靠誰或者尋求誰的幫助。

如果哪一天你主動向誰求助或者許願，一定是你心中的防波堤徹底滿溢、徹底崩潰的那天。」

在煮麵杯里的水翻騰出一個又一個大大大氣泡的噗嚕聲中，源正秀睜開了眼，

他臉上再次浮現出譏諷的笑意，用像是玩笑又像是質問的語氣說，

「你以為你是琴子嗎？你很了解我？」

強行留下源正秀塗壁分身的她沉默了。

沒有回答，彷彿被戳中了心底的傷疤。

她蔥玉般的手指輕輕放下石雕，隨後按向了檯燈。

於是，源正秀腦海中的畫面鏈接，和那盞熄滅的檯燈一起漆黑了下來。

也在這漆黑的剎那間，

煮麵杯里的水徹底開了。

熾熱的蒸汽從玻璃杯蓋的縫隙中逸散出來，發出嘶嘶的嘯聲，刺耳又尖銳。

不過這尖銳的蒸汽音很快就消散了。

源正秀掀開杯蓋，撕開拉麵的包裝，把一整塊拉麵倒了進去。

待麵條將要煮開的時候，他在杯沿敲開無菌蛋，把雞蛋打了進去，隨後放入拉麵的料包。

又煮了幾分鐘，他拔掉電線，端過煮麵杯，拿出一雙筷子。

少年坐在小小的灶台前，面對著熱氣蒸騰的拉麵輕聲說——

「我開動了。」

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就是普通拉麵的味道。

跟現在的她做的飯完全不同。

幸好。

完全不同。

………

四谷見子把身體浸入浴缸溫暖的水中。

水的暖意，從肌膚開始往下滲透，一直暖到骨髓和靈魂深處。

「呼～」

她發出了舒適的聲音。

被溫暖的水托浮著，她感覺自己今天積累的疲憊都逐漸飛走了。

又在水中閉眼休息了一會兒，直到水溫微微下降，她才睜開眼睛四處瞧了瞧。

嘿嘿。

沒有幽靈！

感謝可愛的座敷童子！

她拿起放在浴缸靠裡邊緣的可愛雕像，捧在手心裡仔細觀察。

之前在車上時，她一直沒敢仔細看源正秀同學的臉。

現在看看他小時候的模樣，才知道帥哥是從小就好看的。

你看這圓嘟嘟的腮，白嫩嫩的臉，懵懂純凈的眼睛。

她盯著座敷童子的眼睛仔細看，自己的眼睛卻忽然一痛。

她下意識閉上眼，腦海里眩暈了一下，然後忽然浮現了一幅畫面。

那是一個狹窄但整潔的房間，房間里一個熟悉的年輕男孩正坐在單人床上看書。

咦？

是源正秀同學？

彷彿聽見了她的心聲一樣。

源正秀抬頭向半空中張望了一下。

很快他的目光凝滯住了，然後見子就聽見他語氣急匆匆地說，

「沒事別去盯雕像的眼睛！」

腦海里的畫面瞬間斷了，像是被人強行掐滅了一樣。

咦？

見子這個時候才後知後覺的想到了些什麼。

如果自己能看見源同學的話，那源同學豈不是……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從水中坐直了的身體。

一滴晶瑩的水珠隨著她的動作從鎖骨滑落，越過山丘，跨過溝壑，吻過腰腹嫩白的肌膚，滿足的墜進池中。

少女青蔥美好的身軀，在這一刻完全暴露無遺。

「噗嚕嚕……」

臉頰緋紅的女孩把腦袋都浸入水中，十分羞恥的吐著泡泡。

完了，明天在學校該怎麼面對源同學。

……

文京區的學生公寓內，源正秀把手中的書放到一邊。

剛才一閃而過的少女姣好的身影，還印在腦海中沒有消散。

他吸了一口涼氣。

這傢伙。

靈感和天賦這麼強的嗎？

根本沒教她怎麼做，也能連上自己的意識？

就像，最初的琴子一樣。

想起往事就沒有心情再看書的源正秀，索性把燈關了，閉眼強迫自己睡覺。

「晚安。」

他催眠著自己。

……

千代田區的源家宅邸內。

躺在寬闊大床上的女人，沒有一絲睡意的盯著天花板上描金的合歡花壁紙和華麗的水晶吊燈。

嫣紅的裙擺在她身下開散，如同一朵絢爛的曼珠沙華。

那雙寶藍色的眸子，也依舊在黑暗裡綻放著夢幻般的色彩。

「它們要來了。

時間不多了。

如果你要死的話，就在我懷裡閉上雙眼吧。」

對著虛無的黑暗。

她如此輕聲叮囑。

「晚安。」

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