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東吳之幸
陶璜說完，端起身邊茶杯，放至嘴邊輕輕吹著。
眼角餘光，卻始終不離丁奉。
只見丁奉聽完，一張老臉神色數變，左手按著劍柄，反覆摩梭著。
見此，陶璜的捧著茶杯的雙手，都微有些顫抖。
那口已到嘴邊的茶水，終是沒有喝進口中。
因為那杯茶，根本不是用來喝的。
屋中氣氛，頓時安靜到極點。
「唉——」
一主一客，沉默良久后，丁奉終是長嘆一口氣。
按劍的手，也緩緩移開。
老眼微張，望向陶璜，無奈道：「陶州牧說的輕鬆，廢立主君，本就是大逆不道之舉。之前老夫扶保陛下上位，也是因先帝早薨，未立儲君，不得不為之。如今，陛下業已掌權，吾等臣子，理應做好臣子的本分才是啊。」
陶璜見丁奉手離劍柄，如此說著，也終於啜了口手中茶水，然後緩緩放在案上。
這時，目光柔和地望向丁奉，繼續苦口婆心地道：「大司馬，時移事易，事涉大吳萬里江山，有些事，即便明知不可為，也不得不為啊。」
丁奉聽到陶璜之語，有些喪氣地搖頭道：「即便老夫敢舍一家老小，再冒天下之大不韙行這廢立事，但試問這大吳孫氏皇族，又有哪個是那雄主之材呢？」
陶璜見丁奉話中已有鬆口的意思，立時大喜過望，沉聲道：「皇家一脈，自大帝而後，子嗣眾多，有大才者也不少。只要大司馬點頭，定能選出適合的君主的。」
丁奉聞言，捋須思索片晌，突然雙眸一亮，望著陶璜道：「陶州牧，魯王殿下素有賢名，你覺得如何？」
陶璜見丁奉說到魯王，一雙細眼也不由閃了閃。
但臉上，卻仍舊裝出一副處變不驚的表情，喃喃道：「下官早聞魯王殿下寬仁忠厚，文韜武略，素有賢名，的確是個不錯的人選。」
丁奉見陶璜這般說，也連連點頭。
在如今的皇家宗氏中，魯王的確是難得的身負賢名。
也因此，才深受自己的胞兄忌憚，處處監視打壓。
只是，丁奉點頭之後，卻有些無奈地道：「唉，只是魯王被陛下兩次派遣出使蜀漢，一時恐怕也回不來了。」
有句話他沒有明說，那就是孫皓在弟弟孫俊出使后，又秘密派了一隊千餘人馬，在荊州入吳的必經要道上，準備伏殺萬一僥倖逃回去的孫俊。
所以，在丁奉看來，魯王孫俊即便能夠從蜀漢順利返回，也絕不可能活著到都城建鄴。
這等絕密消息，雖然孫皓儘力保密，但丁奉畢竟是權傾朝野的文武大臣，稍一動嘴，便能獲知。
可即便是他知道了，也只能裝作什麼也不知道。
因為現在的陛下性格乖張暴戾，哪怕是自己這有扶龍之功的朝中大臣，稍微不小心，都有惹得他下詔斥責的可能。
事涉帝王家事，又是孫皓有意遮掩的秘密，他就更不好也不敢諫言了。
陶璜自然不知道丁奉話中深意，平靜問道：「大司馬所擔心的，可是魯王殿下不能從蜀漢返回么？」
丁奉聞言，只微微苦笑一聲，沒再多言。
陶璜參不破丁奉那張老臉上的笑容是什麼意思，又問道：「如果魯王殿下就在當面，大司馬可願扶保他爭奪大位哩？」
「什麼？！」
饒是丁奉沉穩得一批，聽到陶璜這話，也不由虎軀一震，老眼大張，望向陶璜，難以置信地道：「陶州牧可是說，魯王殿下，已到了你這裡？！」
陶璜對丁奉臉上的表情很是滿意，微微一笑，然後起身。
轉身面朝丁奉背後的屏風，恭敬行禮道：「殿下！」
話音落地，一身戎裝的魯王孫俊，便從屏風后踏步而出。
在他後面，左是陸抗，右是鍾離牧。
都是頂盔貫甲，笑意盈盈地盯著還呆坐著的七旬老人丁奉。
丁奉愣了片晌，待看清孫俊的面目，終於反應過來，連忙起身，向他抱拳道：「老臣丁奉，見過殿下。」
孫俊見丁奉行禮，連忙踏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雙肘，連聲道：「何敢讓大司馬行禮。」
丁奉近距離看著孫俊，依舊有些迷惑地道：「殿下，您，怎麼到了此處？」
孫俊聞言，鬆開丁奉的雙肘，轉而手按劍柄，眼望屋外的空蕩，喃喃道：「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若孤今日按之前的路線返回，怕是已在尋陽城裡人頭落地了吧？」
「殿下知道了？！」
聽到孫俊說出最後一句，丁奉再次驚聲。
「古語云，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朝中總有幾個見孤這可憐樣兒，心生憐憫的吧。」
孫俊轉頭看著這七旬老臣，無奈道：「當今天下形勢如此惡劣，皇兄不思勵精圖治，只知在朝堂對吳地忠直果敢之士大肆屠殺，可憐先祖創下這偌大基業，怕就要毀於一旦了啊，丁老將軍——」
「丁老將軍」幾個字說出，孫俊眸中是淚水盈盈。
一張俊臉上，也是愁容慘淡，蒼白無比。
丁奉見他如此，一張老臉不停抽動。
片刻后，終是把僅剩的幾顆老牙一咬，朝孫俊抱拳道：「若是殿下不嫌棄老臣這把快散架的老骨頭，老臣願任由殿下左右驅馳。」
孫俊幾人等的就是丁奉這句話，見他終於鬆口，自是大喜過望。
連忙再一把握住丁奉的老拳，顫聲道：「大吳有丁老將軍這等肱股之臣，孫氏之幸，大吳之幸，天下之幸啊。」
其餘幾人，也圍到二人身邊，滿面笑意地連聲道：「是啊，有丁老將軍點頭，大吳有救了，百姓有救了啊。」
丁奉一雙昏花老眼，也頓時感動得淚水汪汪，只差沒當場哭了出來。
幾人互訴衷腸了好一會兒，孫俊才執著丁奉的一雙枯手，重新坐在主位上，沉聲道：「大司馬，孤此次回來，可帶了一樣好東西哩。」
說著，便向鍾離牧遞去個別樣的眼神。
鍾離牧自然會意，趕緊從懷裡掏出個小冊子，然後恭敬遞到孫俊的手裡。
孫俊接過，又雙手遞到丁奉面前。
丁奉見二人神神秘秘，也是一臉好奇，接過小冊子一看，頓時大驚失色，無法相信地道：「這這這，這是，蜀漢的神威大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