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四）

從包廂中出來，苗壯還有著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他看著自己的手，感受著剛剛的感覺，感受著心態上的變化，有了一種熟悉又疑惑的特殊感覺。

「這是什麼感覺呀？以前也沒有感受過呀？」

收回思緒，他回到廚房，準備著接下來的菜。

包廂當中，男孩拿著勺子與叉子吃著面前已經被堆成小山狀的高塔，嘴邊泛起油色，臉頰鼓鼓囊囊的像只倉鼠。

「慢點吃，別噎著。」陳浩仁倒了杯果汁，放在棋盤子左側的位置，伸手就可以拿到。

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當他們走出包廂的那一刻，彷彿是大明星在走紅毯一般，整個世界的目光都彷彿投擲了過來。

他們盯著陳浩仁一行人，準確來說是陳浩仁靠後邊的男孩。男孩捂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的打著嗝，嘴上的油漬被紙巾擦過，還帶點。

在食堂外洗餐盤的地方洗過手之後，他們朝著別墅的方向走去，現在還沒有到上課的時間。

他們順著花叢邊的路線回頭望過，手掌略過花草，帶起淡淡的芳香。

今天的這片區域還沒有打掃，地上滿是落葉以及各種花草的草瓣。鞋子走在落葉上發出咔吱的脆響，男孩驚訝的抬起腳，然後又踩了下去，聽著腳下發出的咔吱聲，他瞬間另一片落葉再一次踩了下去……

「這是……桂花嗎？」順著道路拐了個彎，陳浩仁聞到了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這絲味道彷彿有著跨越時空的能力，帶著他回到了那個還在家門前看著樹上桂花的自己。

花色檸檬黃，淡至金黃色，這是金桂。一朵朵小小的桂花聚集在一起，形似靠攏的爆米花，順著這條路朝著路的盡頭望去，居然在路邊種滿了一條路的桂花。

「桂花嗎？」杜思源眼中有著懷念的意味。

「記得小時候，爺爺好像總是會帶著我們去桂花園，色香撲鼻，有著想搖的慾望，搖下來的桂花，就好像是一朵朵金燦的小雨，落在地上，落在身上，藏在頭髮里，香味彷彿一天都不會消失。」

「啊？有嗎？」杜思賢頓時疑惑了，他好像沒有太多對於桂花的回憶。

「……那是老哥，你當時一天天沒事想著吃，基本上都是跑到附近的果園的。」

「哦～這我想起來了。」

聽著兩人充滿回憶的話語，陳浩仁看著眼前的桂花樹，又看著地上落了一地的桂花，心中不由得感慨起來。

「原來，人真的再見到熟悉又陌生的事物，會回憶起來！」

思緒如同流水一般回憶，眼前的世界彷彿變成了白色，桂花樹輕輕搖呀搖，香氣的桂花從樹上被搖了下來，落在地上，落在頭髮上，落在掌心中，落在回憶中……

思緒回籠，戴文亮用手抓著最前面的一棵桂花樹，使勁的搖啊搖，漫天的綠葉與桂花一同降落，男孩蹲在地上，手掌聚集著桂花，發出清脆歡快的聲音，逐漸將桂花匯聚成一個小堆。

在漫天的桂花，以及落滿桂花的男孩身上，一場迫不及待的秋天早已到來。

也是從這一刻起，陳浩仁想起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被丟在哪裡的記憶。

原來，父親搖的從來都不是那棵桂花樹，而是少年心裡那棵名為童年的大樹，紛飛落地，少年又狼狽收集的也從來都不是桂花，而是少年一個又一個落在灰塵里，快要遺忘的童年。

記憶彷彿是被解封了一樣，無數的記憶回籠，一個又一個，一切又一切，他嘆息一聲，終於明白了教育的意義。

教育具有長期性和滯后性，就像是一個閉環,多年後你有一個瞬間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那就是子彈命中的瞬間，此時才是教育的完成。談戀愛時才讀懂《氓》，升學考公時才讀懂《范進中舉》，找工作時才讀懂《孔乙己》，而談婚論嫁時才讀懂《孔雀東南飛》，這就是教育的即時性和延時性，教育提前為你灌輸思想而在你擁有閱歷那一刻醒翻灌頂茅塞頓開，這就意味著之前的文章與老師，才真正意義上的完成了他們的任務。

如果時間再慢一點就好了，慢一點點就好……

……

陳浩仁別墅門前，使勁的抖著男孩的外套，一朵朵不知道藏在哪裡的桂花飄落而出，落在地上，散發出淡淡的花香。

充滿花香的外套裹挾著暖風喚出，輕輕一揮，花香飄出，輕輕一落，花朵易現。

「看來，準備立秋了！」

回到別墅，將外套扔進洗衣機之後，他站在男孩的門前，輕輕敲了敲門，發出咚咚的響聲。

聽著裡面一路小跑的聲音，咔嚓一聲，門開了，剛一進入，門對面的窗戶就陽光斜射而下。

在那陽光之下，是一張書桌。書桌靠在床邊，木質的，橡木材質，桌面平平整整，有著橡木的花紋，生面擺放著一盞小夜燈，一個削鉛筆的智能鉛筆盒，幾本兒童讀物，幾本練習冊……

書桌早上買的，原本的床頭櫃被移到了冰箱旁，那顆用光元素礦石做成的小夜燈被放在了床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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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回到書桌旁，窗帘被拉上，屋內稍微暗了下來，看著那些過於幼稚的讀物，陳浩仁悉心教導的讀了出來，他知道男孩聽得懂，也知道他學的快。

等教完男孩讀完三本兒童讀物之後，時間已經到了傍晚，天空黃了下來，巨大的夕陽火紅火紅的，如同輪盤一樣，落到了西邊，彷彿隨時都會與夜晚進行切換。

期間，苗壯曾經來過一次，送了點點心，吃了之後，陳浩仁將盤子送回去，並道了聲謝。

男孩十分精神的坐在沙發上，電視里擺放著的不是動漫，而是電視劇。

電視劇不太狗血，處於比較幸福的類型。

男孩只是疑惑的看著裡面的場景，對著一旁的張平發出疑惑的聲音。

「呀？」他指著電視機，簡單的話語從口中吐出，但那張藏不住心思的臉上早已給出了問題。

「這是幸福。」張平一臉微笑的說。

「福？」

「嗯，幸福！」

「幸福。」男孩有些口齒不清的說道。

「嗎？」

他在問幸福是什麼樣的。

張平也給不出答案，這個世界上不是什麼問題都有答案，也不是什麼答案都有對錯。

「幸福，就是幸福！」他輕聲說著。

「當你覺得想笑，是那種較為平靜的微笑，心中很美好的時候，很快樂的時候，這差不多就是幸福吧。」張平只能給出幾個大概意思的語句。

在他的印象當中，他其實也沒有幸福過太久，年少懵懂無知的他，當時他壓根就理解不了什麼才是幸福，現在的他，則是根本體會不了什麼是幸福。

「硬要說的話，」張平頓了頓，轉頭望向了男孩：「就是陳浩仁叫你撿回來，給你買衣服，給你買玩具，給你吃飯，教你如何體會現實社會，這就是最大的幸福之一！」

男孩懂了，他右手拍了一下左掌，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這是他根據戴文亮的理解方式來模仿出來的。

就在這時，陳浩仁傳了過來：「來洗澡了！」

他站在浴室的門前，身上熱氣騰騰，穿著嶄新的短褲與襯衣，招著手，呼叫著。

男孩自然知道陳浩仁這是在叫自己，他跳下沙發，一路小跑的跑到浴室，跟著陳浩仁進入了浴室當中。

寬大的浴缸當中，脫下所有衣服的男孩，一路小跑的用手撐著浴缸的邊緣，轉個身入了進去。

本是被溫水填滿的浴缸，裡面的溫水瞬間溢了出來，嘩啦啦的流了一地。

男孩不安分的用手推著水，水上的波紋盪起，不斷的溢出。兩隻發出嘎嘎聲音的黃色橡皮鴨被陳浩仁隨著浴球一頭丟入到浴缸當中。

浴球剛一入水便落到了缸底，開始瓦解起來，逐漸染綠整個浴缸。

兩隻黃色的小橡皮鴨在入水的時候還在發出嘎嘎的聲音，男孩好奇的將他們拿了過來，使勁的捏捏，頓時傳出極致的鴨叫，像是真實的鴨子在著急的叫著。

陳浩仁拉過來一個乾燥的小凳子，坐在浴缸旁，將手伸進浴缸當中，測試著水溫，大約40度左右，還算可以。

人體的溫度大約在36度左右，40度的水溫，不算太冷，也不算太熱。

他注視著在浴缸中聞著兩隻橡皮鴨的男孩，眉眼彎笑。

「真好啊，坐在浴缸中，拿著兩隻橡皮鴨，似乎都可以玩上一整天。」小孩子的想法都是天馬行空的，沒有人知道他們的腦海深處到底有著一個怎樣的世界。

或許在現實當中，這只是兩隻橡皮鴨在浴缸上叫喊，但在幻想當中，又可能是異常惡魔與騎士之間的戰鬥，又或者是騎士拯救公主的故事。

夕陽漸漸落下，窗外的餘暉帶走了最後的一點光亮，無數盞顏色不一的霓虹燈開始逐漸亮了起來，這座城市在夜晚當中，開始浮現出它真正的姿態。

浴室的燈自動被打開，照在白色的磚玉上，讓整個浴室看起來是這麼的乾淨。

陳浩仁拿起浴頭，測試著水溫，淋在男孩的頭髮上將其打濕。男孩感受著落在自己頭上的水漬，感覺自己像是電視當中處於瀑布下苦心修鍊的修行者，不過兩者沒有什麼可行的比較。

陳浩仁一邊幫男孩洗著頭，一邊表情漸漸嚴肅，隨後恢復了正常。他瞳孔深處的金色緩緩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對相互閉合的時間之輪。

他幫男孩仔細的洗著身上出現的水漬，整座浴缸的水像是沖馬桶一般突然被衝掉，充滿熱意的浴頭現在唯一的熱源。

片刻功夫，浴缸的水又再一次充滿了起來，他又可以拿著自己的兩隻小黃鴨坐在浴缸當中玩著。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麼，兩隻小黃鴨被放在水面上，隨著波紋飄蕩，他只是慢慢的靠近了浴缸的邊緣，慢慢的靠近了陳浩仁。

「怎麼了？」陳浩仁自然是注意到男孩的行動。

男孩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像是電視劇中男女主久別重逢后般與陳浩仁擁抱在一起。陳浩仁有些不知所措的將身體往前貼了貼，用手將男孩往上提了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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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實在是有些瘦了，也有些小了，如果陳浩仁不蹲下來的話，他甚至連陳浩仁的脖子都夠不到。

他們隔著浴缸在擁抱，像是兩座雕塑，時間彷彿漸靜了下來。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男孩才在陳浩仁的耳邊，用很小很小的聲音彷彿在說著這個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哥哥，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就在這一瞬間，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明亮起來，儘管巨大的月亮早已高高地懸挂在空中，但寒冷的夜晚卻不再讓人感到刺骨的冰冷，一股溫暖的力量流入內心深處，填滿了那顆曾經凍結成冰的心臟。

那顆心臟開始活躍而有力地跳動著，全身的血液加速流動，彷彿在歡呼雀躍。在這個瞬間，就像是兩個被世界遺棄的孤獨孩子終於找到了彼此，他們不再孤單，也不再承受痛苦。

因為神明沒有投下過目光……所以孩子自己找到了光明。

……

夜晚，陳浩仁帶著男孩坐在別處的屋頂上，眺望著遠方那燈火通明的城市，感受著這不屬於黑夜的美。

屋頂沒有其他人，所以此刻的世界彷彿都是他們的。陳浩仁拆開手上拿來的袋子，絲絲涼意從其中冒了出來。

咔嘣一聲，他將手中的破荷味冰棍掰成了兩半，將其中一半遞給了男孩，在這個夏天的末尾，如果沒辦法品嘗到冰棍的話，那絕對是此生的遺憾之一。

男孩伸出舌頭，輕輕舔著冰棍，感受著那涼意的薄荷味，眼睛忽然睜大，絲絲的涼氣順著冰棍的下方沿著指尖蔓延。

陳浩仁注視著男孩的眼睛，那真的很像是兩面鏡子。男孩的眼睛睜的大大的，黑色的瞳孔中映射出這座燈火通明的城市，像是可以裝下整個世界。

他們坐在屋頂上，吃著冰棍，獨享著不屬於他們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