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後半·歸程3
文斯替她拉好被角,低頭時,耳邊那截細銀鏈輕輕晃了一下。
他沒像從前那樣說調笑的話,似乎真的準備離開。
可剛轉過身,衣角卻忽然被人拽住。
動作很輕。
像只是無意識地留了一下。
文斯腳步停住,回頭看向床上的人。
路伊半張臉埋在枕間,長發散開,眼睛還有些睏倦,抓著他衣角的手卻沒松。
房間里很安靜。
只有窗外緩慢流動的星軌燈影,一點點落進來。
文斯垂眼看了她半晌,忽然低低笑了。
「怎麼?」
「小主人…是捨不得我嗎?」
路伊沒接他的話,只是看著他。
從以前開始,她其實很少有真正和文斯安靜獨處的時候。
其他人總在。
吵鬧的、黏人的、故意爭寵的。
而文斯則是永遠站在人群最後面,笑吟吟地看著。
像什麼都不介意。
也像什麼都不打算要。
路伊手指還攥著他袖口,聲音低低的:
「你很久沒睡了嗎?」
文斯挑了下眉。
「被發現了啊。」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小事。
路伊掃過他眼下的烏青,那不是一時半刻留下的,像是她離開了太久,他從未好眠過一次…
文斯還站在那裡,懶洋洋地低頭看她。
「怎麼這副表情。」
「小主人的心疼、我收下了。」
他明明是在笑。
可路伊卻無法忽視眼底的疲憊。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
更像某種長久懸著的人,終於開始後知後覺地感到累。
路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往旁邊挪了挪。
床鋪空出一塊位置。
她抬眼看他。
「上來。」
文斯怔了一下。
房間里忽然靜了。
他看著她,像是沒反應過來。
過了兩秒,才低笑出聲。
「小主人。」
「你現在這個邀請,很危險。」
路伊沒說話。
只是還看著他。
文斯站在原地,喉結緩慢滾動了一下。
其實以前也不是沒一起睡過。
甚至更親密的時候都有。
但那時候不一樣。
那時的路伊,還沒走近他。
而現在的文斯,也不敢放任自己靠近一點。
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沒奢望過以後。
可現在。
她讓他留下。
這個認知反而讓他開始變得束手束腳。
最後,文斯還是嘆了口氣。
像認輸一樣。
「遵命。」
「畢竟…現在也沒人能和我搶。」
他說著,脫下外袍,隨手搭在一旁,側身躺到了她旁邊。
床鋪微微陷下去一點。
熟悉的冷香落下來,混著一點很淡的雪氣。
路伊靠過去時,文斯身體明顯僵了一瞬。
隨即又若無其事地伸手,讓她枕在自己手臂上。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很多次。
可呼吸卻比平時沉了些。
房間里的燈慢慢暗下去。
文斯垂眼,看著懷裡的人。
許久,忽然很輕地笑了一聲。
「怎麼辦,小主人…」
「我現在忽然有點後悔了。」
路伊閉著眼,聲音含糊:
「後悔什麼?」
「以前太能忍。」
他說得慢悠悠的。
「早知道小主人會主動留我,我以前應該膽子再大一點。」
路伊沒忍住,輕輕踢了他一下。
文斯低笑著握住她腳踝。
掌心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路伊忽然安靜下來。
困意慢慢湧上來時,她下意識往他懷裡縮了縮。
文斯低頭看她。
那雙總帶著笑意的紫眸,在昏暗燈光下終於慢慢安靜下來。
很久以後。
他才低下頭,很輕地碰了碰她額角。
「小主人。」
「你這樣。」
「真的會讓我開始捨不得。」
*
後半夜,路伊做了個夢。
夢裡的舊皇宮很空。
高穹上的燈壞了大半,長長帷幕垂落下來,灰塵浮在冷白月光里。
她一個人站在大殿中央。
腳步聲輕輕回蕩。
而盡頭那張王座,已經舊得快要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像被什麼東西遺棄了很多很多年。
路伊慢慢往前走。
卻忽然發現王座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文斯。
他依舊穿著那身誇張華麗的長袍,紫發散落,神情懶散。
只是沒看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垂眼望著那張空掉的王座。
很久以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你看。」
「最後還是空了。」
那聲音太輕。
輕得讓人胸口發悶。
路伊猛地驚醒。
窗外天還沒亮。
身旁的人卻第一時間睜開了眼。
文斯低頭看她,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低啞。
「做夢了?」
路伊緩了兩秒,忽然伸手抓住他。
「文斯。」
「嗯?」
「陪我去個地方。」
*
舊皇宮比夢裡更安靜。
長橋盡頭只有幾盞燈還亮著。
風從空曠長廊灌進來,吹得人衣擺輕輕晃動。
文斯帶著她往裡走。
一路都沒什麼聲音。
直到大殿的門緩緩打開。
高穹亮起。
那張王座安靜地停在盡頭。
和夢裡幾乎一模一樣。
空蕩、冰冷。
其實也沒過那麼久,但卻像一個已經被時代遺忘的東西。
路伊站在原地,忽然沒再往前。
文斯倒像沒什麼感覺。
他懶洋洋靠著一旁長柱,抬眼看向王座。
「怎麼忽然想來這裡?」
路伊看著那張王座,輕聲問: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你是不是經常一個人來這兒?」
文斯頓了一下。
隨後笑了。
「怎麼突然問這個。」
「因為這裡很像你。」
風從高處吹下來。
文斯耳邊那條銀鏈輕輕晃了一下。
他沒接話。
路伊轉頭看向他。
「文斯,你其實從來沒相信過,這個世界會變好,對不對?」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文斯才低低笑了一聲。
「是啊。」
「因為本來就不會。」
他說得很平靜。
「貴族會死。」
「新的貴族會再出現。」
「權力永遠都會重新腐爛。」
「所以以前我就在想——」
他抬起眼,看向那張王座。
「既然最後都會壞掉,那不如乾脆站遠一點看。」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甚至還是帶笑的。
可路伊卻忽然覺得難受。
那是人類心臟帶給她的,叫「共情」的東西。
她終於明白。
文斯的不著調也好、輕飄飄作派也罷,都只是他的偽裝。
他只是從很早以前開始,就默認所有東西最後都會失去。
所以他不爭。
不搶。
甚至連留在她身邊,都給自己留著退路。
「小主人」、「所有物」。
這些東西說到底,不過是他給自己設下的安全線,只要不真正越過去,他就不會輸得太難看。
路伊忽然朝他走過去。
一步一步。
直到停在他面前。
文斯垂眼看她,唇邊還帶著一點笑。
「怎麼這副表情。」
路伊沒說話。
只是伸手,輕輕抱住了他。
文斯身體驟然一僵。
風聲穿過空曠穹頂。
整個大殿安靜得厲害。
過了很久。
他才慢慢收緊手臂。
力道重得有些失控。
路伊靠在他懷裡,低聲開口:
「文斯,我已經回來了。」
「而且這次不會再走了。」
文斯低著頭。
許久都沒說話。
直到最後。
他才忽然笑了一聲。
只是那笑意已經啞得不成樣子。
「路伊。」
他沒叫她「小主人」。
路伊心口輕輕一顫。
而文斯低頭望著她,紫眸深得厲害。
像終於有什麼東西徹底失控了。
「你知不知道。」
「你現在這樣抱著我——」
他停了一下。
額頭慢慢抵住她的。
呼吸近得幾乎糾纏在一起。
「我會開始不想當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