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妖魔與人

妖屍被陳家莊眾人拖走了。

那些人的神情已癲狂，也似瘋魔，一切只因自己的孩子沒死，得到的消息卻比死了還讓他們難受。

這是妖魔對他們的報復。

而玄奘一行，好像成了那個推波助瀾的兇手。

不是玄奘，便不會有今日場景，有些人的眸子中，看向玄奘時也夾雜著那陰沉的恨意。

他們寧願一直蒙在鼓裡，也不想得知自己的孩子，被自己親手宰殺過……

村口，女屍已被掛起，連那裹屍布也被撕扯，早已衣不蔽體。

那絕美的身軀，容顏，也在村民的破壞下不復存在，依稀能看的出來，有個人樣而已。

額頭，眼睛，耳朵，那手腳，四肢關節處，皆已被釘上長釘，穿透身體。

血液近乎黑色，滴答滴答。

一滴一滴順著殘軀流下，滴入了下方的土壤中。

村民神色癲，是人卻似魔，扭曲的面容上近乎妖異的神情愈發濃烈。

鞭子一次次抽打在妖屍，有鋤頭，鐵叉……

更有人撿起石頭，糞水，砸的砸，潑的潑，只是少許功夫，便已經爛肉飛濺，地上紅了一片。

那掛著的，終於更像一串臘肉了。

「長老，不阻止一下嗎？」

李虎站在門前，望向村頭，良久后回頭問道。

這樣泄憤，暫且不說有什麼壞處，好處肯定是沒有的。

「如何阻止，我本以為，捉了妖魔，沒了威脅村民生死的東西，他們日子會好過，人可以向善……

可是，連我想問一句事情真相，他們都在權衡利弊！」

玄奘聲音嘶啞，透著深深的疲倦說道。

「貧僧也想度上一度，可我，連老施主哭喪，都分不出真假，縱是度了，好話說盡，他們也應了，我能分出真假嗎？」

玄奘回過頭，有些迷茫道。

他身旁有悟塵八戒，李虎也是好手，村民自然對他不會怎麼樣。

甚至低下姿態，奉承一番，也不是沒有可能，可這不是他要的。

自己徒兒變化為孩童，那老施主哭的不能自已，他尚且分不出真假，甚至看不出一點虛情假意。

就是他說了什麼，村民應了，他便真能讓這些人向善嗎？

這不是他擅作推測，從先前那一個問題上面，已經說明問題了。

「妖魔兇惡，卻也束縛住他們心中的惡，代價不過是童男童女，貧僧擅自動念，替他們除妖。

妖是沒了，卻也釋放了他們心中的惡，從某一方面來說，我此舉，也是妖魔之念？」

玄奘低聲喃喃，目光不定，有些混亂。

那狐妖不說有沒有保佑一方，卻是讓村民信了，也是風調雨順，獻祭童男女，雖然不舍，可村民也都獻上了。

這初來時，尚且像是一個人住的莊子。

現在呢？

玄奘抬頭看向村頭的景象，當善念不存，心中之惡沒了束縛，如今，誰是妖魔？

「師傅，這世界上，有些事情，它可能沒有那麼的對，但也不是說就是錯了，對錯這條線，本就很模糊……

有些事情，不能往深了計較，分太清楚，傷己也傷人。」

豬八戒輕咳一聲，隨意說道。

有時候，本就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執著於此，也是著相。

事物本無相，一切唯心造，一切唯心現。

「某種程度來說，師傅你做得很好了，孩子獻與不獻，決定權本就在他們手中，這樣的結果，是他們一手造成的！」

豬八戒想了想說道，要說無辜，他們也算不上無辜，可事情的因與果，冥冥中早已註定。

他們的到來，只不過是恰好當了一個推手而已。

豬八戒眸光微深，掃過那些人兒，他們以為付出的代價不過是一些孩童，可這天下，豈會有這麼如意的事。

「為師自身難渡，談何渡人，縱可渡其身，也難渡其心，想來想去，唯有不渡！」

玄奘抬眸，沉靜說道。

他尚且不能令人改其行，又如何改其心。

許多時候，選擇就在那，善惡亦在一念間，自己選的，能怨得了誰。

村民此時泄憤，心中自以為在報復，在泄恨，可他們此刻的行為，未嘗不是狐妖對他們的報復。

是因是果，也難說的清。

「什麼渡不渡的，你這和尚說話文縐縐的，如今事了，本王該回去了，烏煙瘴氣的，再待下去，本王都要被污染了……」

靈感大王大大咧咧道，起身拍了拍手，地方瞧著乾淨，可待在這，他覺得自己要髒了。

「本王去也！」

話罷，靈感大王便化成妖風，縱身離去。

李虎瞧著離去的靈感大王，神色複雜，想說些什麼勸勸玄奘，可他一個大老粗，哪裡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

想了半天，只能嘆一聲氣，坐在一旁耷拉著肩膀。

道理玄奘懂的比他多，玄奘都不明白，沒辦法理清楚的事，他就更不行了。

半晌，玄奘回了堂中，見僮僕在清掃之前的血跡，眸光又是微暗。

那狐妖與他無冤無仇，他卻因此要了對方的性命，說起來，他這個慈悲為懷的出家人，是否真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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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是不見得。

八戒不曾攔著那些僧眾，任其向那些達官顯貴，皇城貴人復仇，他卻攔了妖精，他連自己徒弟都比不上。

經文心中念，心海不復平，這心關難過。

「長老，搭救之恩，老朽感激不盡，這點心意，敬請笑納！」

老者瞧見苦皺眉頭的玄奘，給下人使個眼神，不多時，僮僕已經是拿了一盤銀兩過來。

份量十足，八戒瞧了，想著這老頭倒算仁義。

「我們是山野小民，這心裡總懷著私心，不像長老這般心有慈悲，如今又驚聞噩耗，這莊子上的人有不周到之處。

還請長老海涵，莫要計較，小老兒替他們賠個不是！」

老者說罷，便向玄奘深深一拜。

都是精於世故的人，如何看不出來，這唐朝來的長老，對此地鄉民的舉動，有些失望。

他們也確實做得有些過了。

「不敢，貧僧只是一出家人，沒資格對旁人的行事指手畫腳，是對是錯，是非因果，本就是自己造，自己受！」

玄奘合掌還禮道。

是拿起是放下，如何選擇，本就由心，他一個過路的和尚，如何能替他們選擇。

就是今日站出去，勸他們放下，看開，望他們明悟，有用嗎？

恐怕他前腳剛走，就會有人說他假仁假義假慈悲……

渡人，哪裡是三言兩語就能讓人開悟的。

「如今事了，貧僧也該離開了，只是走之前，尚有幾句或該說，或不該說的話，請老施主一聽！」

玄奘對那銀兩無動於衷，錢財固然重要，可他一出家人，對錢財的執念沒那麼深。

說話間，豬八戒卻是拿了裡面的碎銀幾塊，而後拋出，給悟塵，李虎，吳季各一塊，自己拿了一塊。

便算報酬，光是吃那幾頓飯，可不值得自己費這力氣。

當然，也沒多拿。

「若老施主信貧僧幾分，日後但逢災害，或有妖魔生禍，不妨去試試那塊無事牌，另外，望老施主心懷善念……

行事也該三思而後行，人活一世，有所為有所不為，生死，不一定是最重要的！」

玄奘說罷，再次向那老者還禮。

也不等老者回應，便轉身離去。

妖魔所行，村民所為，事情不一定錯了，但一定沒那麼對。

而與妖魔形成約定，年年向妖魔獻上童男童女之事，陳家莊的人，一定錯了，人不是不能有私心……

可若連自己的孩子都捨得，這樣的人，如何向善。

他玄奘，不敢渡，不能渡，不可渡！

「貧僧言盡於此，告辭！」

玄奘走出大門，回頭看了一眼這頗為富裕的宅門，吃喝不愁，銀兩豐足，人心卻是這般，吃好喝好有何用處。

難與本心相合，不是他所求。

「老頭，好自為之吧！」

豬八戒頭也不回的揮揮手，提了釘耙與行李，緩步走向門外。

他們替老者一家免了災，讓兩個孩童得以保全，只是這是福是禍，尚且未知。

呆呆傻傻，未必是禍，躲的一災，未必是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