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地下世界
凱瑟琳第一次在這個時間點仍然留在輝月之塔中。
再璀璨的夕陽也無法照進這樣幽深的高塔內部，從那些透氣的小窗灑進來的些許光亮，只能勉強勾勒出樓梯的輪廓。
明明已經到了該點燈的時間，可前方帶路的眼盲神妲對此無知無覺，只安靜地走在凱瑟琳的前方，凱瑟琳腦子裡一團亂麻，渾渾噩噩的跟著神妲的腳步不停前進，腦子裡卻不住的迴響剛剛的那聲低泣。
她還好嗎……凱瑟琳低著頭，不敢看向塔頂，她怕真的抬起頭，正好對上芙蕾雅從上方投來的視線，只好盯著下方，在一片昏暗中仔細辨別著下腳的位置以防踩空。
從上往下望去，螺旋樓梯彷彿沒有盡頭，一圈又一圈地向下延伸，彷彿要通往未知的地底世界，神妲穿著軟底的布面鞋子，走路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凱瑟琳的腳步聲在這昏暗中回蕩。
越往下走越黑了，凱瑟琳努力睜著眼睛，卻仍舊看不清腳下，她低聲吟唱起照明術，一團銀白微光自她手心亮起，前方的神妲雖然看不到光亮，但卻感受到了一陣元素之力躍動帶起的微風。
她站在凱瑟琳的下方對面，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向凱瑟琳的方向，失去眼球支撐的眼皮凹陷了下去，在上方微光的照射下，如同兩個黑洞，十分瘮人。
凱瑟琳有些不忍看她，繼續向下走去，在聽到凱瑟琳的腳步聲之後，神妲便也轉回了頭，兩個人就這樣沉默的來到了塔底。
神妲率先抵達門口，拉動了沉重的門栓，靜靜的等在那裡。
凱瑟琳看了看門口，窗外橘紅色的光終於照了進來，與陰冷黑暗的塔內相比，彷彿另外一個世界，她深吸一口氣，準備出去，卻赫然看到了那神妲布面鞋子上，有一些乾涸的黑色污漬。
那是——凱瑟琳的瞳孔驟然一縮。
門外的空氣溫暖又乾燥，神妲輕輕抬起了臉，感受這彷彿被最柔軟的絨布輕拂臉頰的美妙觸感，可她等了許久，那邊的客人仍然沒有動作。
「上一位神妲去了哪裡，你知道嗎？」凱瑟琳輕聲開口問道。
年輕的神妲極為消瘦，她聽到了凱瑟琳的話時，只是微微的動了動腦袋，扶住門框沒有任何反應。
「光明神賦予我們語言，是為了傳達真理、表達善意、分享智慧。每一個字都應如光明神灑下的純凈之光，沒有絲毫虛假的陰霾。」凱瑟琳盯著面前的人，默默聊起了光明聖經的內容。
「當我們說謊時，我們在自己與他人之間築起黑暗之牆，那是靈魂之污點，是對光明神的褻瀆……是這樣嗎，神妲大人？」凱瑟琳輕聲說著，看到那位神妲一點點低下了頭。
「神妲大人，最近，高塔有別的訪客嗎？」凱瑟琳越走越近，聲音越來越輕。
她伸出手，放在了那神妲的肩頭，卻發現她在輕輕顫抖。
「這裡是離神國最近的地方，所有謊言在神明的注視下無所遁形……」
光明教會以苦修為榮，手掌下的人摸上去只有一把骨頭，肩胛骨突兀的頂出來，就硌在凱瑟琳的掌心，此時正隨著她的話語，抖得更加厲害。
終於，她似乎再也頂不住壓力，控制不住地朝某個方向轉了下頭，又立刻扭了回來。
凱瑟琳立刻順著她扭轉的方向望去，那是……
芙蕾雅聖女曾經常坐的位置，此時一片昏暗，可恰是因為如此，從地毯之下滲出來的一絲亮光，才會如此突兀又顯眼。
「啊，啊。」那神妲似乎意識到了什麼，摸索著拽住了凱瑟琳，要將她往外推，但她又瘦又小，凱瑟琳要高她整整一頭，若是執意與她抵力，她根本無法撼動。
「抱歉……」凱瑟琳腦海中再次響起那低低的哭泣，她按住了神妲的手，猛地將輝月之塔的門重新關上。
那神妲還來不及呼喊，便被凱瑟琳吟唱了昏睡咒，軟軟倒了下去。
凱瑟琳快速地看了一眼樓梯的方向，掀開一層層黑色帷幕，朝著發光的地板奔去……
……
這裡比塔中還要冷。
——凱瑟琳拉開地板，順著陡峭的石梯爬下來后，第一時間便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哆嗦。
比起樓上的昏暗，這裡的壁龕里嵌滿了燈飾，哪怕此時主人不在，也盡職盡責的散發著沒有溫度的冷白光亮，將地上照得連影子都看不到，凱瑟琳看著腳下一個又一個的圓圈，雖然她如今還不會畫，可她也認得出，全是大大小小的魔紋……
她一路走一路看，越看越心驚，待走到長長的過道終點，她抬起頭，差點就抑制不住發出一聲尖叫。
如同屏風的置物架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而裡面泡著的東西……她看到了一對眼睛。
除此以外，還有其他的，她根本看不出來的東西，可是她能猜的出來，它們來自哪裡……
最下一層最大的玻璃罐中，有一張泡得腫脹變形的臉，但靠那凹陷的眼窩，凱瑟琳仍然認了出來，那是她曾經無數次打過照面的，負責照顧芙蕾雅的老神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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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全身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嘀嗒——」輕輕的水滴聲在置物架之後響起。
凱瑟琳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了，可還是努力驅動它們，一步一步的繞過了那高大的置物架。
這間房的正中間，無數的燈光嵌在一起，如同一雙雙巨大的眼睛，緊緊盯著下方巨大的石台，那裡躺著的是……
凱瑟琳不可置信地慢慢湊近，兩個人？不……一個人？
她的牙齒控制不住地打顫，呼出的空氣都在這寒冷的空間中凝出了白霜。
石台上躺著的軀體不著寸縷，曾經漂亮的巧克力膚色，如今在失血后，也變得慘白，可凱瑟琳不知道這具身體究竟屬於誰……涅勒爾，或者涅瓦？
他們的頭顱緊緊挨在一起，被縫合在了同一具軀體上，在肩頭血肉模糊的連接處，凱瑟琳還能看到一些黑色的粗線，上面附著已經凝結的黃色滲液……
這畫面太過衝擊，凱瑟琳感到胃部如同被人打了一拳一樣，控制不住地抽搐起來，她再也忍不住，彎下身嘔吐起來。
「我已經告訴你該離開了。」一個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你把我的花園弄髒了，小凱瑟琳。」
凱瑟琳絕望地抬起頭，已經不知道作何反應。
聲音的主人繞過了置物架，站到了光源之下，這次她們之間再沒有黑幕遮擋了，芙蕾雅聖女此時臉上仍然掛著笑，她的肩膀比起正常的女性，要更寬，更厚。
而她的肩頭上，還有另一張與她極為相似的臉龐，此刻正看著凱瑟琳無聲垂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