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9章 涼薄如我(十三)
「蕭明月不是救了淮王世子么?我好歹是淮王妃的堂姐,世子的姨母,於情於理都該去關心一下。」趙雲溪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那笑意沒有半分溫度,「不必送太貴重的東西,挑一些名貴的藥材就行。」
吳嬤嬤只覺得後背一陣發涼。
她跟在趙雲溪身邊這麼多年,最怕的就是主子露出這種笑容——越是笑得溫婉得體,背地裡要下的手就越狠。
「夫人,那楊泉那邊……」吳嬤嬤猶豫著問了一句。
「讓他先計劃進行吧。」趙雲溪站起身,將那碗只吃了幾口的湯粉,往吳嬤嬤面前推了推,「把這倒了,剛剛吃著還好,如今冷了,味道發沖。」
吳嬤嬤應了一聲,端起托盤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趙雲溪正對著窗台上那盆蘭花出神,側臉的線條在燭光里顯得格外清冷。
跟吳嬤嬤記憶里那個會為一隻死去的雀兒哭上半日的小姑娘,已經全然是兩個人了。
蕭明月趴在木樑上,將主僕二人這番話一字不落地聽進耳里,心裡那一團疑雲才算散開了些。
原來趙雲溪要對付她,起因是那個叫錢玉的姑娘。
她確實記得錢玉這個人。
三年前,錢家派人來保寧堂求葯,那葯是一種新的抗癆方子,她反覆調配了兩個月才得了三劑成品,藥性還不穩定,她特意囑咐過要再等七日,等她用兔子做完最後一輪毒理試驗才能給人用。
結果第三天一早,葯櫃就被撬開了,丟了兩劑。
她當時還以為是遭了賊,報了官查了半個月也沒查出個所以然來,後來也就不了了之。
再後來,她聽說錢家那位姑娘沒了,也只是在心裡嘆了一聲可惜,並未將兩件事聯繫到一處。
如今才知道,那葯是被錢玉自己派人偷走的。
蕭明月在心裡默默將事情捋了一遍,越發覺得荒唐。
這世上最怕的,就是一個人把旁人的過錯硬生生安在自己頭上,還安得理直氣壯。
錢玉過敏也好,用藥過量也罷,從頭到尾她蕭明月連個診金都沒收過。
想到這裡,蕭明月幾乎要氣笑了——還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趙雲溪的朋友也不會是什麼好人。
她深吸一口氣,將內力緩緩收回丹田,木樑上的積灰被她的衣袂帶起一絲極輕的浮動。
趙雲溪還在窗邊站著,背對著她,看不出臉上是什麼表情。
蕭明月沒有再多留。
她足尖在樑上輕輕一點,整個人如同一片落葉般無聲無息地滑向後窗,手指勾住窗框借力一翻,便落進了院子外的夾道里。
夜風裹著蘭花的香氣撲面而來,她站在陰影中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欞,趙雲溪的身影被窗紙籠成一團模糊的輪廓,像一隻困在燈籠里的飛蛾。
「想找麻煩嗎?」蕭明月攏了攏袖口,嘴角微微一勾,「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硬闖,也行吧!」
她喃喃自語念叨完,轉身便沒入了夜色之中。
遠遠地,更夫的梆子聲從巷子那頭傳來——二更天了。
等回了保寧堂,夜色已經沉得化不開了。
蕭明月沒有回自己房間,而是徑直往蕭臨海住的房間走去。
廊下的燈籠還剩兩盞沒熄,昏黃的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推開門,一股濃重的葯氣撲面而來。
蕭臨海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呼吸卻還算勻稱。
守在一旁的杜大夫正撐著下巴打盹,聽到門響猛地一激靈,差點把身旁的葯碗碰翻。
等他看清來人是誰,那張老臉上登時露出一種近乎感恩戴德的神情。
「我的東家喂!」杜大夫揉著發酸的脖頸站起來,壓著嗓子埋怨道,「雖說好了你守下半夜,可你也來得太遲了些!
我這把老骨頭守到現在,眼皮子都快黏在一塊兒了,實在撐不住了。」
蕭明月沒理會他的抱怨,徑直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蕭臨海的額頭,又揭開被子一角看了看他腰腹間包紮的傷口。
紗布潔凈,沒有滲血的痕迹,湊近了聞也沒有異味。
她這才稍稍放下心來,又搭上他的脈,凝神聽了片刻。
「不錯!」蕭明月語氣裡帶著出幾分滿意,「這位世子身體底子好,傷口癒合得比我想象中要快。我還以為今天晚上多多少少要發一回熱呢,倒是我多慮了。」
杜大夫一聽這話,捋著鬍子笑道:「何止是不錯,世子是我行醫這些年裡,見過手術后最快出虛恭的人。
你猜多久?兩個時辰都不到!這說明氣已經在他體內走通了。」
蕭明月又問了幾個細節。杜大夫一一答了。
隨後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杜大夫才打著哈欠,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叮囑一句:「東家你也別乾熬著,能休息也閉閉眼,天亮還有得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