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落榜

2010年4月，校園裡柳絮飄飛，櫻花綻放，碧空如洗，陽光溫暖而不熾熱。踏青的男男女女笑語如歌，獨坐在長椅上的言杉顯得格格不入。剛剛查詢完考博的初試成績，她落榜了。

學院里其他專業的博導手上還有調劑的指標，她的碩士生導師建議她考慮一下換專業，走調劑。看著有調劑指標的那些專業，金融工程、銀行學、公共事務管理、供應鏈管理，沒一個想讀的！特別是金融工程，想想都頭大！從本科到碩士，言杉厭煩金融學領域的每一門課程。

父母鼓勵她回家再準備一年，明年一定能考到自己喜歡的財務類專業。言杉表面上微笑點頭，其實心裡很發怵。財務類專業，每個課題方向都那麼搶手，每位博導都人滿為患。更何況，自己掛的是801經濟學，難如登天。

舍友勸她先申請留校，哪怕是當個助教，也總算有個合適的著落。她們眼裡的言杉，清澈又單純，與校園渾然一體。

人人都在為言杉出主意，可是言杉心裡沒有收到任何一條能點燃她興趣的好主意。

她很喜歡留在校園裡，想永遠醉心於自己喜歡的課題，想做一位生活平靜而安逸的閑散教授。

全新的智能手機，在學生黨中算是奢侈品，言杉有一部。春節時父母送給她的，為了犒勞全力以赴備考的女兒。

看著手機里遠在上海的大學校園，言杉有些唏噓。點燈熬油備考的夜晚，圖片中的書卷氛圍時時刻刻鼓勵著她。此刻再看，卻充滿遺憾和落寞。

坐累了，起身漫無目的溜達，不知不覺間，言杉被人流裹挾著來到體育館門前。

「杉杉！你也來看校招嗎？」陸芊拍了拍木訥的舍友。

「哦……隨便走走，不知道怎麼就過來了。人真多，我先回宿舍。」言杉收回心神，送給舍友一個淺淺的微笑。

「來都來了，一起進去轉轉唄。我知道你對讀博志在必得，全當是陪我吧！」

「今天成績出來了，我今年沒戲。」

陸芊發現自己說錯話，趕緊笑著安慰：「焉知非福！走，你更得陪我進去看看了！總得先找個路子養活自己吧，再過兩個月一畢業，項目經費就沒的拿了。在職考博的人也不少！」

言杉確實不知道如何打發這個上午，點點頭，跟著舍友進了人頭涌動的校招會。

如同與踏青的人群格格不入一樣，她和求職的人群也格格不入。踏青的人臉上有笑容，嘴裡有閑聊，她沒有。求職的人手上有簡歷，嘴裡有問題，她也沒有。

陸芊目標明確，學以致用，除了財務崗，什麼也不投。

言杉跟在陸芊身旁，看著陸芊的簡歷被放到了一摞又一摞厚厚的紙堆上，替舍友感到渺茫。

不得不說，校招現場的財務崗，和考博戰場的財管專業一樣，供大於求！

也許是心境不同，陸芊一點都不覺得自己渺茫，情緒高漲，心態樂觀，眼中處處是機遇：「杉杉，你去列印幾份簡歷吧！來都來了！」

「我沒有簡歷。」言杉苦笑一下。

「真行！破釜沉舟啊！」陸芊掃了一眼上百家機遇，替落榜杉不甘心，掏出一個U盤：「你去列印店，把我簡歷改成你的名字。咱倆本科就是同學，研究生又是一個導師，簡曆本來也差不多。我不想投的用人單位你就投，肯定不會露餡的！」

嘴上說著「算了吧」的落榜杉，最終還是被舍友綁架到了列印店。

攥著20份假簡歷，言杉自己都覺得滑稽。從來沒有想過參加校招，今天卻莫名其妙的站在一個又一個招聘看板前當騙子。

陸芊的信條是「一切交給天意」。她把落榜杉扔在一排招聘展位的南頭，自己跑到北頭，約定好中間會合時就換一排繼續。

臨近午飯，陸芊終於累了，言杉也終於餓了。

拎著各自的飯回到宿舍，言杉邊吃邊聽著舍友們七嘴八舌的最新動態。

有人考博初試順利通過，正在為複試而緊張。

有人侃侃而談考公資料哪裡買最便宜。

有人憂心自己的留校申請能不能通過。

有人分享銀行入職考試的心得經驗。

有人驚奇於校招的競爭激烈。

安靜的言杉沒有什麼好說的，她只在心裡默默感嘆著：＜為什麼大家都有這麼清晰的目標？哦，我也有過清晰的目標……可惜落榜了……＞

吃過午飯，陸芊重整旗鼓，興緻勃勃的再次奔向體育館。唯一掃興的是，她沒能叫動落榜杉。

舍友們陸陸續續的離開，沒有一個人甘心在宿舍里浪費掉一下午春光。只有言杉，靜靜的躺在床上，思考著人生第一個重大命題：＜下午是去交留校申請呢，還是去火車站買回家的票呢？回家備考，也是個不錯的選擇。留校嘛……當助教實在不怎麼好，瑣碎又忙碌。＞

陸芊送給她的20份假簡歷，好像註定要被辜負一樣！校招從來沒有被列入過言杉的選項之中。

想著想著，言杉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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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和煦的陽光從西側窗戶上照進宿舍，映在言杉沉靜的臉上，彷彿幸運之神悄然而至。

手機鈴聲響起，熬慣了備考之夜的言杉，以為是鬧鈴，恍惚間做起身來，滿臉都是早晨起床的不情願。

眼睛聚焦到屏幕上時，才發現自己睡迷了，是前女友喬小帆的電話。

「喂，小寶兒的成績出來了嗎？考得怎麼樣？」

「掛了經濟學。」言杉打開免提，慵懶的束起長發。

「叫你挑一家不考801經濟學的學校，你不聽。叫你直接考本校的博士，你也不聽。」

「考博當然是要考自己最嚮往的，我不喜歡將就。」

「來深圳找我玩吧！放鬆幾天。我可以調休陪你。」

「不去。我要趕緊準備畢業論文答辯了。之前一直忙著備考，都沒顧上答辯的事情。」

「三五天，耽誤不了你的大事。你不是學霸嗎？區區論文答辯而已，有什麼好準備的！」

「複合免談。」言杉順著梯子下了床，徒留凌亂的被子，坐到凌亂的書桌前。

「你那麼邋遢，除了我，沒人受得了。」

看看幾天都沒疊過的被子，看看桌子下堆成小山的臟衣服，言杉決定撒謊：「我早就不邋遢了！我現在……整潔得很！」

「你沒有交新女朋友吧？」

「沒有。」

「放不下我吧？」

「完全是因為身邊沒有合適的人，你不要自作多情了！」言杉的語氣很坦然，不因為喬小帆的挑逗而羞憤，也並不覺得喬小帆猜中了自己。

「那我去北京陪你幾天？」

「複合免談。」

「為什麼？反正你也落榜了，畢業後來深圳找我不好嗎？你想再備考一年的話，我可以養你。想找工作的話，我這裡你隨時可以來投靠。咱倆分手不就是因為兩地嗎？現在完全可以不用再兩地了！」

「你工作后變化很大，我覺得我們是不再有共鳴。不是因為異地戀。」

「你馬上也要工作了呀！我們會再次逐漸靠近彼此。考慮一下複合的事情吧，畢竟我們之前感情蠻好的！」

「現在我們的感情也挺好，只要你不總提複合的話。我覺得分手之後，你在我眼裡更像是閨蜜。說實話，我對你生不出以前那種愛意來了。」

「你可真夠傷人的！好好準備你的論文答辯吧！抽時間去看看校招，別總是孤注一擲的，給自己多留幾個選項。」

「我對校招沒什麼興趣，大概會再備考一年。」

「小寶兒，我勸你別這麼幼稚！如果你命中注定要去做打工人的話，校招是最高的起點。你可以拿到校招offer后另有選擇，但是不能過早的放棄這個起點。再備考一年，萬一又落榜了呢？明年你就沒有應屆生的身份了！」

「你工作之後最大的變化，就是過於現實，過於理智。總是擺出一副長者的樣子說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