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江大橋

第1章長江大橋

我站在長江大橋上，雙腿隨著車來車往的共振波起伏，好像踩著軟軟的棉花。夕陽下的遠方，是半江瑟瑟半江紅。一個聲音不停的說，跳下去吧，跳下去就沒有痛苦了。我抬起腿，輕快的翻過欄杆，向北方遙望了一眼，縱深一躍……

劇烈的疼痛把我從睡夢中拉起來。朦朧中發現自己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姿勢倒在地上，夏涼被還在床上，好像在嘚瑟地嘲笑著我的愚蠢。多大人了，睡覺還能滾下床，還把自己胳膊硌疼了！我掙扎著起來，看了看鬧鐘，才五點多，但是已經睡意全無，就開始洗漱，背新概念英語。猛地想起來，今天高中開學第一天啊！

之前經過了一個多星期的軍訓，班裡的人認識了個七七八八。每天起床哨響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起來圍著幾個裝甲車列隊跑。列隊排在第一的男生長得像漫畫里走出來的一樣，女生隊的排頭也不示弱，高高瘦瘦，長得像世界小姐張梓琳。

看來理科實驗班也不缺俊男靚女啊！我默默的欣賞著他們，心中卻沒有絲毫波瀾，而只有一個女生，在教官讓圍圈坐著等待領導講話時，我倆不知道是誰開的頭，全程用英文對話，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多了一個志同道合的朋友。

然而這樣的一個朋友，此時此刻卻無法讓我興奮起來。望著鏡子里被曬的黝黑的皮膚，突然覺得不認識自己了。自從中考結束之後，家裡發生了太多讓我無法認知的事情。整個暑假，我印象中應該是蟬鳴、電扇、大雨與西瓜相伴的日子，卻被陰霾包圍，讓人無法喘息。

那天考試結束，被視為種子選手的我，被三中的招生老師邀請到校園參觀，而與此同時，我媽被一中老師直接接去招生辦。而二中則因為和我初中上的實驗班有協議的緣故，早就是半個母校般的存在。這三所重點高中的滿滿誠意，讓我覺得自己前途光明著呢。然而當我一層一層參觀完三中的教室和實驗室，還沉浸在第一次觸摸到含羞草的喜悅中時，媽媽把我接回家，告訴我，她和爸爸離婚了。

離婚？我覺得這個詞離我很遙遠，只有在電視劇和老人們的八卦聊天中聽到過。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誰和誰離婚了？」我好像還不確定對面的人說的是自己。

「媽媽要回南方生活了。」媽媽平靜的說，「離婚是我倆共同的決定。我們性格不合，是和平分手，所以以後你爸爸往家裡帶了阿姨，你要和她和平相處，不然你會吃虧的。」

我愣愣的看著她，內心無數個為什麼，卻從她的冷靜中感到疏離，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沉默良久，我哽咽著問為什麼。眼淚忽的就不聽話的往下掉。

我知道他們一直很忙，一直對我的各種事情不是特別上心，所以我從小就乖乖聽話，認真聽講，從不敢逾矩半步，更不敢撒嬌耍賴，做了很多年的優等生，就是為了他們誇獎一句「真是個省心聽話的好孩子」。以至於多年以後看到那句「誰不想做個淘氣搗蛋卻又備受寵愛的孩子」時會淚流滿面。

所以，他們的分開，應該不是因為我吧？「大人的事情很複雜，說了你可能也不懂。你只需記得好好學習，做一個自強自立的人。還有就是……」媽媽突然啞口無聲。

「是我做的哪裡不好么？還是爸爸對你不好？或者是你只是想家了？我們可以一起解決這些事情呀？你們當初結婚可是因為愛情啊？！」我不死心的追問，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

「兩個月前，你姥爺去世了……因為突發腦溢血。當時我說出差，其實是回老家奔喪去了。怕影響你中考，沒敢告訴你……」她說完側身擦淚。我先是一驚，然後抱住啜泣的她，也不知怎的，竟哭不出來了。

我還無法接受爸媽的突然分離，卻馬上要不得不接受姥爺的離世。記憶中的姥爺，總是笑眯眯的看著我，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鼓囊囊的紅手絹，問我囡囡要不要吃糖呀？然後小心翼翼的把手絹打開，把糖果都給我。有一年回姥爺家，趕上要採摘黃花菜，我非要跟著去，姥爺把一頂嶄新的草帽給我，笑著說我們囡囡一定要戴最新最好的帽子。黃黃綠綠的黃花菜地，在烈日下閃閃發光，而此時的回憶就像個長鏡頭在越拉越遠，留下我們祖孫倆越來越小的身影，定格在那個午後。

媽媽當年什麼彩禮也沒要，一心只要和爸爸在一起，冒著和家人鬧翻的風險，從遙遠的南方嫁到了這個北方小城。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歲月留給她的，卻是一紙休書，和來不及盡孝的遺憾。她應該也很難過吧？因為我上學的原因，只好留在這裡，跟著爸爸住。她頭走的那天，我們一家三口一起吃了頓飯，媽媽炒了好多我愛吃的菜，爸爸邊吃著邊咋吧著嘴，眼裡有不屑，有同情，還有一絲絲不舍？

我多麼希望他們彼此不舍，突然有一天告訴我，他們複合了，他們要去環遊世界了，讓我自己在家學習吧！

然而，現實是，第二天，家裡就來了個新的女主人。那頓飯，可能是我們一家三口在後來的很多很多年裡一起吃的最後一頓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