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離家（上）
事情來的突然，木侑寧急著回學校，一時來不及先安頓祁江北，他又鬧著不肯自己呆在家裡，幸好他們夫妻倆對祁江北一直是散養狀態，都同意讓自己帶著他到外面轉轉，關鍵是兩人也大方，木侑寧只好「勉為其難」地把他帶在身邊。
大學就在家的隔壁市，離得這邊倒也不遠，趕到時天還沒完全黑下來。
………………手動分割……………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大三已經開始準備畢業，木侑寧還算幸運，剛上大學時認識了社團里大她幾屆的一個同院學姐。
學姐叫江躍，為人熱心開朗又很大方，跟木侑寧又是老鄉，相處三年下來，木侑寧可沒少沾學姐的光，小到宿舍違電檢查前的小道消息，大到期末考試的救命資料，江躍都知無不言，積極給予幫助。
平心而論，江躍也很喜歡木侑寧這個小學妹，溫柔又踏實，說話聲音細細的，什麼時候聯繫她都會很快回復，求她幫忙的事交給她去做都很讓人放心。
木侑寧當然也很開心能遇到江躍這樣的學姐做朋友，在她眼裡江躍是那種在人群中都十分出類拔萃的人。
她記得第一次見到江躍的時候，社團聚會大家聚在一起玩遊戲，擊鼓傳花時江躍身邊的人為了不被抽到將花傳錯了方向一下子扔到了江躍手裡，鼓聲暫停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江躍一點也不惱，大大方方的站起身來簡單做了個自我介紹然後短短的唱了一段歌，又笑著跟大家鞠躬打趣，隨後自然入座，毫不緊張毫不怯場。
那時木侑寧在離江躍不遠的一邊只看得到她的側臉發著呆：什麼時候她也可以成為這樣的人呢？
不需要時時刻刻都萬眾矚目，只是不要再像別人評價的跟個悶葫蘆似的就好了。
江躍成績也特別好，大學里活動都很積極，畢業自然而然保研到本校，當時兩人才認識沒多久，江躍居然還單獨約她出來為自己慶祝了一番，請小學妹吃了頓飯分享喜悅。
上學期期中，江躍把木侑寧介紹給了她碩士期間跟的導師，江躍自己就是大三下學期完成的畢業論文，所以下意識地也開始熱心的給小學妹引薦指導老師。
木侑寧自己沒江躍這種很積極的狀態，但是也感激江躍對自己的幫助，這個導師她也認識，也是她們院里很有名的老師，也曾經教過她一門專業課，江躍曾跟木侑寧提起自己很仰慕他，一早就跟木侑寧說過篤定了要做他的研究生。
問題就出在這個導師這了。
早起收到江躍的電話，電話里的江躍平靜又堅定的丟給木侑寧一個消息：
她把導師舉報了。
不是所有像人的東西都是人。
有些人看著高風亮節才高八斗，實際上是只披著人皮的渣滓敗類。
學富五車的車轍壓住了所有受害者的足跡，方帽長袍掩蓋住了一些衣冠禽獸腐爛骯髒的內心。
「可是學姐，」木侑寧語氣裡帶了發自內心的惋惜：「你馬上就要畢業了呀！」
江躍明年研三畢業，她跟木侑寧提起過，順利的話還可以拿到優秀畢業生的獎學金並會被導師介紹給一個更好的大學的博導那裡讀博士。
「學姐，你不再考慮一下嗎？」
電話那頭的江躍好像笑著搖了搖頭，木侑寧看不見她的表情，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又響起江躍一貫的咬字清晰、語氣堅定的回應：「不了，我已經把舉報信上交了，也報了警打了舉報電話，現在被老師通知等會到行政處約談呢。」
木侑寧剛想說什麼，被江躍打斷：「我相信我沒有做錯，只是這業可能畢不了了，不好意思啊，原本這個暑假髮論文還能給你帶上二作的，現在看來暫時是發不了了。」
都啥時候了！還想啥二作一作的！
木侑寧比江躍還急：
「那……學姐你有沒有試過聯繫一下其他導師，也許……」
「我問了幾個導師，可惜大概沒有人願意中途收人，而且還是我這樣舉報自己導師的學生，一個也沒有回復我。」
即便堅強如江躍，此刻出口的話語也是無奈而失落的。
木侑寧儘力安慰了幾句，卻也終究無濟於事。
閑談了幾句電話掛斷，整個上午木侑寧都悶悶不樂的，午飯時間祁江北吃著糖醋排骨：「不開心嗎姐姐，出什麼事了？」
木侑寧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祁江北，嘆了口氣，將事情簡單的經過告訴了他：「也不知道會怎麼樣啊？學姐真的很優秀，如果就是因為這樣的事情讓她沒法繼續讀書的話，也太不公平了。」
「你很在意嗎？」
木侑寧不解地看了祁江北一眼：「當然啦！大學三年江躍學姐幫了我很多呢！江躍學姐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而且……」
木侑寧沒有繼續說下去，江躍真的是她所認識過的最讓她敬佩的同齡人了，原本，她以為江躍爽朗的性格會來自於一個優渥的成長環境和幸福的家庭氛圍——她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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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生活一定安穩又和諧，給了她做任何事都毫不氣餒膽怯的底氣，她的人生滿是鮮花和掌聲，是平坦寬闊、風和日麗的大路。
直到江躍保研成功請她吃飯的那次，二人相對而坐，木侑寧舉著橙汁恭喜她，羞澀磕巴的表達著自己真誠的祝福和羨慕，言語間大概讓江躍意識到了什麼，看著這個一臉天真善意的小學妹，江躍笑著搖了搖頭：「你肯定想不到吧！其實我沒有爸爸。」
木侑寧一愣。
江躍端起橙汁喝了一口，笑著補充：「我媽媽之前被拐賣進大山裡，我十歲了才跟著她一起拚命逃出來，在那之前，我從來沒見過外面的世界。」
「我跟著媽媽整整跑了三天三夜，好幾次我都追不上她了，可我一抬頭看見被樹遮的透不過一點光來的天空，我就害怕得拚命往前追。」
「Z州是媽媽的老家，可惜等她回來了，家人一個都不在了。」
「媽媽身體不好，但很拚命地把我養大，她一直誇我又聰明又堅強，和她一模一樣。」
「這橙汁好甜，我媽也愛喝。」
……
「而且……」木侑寧接著說：「學姐真的是好人，是很努力很優秀的人！」
祁江北垂著眼專心致志地盯著自己的排骨優雅地啃著：「嗯。」
木侑寧越想越難過，一點胃口都沒有。
祁江北本來沒什麼感覺，糖醋排骨、小魚丸湯吃得正開心，餘光瞥見木侑寧魂不守舍的樣子，上午那通簡短的電話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一點，只大約是什麼人出了什麼事的樣子。
別人出事了就她要難過嗎？
是任何人出了事她都會難過嗎？
嘴裡的小魚丸子突然沒了味道。
還是直接問她好了。
……
木侑寧嘴裡的故事沒激起祁江北多大的興趣，更別提什麼同不同情的，只是反反覆復提到的「學姐」讓他覺得有些不耐，試探著問了一句，果然！
惋惜難過個沒完！
煩！
這下連小排骨都沒味了。
「應該沒事，」祁江北若無其事的舀了勺碟子里黏膩的糖醋汁吞了一口：「不是報警了嗎，要相信正義。」
安慰的話說的很官方——很少有由他安慰人的機會，因此在這方面，祁江北確實算得上生疏。
聽了他的話木侑寧稍稍回神：「但願呀。」筷子無意識的戳著米飯，就是不往嘴裡送。
「要不你去看看她好了。」祁江北不動聲色的提議：「G州大學離我們這裡不遠，你現在去車站晚上還能趕上回家睡覺。」
她眉心一動的樣子被祁江北看在眼裡，不過很快又蔫下去：「算了吧，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再說……」
來回車票要小二百，媽媽在外面做工，得做幾天呢。
祁江北抬頭瞥了木侑寧一眼，良久才慢悠悠的說：「你不是說她之前幫過你很多。」
「可是……」木侑寧還是下不出決定，她倒是想去，可是會去多久，要不要跟父母說，二叔二叔媽這邊怎麼講，祁江北要怎麼辦？木侑寧幾乎已經能想到再跟母親報備的時候她會說的話：
你去了又有什麼用，又幫不上人家什麼忙！
凈給人家添亂！
你是警察嗎，去了能把人抓起來？
……
越想越沒底。
「去唄，反正也不遠。」祁江北將碗里的米飯吃完咽下：「我陪你去陪她。」
木侑寧聽了生了點勇氣又生了點懼意，祁江北不給她猶豫的機會：「吃完了，我先去訂票，你去準備一下。」說完站起身來，似笑非笑的：「跟你的『領導們』挨個報備一下！」
木侑寧聽出祁江北話里的嘲笑，朝他聳了聳鼻子：「哼！」
簡單收拾了一下真的挨個報備去了。
「二叔嗎，我是小寧，那個……我學校里有點事情，我得回去一趟，哦好好，謝謝二叔，只是……還有一件，哦是小北，他說他也想去，不麻煩不麻煩，也不是什麼大事，帶著他……哦哦，可以可以，沒問題！好的，謝謝二叔。哦還有！您要不要跟二叔媽講一下，同不同意小北跟我出去呀？哦可以是吧，好的好的！謝謝二叔媽！謝謝二叔！」
木侑寧喘了口氣，對著撥號頁面鼓了鼓勇氣，終於按下通話鍵：
「喂媽媽，爸爸在看著小年嗎？哦哦，那你吃了嗎？是這樣，我有個很要好的學姐，她最近遇到了些事情……主要是她之前真的幫了我很多，呃，很多很多，我是不是該去看看她呀，對她在學校，就是……她跟她導師起了衝突，呃不是不是，是她導師的錯，她一個人在學校，我想我應該……呃我可以……大概今晚就回？可能……最晚明天，我住宿舍，我自己還有一點……我知道，呃……我跟二叔說了，他們還叫我帶著祁江北一起，呃那樣……呃那樣我就……帶他住一晚青旅嘛，很便宜的，媽媽真的！不會有危險的，我可以花我自己的……嘟嘟嘟……」
電話被掛木侑寧有些泄氣，祁江北走過來倚在她身上，木侑寧餘光瞥著他手機上的訂票頁面，平了平心情又撥了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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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爸爸是我，我是小寧，我……我學校里有了點事情，哦你們吃了嗎，小年也在啊！今天有沒有好好吃藥？真乖！乖寶寶~好，姐姐過兩天來看你，嗯嗯聽醫生的話，聽爸爸媽媽的話，等明年帶你去遊樂場，好我們坐過山車！嗯嗯乖寶睡會吧……
爸你先別掛，我……對，我學校里有了點事情，我想回去一趟，祁江北……祁江北說想和我一起去呢，我和二叔說了，二叔說可以，可以嗎？那爸爸你有沒有……
哦……你在繳費啊，那，那我先不打擾你了，我我先收拾東西了，好，注意休息，嗯好，再見爸爸。」
手機息屏木侑寧卻還在盯著屏幕發獃，祁江北胳膊肘懟了木侑寧兩下：「走啦收拾東西嘛，時間很緊張了。」
木侑寧看著他帶了點討好的語氣：「車票錢……你要是不著急的話我發了工資給你好不好？我現在錢……」
祁江北推著她往房間走：「快去收拾東西呀不敢趕不上車了——」
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應該很快吧，以防萬一，木侑寧還是收了套換洗衣服和一點點必備的東西，餘光瞥見倚在門框上單肩背包的祁江北，心裡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
不要再嫉妒人家了木侑寧人家就是有錢啊你能怎麼辦啊！
一路順暢。
祁江北拖著行李倒也乖巧，一路上除了不一會兒要親親抱抱求誇誇之外倒也沒有耍脾氣怎麼樣的。
學院樓門口，木侑寧看了看台階下嘬著小甜水的少爺，猶豫了一下下了幾步台階：「小北，你可不可以在這邊自習室坐一會，裡面有書也有WiFi，我上去大概……呃，一個小時之內就會回來，有事給我發微信，可以嗎？」
檸檬水裡的糖漿沒有混勻，祁江北猛吸了一口純糖漿被齁得喉嚨發緊下意識想吐，下一秒對上那對溫柔的眸子，抿了下嘴唇強行咽下，歪頭嘬水微笑：「好呀，沒問題，是那邊嗎？大作家，去吧，記得快點回來。」
小小年紀就懂表情管理，祁江北同學未來可期。
木侑寧看著祁江北，扯了個微笑看著他一步三搖的走向自習室，快走了幾步到他面前：「哦對了小北，自習室里不要大聲說話，要打電話的話記得先出來，千萬別跟人起衝突哦！有事馬上叫我！」
說完扭頭走進學院樓大廳，沒看到身後祁江北懶洋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