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契約精神
囂張恢復了元氣,對歐洲之行充滿亢奮。
馬夫和彎頭也躍躍欲試。
別看彎頭出身底層,但見識頗廣,以前跟龍海升混,也屬於在大城市工作的人,後來跟三爺轉戰東南亞,亞熱帶和熱帶小國基本逛了一個遍。
各地風土人情領略了不少。
讀萬卷書,他沒有,行萬里路,他有了。
突突的前額、尖尖的下巴,一彎月牙的腦袋,逐漸豐滿,浩瀚的閱歷不斷湧進他的腦殼,充盈得像個水母。
陰差陽錯走對了路,窮人家的孩子,就得出來闖,地方上已經被各種豪紳家族勢力弄得盤根錯節了,普通人家孩子根本沒有晉陞渠道。
一個縣衙,二十幾個部門,夫妻處、父子科、孫子打水爺爺喝、外甥開車舅舅做,全是關係網,你普通人家的孩子根本塞不進去。
到大城市,人流匯聚之地,沒那麼多勾連,大家憑本事吃飯,這不就混出來了嘛。
混出來也不要衣錦還鄉,一定要裝窮,就說混得不好,掉腚拉屎,村裡的人就高興了,免得別人嫉妒你,晚上給你扎小人,詛咒你。
「三爺,歐洲好玩嗎?」囂張哥囂張地問。
陳三爺說:「跟我說話時,把腦袋放下來,別這麼高傲。」
「哦。」囂張哥收了收下頜。
陳三爺想了想,道:「我今年40了,上一次來歐洲,還是25年前,那時我15歲,15歲,15歲……」一連重複了三句,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陳三爺一臉悵然:「青春年少啊,我跟著師父、師姐、師兄弟們,打著『大流雜技團』的大旗,漂洋過海,歷經三個月,來到歐洲,首場演出就選在巴黎,那是我第一次來法國,眼花繚亂,咱都沒見過,柏油馬路、汽車、自行車、時裝、高樓大廈,當時作為一個小孩,目瞪口呆,玻璃櫃里放的奶油蛋糕、松子蛋糕,沒吃過,也沒聞過,大街上法國貴婦穿著時裝,走過去之後飄過一陣幽香,沁人心脾。我當時就想,唉呀,什麼時候,我們的國家也能有這麼多高樓大廈,這麼多寬闊的馬路,那就好了。」
馬夫想了想說:「三爺,估計現在歐洲不行了,剛打完仗,估計全打爛了。」
陳三爺點點頭:「肯定有創傷,具體什麼樣,到了就知道了。」
馬夫哥突然說:「哎?三爺,蘇菲是不是法國人?」
陳三爺笑道:「當然啦。我認識她時,她也15歲,特別可愛的小姑娘,穿著碎花裙,戴著遮陽帽,從戛納趕來看演出,還給我送花,唉呀……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關鍵是我和蘇菲也4年沒聯繫了,一點消息也沒有,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著。」
馬夫嘆道:「是啊,如果有蘇菲的消息該多好,至少到了歐洲,有個熟人,有個照應。」
陳三爺哈哈大笑:「咱這種混江湖的,還靠別人照應啊?咱到哪裡別人都得靠咱照應,不過你說得也對,有個熟人,畢竟好辦事,哎,對了,咱有熟人啊!」
馬夫、囂張、彎頭一驚:「誰啊?」
陳三爺笑道:「你們忘了?咱家的姑娘嫁到歐洲來了!咱是娘家人!歐洲人得高接遠迎!」
三人還是不解:「誰呀?」
「婉兒!和天才康納德成親了!八國賭王挑戰賽,婉兒最終和康納德走了,婉兒是咱自己人,鳳鳴樓八大頭牌之一,柳爽的寵臣。」
「哦——對對對!」三人興奮大喊,「婉兒!婉兒!嫁給了天才康納德!」
陳三爺眉頭一皺:「只是婉兒也沒消息,八年沒消息了。」
「還有故人嗎?」彎頭問。
「再有就是仇人了。」陳三爺笑道,「德國威廉、義大利黑手黨安德里亞、法國雷歐,也不知道這些貨是死是活。」
三人一驚,果真應了那句話:三爺的仇人遍天下。
陳三爺一笑:「怕啦?」
囂張一瞪眼:「怕啥?干就完了!」
馬夫哥一笑:「就是,誰怕誰,敢造次,干他!」
彎頭晃了晃月牙腦袋,眨眨眼,作瞄準狀:「我一槍給他們來個串糖葫蘆!」
陳三爺笑道:「行了行了,咱不怕事,也不惹事,沒人找麻煩更好。到了歐洲,我們要講文明、懂禮貌,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展示一下東方巨人的風貌。上次來歐洲,還有一件事,令我印象深刻。」
「啥事?」囂張問。
「契約精神。」陳三爺說,「法國演出結束后,我和師父師姐到英國的紐卡斯爾市演出,藉機在那裡遊玩,我和師兄們去了聖約翰墓地,那裡葬著五個中國人,1887年清政府派北洋水師官兵到英國收購軍艦,五位年輕的士兵因生病客死英國,清政府花了15英鎊買下一塊墓地,葬了這五個士兵,立了墓碑,從此之後,英國政府就嚴格遵循這個契約,這塊墓地永遠屬於中國,大清亡了、北洋政府亡了,但這塊墓地,英政府始終承認是中國的,誰也不能侵佔,我和師兄們去那裡參觀了,還給五位勇敢的水兵上了香,那時我就想,清政府都亡了,英國佬為啥還遵循這個承諾,蘇菲告訴我,這叫契約精神。」
三人點點頭:「就是說話算數唄?」
陳三爺點點頭,道:「對!一言九鼎,一諾千金!其實我們古代也有契約精神,叫仁義禮智信,其中的『信』字,就是契約精神,講信用,說話得算數,不能前面說,後面抿,不承認了。不過我們好像只存在於聖人教導的口號中,沒真正實行過,別說口頭承諾,就是立下字據、簽下契約,都翻臉不承認,謂之謀略、三十六計,久而久之,整個社會失信,誰也不相信誰,人人提防,人人自危。」
三人點點頭:「還真是這麼回事,說話不能不算數。」
陳三爺話鋒一轉:「荷蘭知道不?」
三人搖搖頭:「不知道,男的女的?」
陳三爺一愣:「不是人,是國家!最早一批資本主義萌芽的國家,他們就重契約,1625年荷蘭『阿姆斯特丹號』商船被冰封在北海海面上,零下幾十度,船上只剩十天的食物,而後面的貨艙里,堆著200件羊毛大衣、十五桶腌肉,封條、封蠟封得好好的,水手跪在船長面前,祈求船長打開貨艙,哪怕就一桶腌肉,我們也能活下去,船長范德維爾盯著封條,嘴唇發紫,顫抖著說:那不是我們的,是我們的客戶把命交到我們手上的託付,我們承諾把這批貨安全送達,就不能動一分一毫,守住契約,就是守住尊嚴。45天過後,救援隊破冰趕到,登上船一看,甲板上躺著十七具冰冷的屍體,艙內所有貨物,完好無損,所有救援隊員,潸然淚下。你可以說荷蘭人傻,你可以說他們死腦筋,可從那天起,荷蘭商船無論走到哪兒,不用抵押、不用擔保,所有商戶直接跟他們交易,這是拿生命換來的信譽。真正的契約精神,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寫在命上的,這不是商業技巧,而是文明的基石,當所有人都相信你的承諾值得託付時,你的生意才會越做越好。有些地方不相信契約精神,他們寧願偷奸耍滑、缺斤短兩、以次充好、假冒偽劣,也不願意對客戶好一些,他們自認為這是賺錢的門道、做生意的真經,美其名曰『無商不奸』,卻不知道這種做法恰恰毀掉了整個行業的前途。」
三人連連點頭:「三爺,我們懂了,咱們茹蕾製藥,一定要做良心買賣,遵循契約精神。」
「對!」陳三爺一拍桌子,「我們絕不做假藥!絕不坑害民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