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在於楠隔離的這段時間,所謂的流感病毒愈演愈烈,各個醫院內人滿為患。患者不僅僅在老年人和孩子中出現,一些體弱的成年人也相繼出現了發熱現象。
大院里的士兵被一車車的拉了出去,然後又一車車的拉回來。於楠站在窗口默默看著經過的人,她感覺到了他們一天天的沉寂。
于振聲那邊打過兩次電話,夫婦倆都沒事,但是聽說於睿似乎不太好,已經開始出現昏迷的癥狀。而且第二次打電話的時候,這種狀況出現的間隔時間越來越短,昏迷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於楠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傷心、難過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茫然。她不知道於睿能不能挺過去,如果不能……
那個笑著叫自己姐姐的孩子,可能會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面對的第一例死亡。
她知道活下來機會有多麼渺茫。
「咚咚,於楠,該吃飯了,你今天要不要帶點什麼?」外面傳來敲門聲。稍微熟悉了一些后,他們彼此稱呼起了名字,去打飯的時候,還會詢問一下她的意見。
「沒什麼要帶的,你看看今天食堂里有什麼,隨便幫我帶份飯吧。」於楠隔著門喊話。隔離期間,一切伙食全部免費,不過這會兒她還沒解除隔離,估計就算是真要給錢,也沒人敢要吧。誰知道會不會不小心攜帶上細菌、病毒之類的。
好吧,於楠自嘲的咧了下嘴,到了現在竟然還有心思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估計在她潛意識裡就認為自己這次不會有事吧!與其說是自信,還不如說是恐慌來的貼切,她實在是無法想象如果自己也變成了那種沒有思想、嗜血的怪物該怎麼辦。
吃完午飯,量過體溫,於楠接到于振聲倉促間打來的一個電話——就在今天凌晨一時許,於睿停止了呼吸。事到臨頭,才發現語言是如此的蒼白,她只來得及空洞的安慰幾句,那邊就掛斷了電話。
手指被溫暖潮濕的觸感所包裹,於楠抽回手摸摸湯圓的頭,將它抱住,「湯圓,你一定要好好的。」
湯圓從喉嚨里嗚咽了兩聲。
她的隔離時間還剩一天,本打算等獲得自由后先去看望小叔叔和嬸子,沒想到僅僅是一天時間,事情就起了新的變化。
起因是凡是因為這次流感而死的人的屍體,必須立刻交由相關部門進行統一處理。于振聲夫婦還在隔離期,連送於睿最後一程的權利都沒有,為這事兒,嬸子跟檢疫部門的人起了衝突。推搡之間,嬸子划傷了手腕,回到房間之後便開始發燒。很顯然,她也被感染了。
于振聲打電話過來,讓於楠不要亂跑,一切事情等他回來再說。因為當時兩個人並不在同一個隔離間,才避免了他延遲隔離一周的可能。
兩天後,當於楠聽到敲門聲去開門的時候,見到了雙眼布滿血絲、滿臉胡茬的于振聲。
「小叔叔。」於楠連忙讓他進來。防疫站的人昨天時間一到就撤走了,礙著于振聲的叮囑,她一直等在招待所沒有出門。
「你嬸子也跟著去了。」于振聲眼眶發紅,垂著頭頹廢的坐在床邊。
「小叔叔……」她躊躇著出聲。
于振聲擺擺手,「你不用安慰我了。」他沉寂片刻,抬頭看向她,「收拾收拾東西跟我回家吧。」
「嗯。」於楠應了一聲,把房間里屬於自己的東西打包好,又給湯圓拴上牽引繩。在前台退了房,兩個人沉默著回到小叔叔的家裡。
「你先在家裡待著,我要回團里一趟。晚飯你自己看著辦,我可能回來的比較晚。」于振聲回房間略作整理,出來時已經換上了軍常服。軍裝依舊筆挺,可他整個人卻像是蒼老了十歲。
於楠點頭應下,等於振聲離開后,蜷著腿坐在沙發上。
上個星期她還跟嬸子一起坐在這裡包餃子,跟於睿搶遙控器,只不過幾天的時間,已經物是人非。好好的一個家,竟然說沒就沒了。
於楠打開系統背包,愣愣的看著最後一格里的垂耳兔,許久,選擇后,按下垃圾桶刪除選項。【是否確認刪除?】【是。】
一滴淚水從眼角悄然劃下。
於睿,嬸子,願你們一路走好。
真正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后,於楠才知道小叔叔到底有多忙。每天一早就走,半夜才回來,有時候晚了就乾脆在辦公室湊合一晚上。也許是真的太忙,也許是對這所房子的逃避,她無從得知,只能在每天晚上多做一份晚飯留下,放在保溫瓶里,讓他回來時候餓了能吃上一口熱飯。
對於有親人逝去的人來說,這次的流感無疑是一場災難,但對於其他人來說,不過是一個發生在別人身上的故事。生活要繼續下去,地球也還在運轉,這幾天出門的時候於楠發現民眾並沒有她想象中的恐慌情緒,上班的還在上班,上學的也依舊在上學。除了各處的消毒提示多了,戴口罩的人多了,似乎與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想起車子還在修理廠里,於楠去把它開了回來,在病毒徹底爆發之前,至少還能有個代步工具。可惜從背包里拿出來的東西就沒法再放回去,否則她一定要多準備幾輛悍馬出來,找人改裝以後再放回去。
帶著湯圓跑完步,於楠買了三人份早點帶回去。「小叔叔吃飯了。」
「你又去外面了?不是說了讓你盡量不要出大院嗎?」于振聲眉宇間一片暗色,微微皺了下眉頭。
「我出門早,路上沒幾個人。」豆腐腦倒進碗里,油餅裝盤端上桌,又拿了兩套餐具,於楠坐到餐桌前。
「今天我一個老首長的孩子會過來,說不定以後就跟咱們一起生活了。他身手不錯,回頭我讓他教教你,你一個女孩子獨自生活,沒有防身的本事可不行。」于振聲吃了幾口,忽然說道。
於楠的動作一頓,抬眼瞄向小叔叔,什麼都沒問,點點頭,「嗯。」他這麼說應該是發現了什麼,他不說,她就不問。況且她的散打本來就學的不精,
「他姓湛,湛旭陽。別看只比你大上幾歲,他可是從小就跟著他父親在練兵場上長大的。只可惜啊……」可惜什麼于振聲沒說,於楠也沒有問,總歸不是什麼值得慶賀的事情,又何必去揭人傷疤。
于振聲三兩口把碗里剩下的豆腐腦吃完,推開椅子起身,「你慢慢吃,我先走了。」
「好。」目送他離開,於楠撕開油餅,一小口一小口的放進嘴裡。
把餐桌收拾乾淨,洗凈碗筷,於楠坐到沙發上看了會兒電視,消消食在陽台上練基本功。勤奮不怠,積少成多,她現在還差得遠呢。
直到全身酸軟的連手都抬不起來,她才靠著沙發坐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氣。湯圓湊過來趴在她身上,大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看著她。「小湯圓。」於楠把胳膊搭在它的脖子上,用指尖撓亂了它頭頂上的毛。
「嗚嗷……」湯圓歪了歪頭,喉嚨里發出細小的聲音,就像小孩子撒嬌一樣。
於楠哈哈一樂,拿了根狗咬棒塞進它嘴裡,「去玩去吧。」
湛旭陽來的時候,她正在準備午飯。
有著一頭利落的短髮,皮膚白皙,嘴角微微的翹著。二十三四歲的樣子,身高大約在175到180之間,身材勻稱。如果用一個詞來形容,「溫潤如玉」四個字再恰當不過。不禁讓人懷疑,這樣的人真是在練兵場上長大的嗎?
——這是於楠對湛旭陽的第一印象。
「於楠嗎?我是湛旭陽,於叔讓我先來家裡等他。」於楠打量湛旭陽的同時,湛旭陽也在觀察著她:是一個長的很乾凈的女孩子,二十歲左右,烏黑的頭髮被她束成馬尾,長度堪堪越過肩膀。穿著一套淺灰色運動服,襯得她身形看上去有些單薄。
名字和年齡都對的上號,於楠點點頭,敞開門,「先進來吧。」湯圓跟在她身邊,警惕的注視著湛旭陽的一舉一動。「坐吧,喝點什麼?有茶、咖啡、飲料。」
「茶就好,謝謝。」看他的樣子對家裡很熟悉,倒是沒有一般人到別人家做客時的拘謹。
於楠沏了一杯紅茶,放到他跟前的茶几上。「還沒吃飯吧?你先坐一會兒,我再去添個菜。」
「不用麻煩了,我對吃的不挑,隨便對付點兒就行。」湛旭陽推辭說。
「鈴……」於楠剛要說話,家裡的座機響了起來。「喂……嗯,到了。剛進門……我知道了……」於楠把電話遞給湛旭陽,轉身進了廚房。小叔叔打電話過來問湛旭陽是不是到了,又說多加幾個菜等等。
把鍋里的剁椒蒸排骨端出來,於楠又挑了幾樣菜,炒了一道蒜蓉油麥菜,外加海鮮湯。
湛旭陽走到廚房門口,「於叔說他這就回來。」
「哦。」應了一聲,於楠又從冰箱里拿出幾個饅頭放到處於保溫狀態的電飯煲里,先前蒸的那點兒米飯兩個人吃勉勉強強,三個人是絕對不夠的。
等於振聲回來,湛旭陽起身笑著迎上去,「於叔。」眼中的笑意跟剛才面對她時截然不同,多了幾分孺慕。
「你小子!」于振聲笑著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都多長時間沒見人了,我要是不給你打電話,你是不是就打算窩在那間小屋子裡,永遠都不出來見人了?」
湛旭陽勾了下嘴角反駁,「是設計室。」
於楠從廚房裡端菜出來,「小叔叔,先吃飯吧。」
「吃飯,吃飯!」于振聲拍拍湛旭陽的肩膀,「嘗嘗小楠做的菜,你有口福了。」說著話,兩個人來到餐桌前。「還要端什麼菜?我去。」于振聲問。
「沒了,坐下吧。」於楠拿著筷子出來,遞給他們一人一雙,「就是家常菜,沒有小叔叔說的那麼誇張。主食有米飯,有饅頭,你們吃什麼?」
「米飯。」于振聲立刻說。於楠詢問的看向湛旭陽。
「什麼都行。」
於楠點點頭,也給他盛了一滿碗米飯。大米是從系統里刷的,更好吃一些,饅頭是她昨天犯懶在外面饅頭店裡買的,口感就一般了。「鍋里還有一碗飯,再不夠就吃饅頭吧。」於楠自己拿了一個饅頭坐下,又分別盛了三小碗湯出來,擺到各人跟前。
「謝謝。」湛旭陽客氣的說了聲。
於楠微笑了一下,玩笑說道:「不客氣,小叔叔還說讓我多多跟你學習呢。趁著現在不熟,趕緊賄賂巴結一下,我也不吃虧不是?」
湛旭陽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看不出好惡,「於叔太抬舉我了,就我那點水平拿到外面可不夠看。」
對於他的推辭,於楠笑過也就算了。換了是自己,冷不丁的要去教導一個陌生人,大概也會從心理上產生排斥。反正聽小叔叔的意思,以後大家相處的時間還很長,倒不如慢慢熟悉了解以後再說。
三個人邊吃邊聊,可進食的速度一點都不慢,基本上都是于振聲和湛旭陽在說,於楠在旁邊聽著。漸漸地,也聽出些前因後果:湛旭陽的父親曾經是于振聲在一線部隊時的上級,並且對他十分照顧。後來發生了許多事,于振聲調到現在的部隊,而湛旭陽的父母則先後去世。于振聲感念著老首長的恩情,對失去雙親的湛旭陽自然照顧有加。
幾年過去,兩個人之間早就如同真正的親人一般,直到湛旭陽考入京城理工大學學習,迫於分隔兩地,這才漸漸減少了聯繫。于振聲給他打電話時,他正在猶豫要選擇進入哪家工作單位,這次來喬樓,也是想聽聽於振聲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