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大事化小
寇大彪跌跌撞撞地從悶罐子般的房間里擠出來,頭也不回地穿過嘈雜的走廊。他一把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室外乾冷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他這才感覺到喉嚨已經幹得發疼。他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街角——羅森便利店那亮著的白色燈箱,在漸暗的天色里顯得格外醒目。
他順手在貨架上拿了瓶可樂,正要轉身結賬,店門又被推開了。幾個戴黃色安全帽、工裝沾滿灰泥的工人吵嚷著湧進來,帶進一股冷風和淡淡的汗味。其中一個精瘦的漢子走到麵包貨架前,用滿是塵垢的手拿起一個麵包,翻來覆去看了看價格標籤,猶豫片刻,又輕輕放了回去。
"不買就別摸來摸去!"收銀的年輕小夥子隔著半個店喊道。
"買!咋不買!"旁邊一個面色黝黑、嗓門洪亮的工人立即用濃重的口音頂了回去,"瞧不起人是不是?"他們最終只拿了幾包最便宜的榨菜,然後合力抬著一桶4.5升的礦泉水,"咚"的一聲放在收銀台上。
寇大彪默默排在他們後面。收銀員掃完碼,接過那些皺巴巴的零錢時,手指刻意翹著,避免直接接觸。工人們似乎早已習慣這種態度,拿起買好的麵包和那桶水,推門而出。
結完賬走出店門,寇大彪站在店門口的屋檐下,擰開瓶蓋連喝了好幾口。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澆不滅心頭那股說不清的煩躁。一抬頭,看見剛才那幾個工人正蹲在路邊背風的牆角,撕開麵包和榨菜分著吃。那桶大大的礦泉水在他們手中傳遞,每人都直接對著瓶口喝上幾口,白色的呵氣在冷空氣中繚繞。
一陣涼風吹過,寇大彪點著一根煙,猛吸了一口,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泛起。他是在同情那些工人嗎?不,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恐懼——恐懼自己終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這不就是父母老師常說的"不好好讀書,將來只能吃苦"的活生生例子嗎?
可他總覺得這世界不該是這樣。讀書人不是更應該明事理、懂尊重嗎?為什麼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人,反倒把底層勞動者當作可以隨意使喚的工具?他想起剛才在人力資源市場里,那些掛著工作牌的人看求職者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待處理的貨物。
他原以為只要肯出力,就能掙口飯吃。可今天的遭遇讓他明白了,在這個體系里,光有力氣遠遠不夠。部隊里教的吃苦耐勞,在這裡反而成了容易被利用的軟肋。那些工人明明干著最累的活,卻連買個麵包都要被嫌棄;而那些坐在辦公室里的人,動動嘴皮子就能從他們身上抽走血汗錢。
寇大彪掐滅煙頭,苦澀地意識到:自己之所以還能站在這裡空發感慨,不過是仗著還有個能回得去的家。而那些工人,連選擇"要不要被剝削"的權利都沒有。
他裹緊外套,低頭走向公交車站。一輛66路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進站了。車廂里人不多,瀰漫著一種溫暖的倦怠。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冰涼的座椅透過薄薄的褲料,傳來一絲寒意。窗外,城市的霓虹正次第亮起,將暮色染成一片朦朧的紫紅。車子先是駛過流光溢彩的商圈,玻璃幕牆反射著冷冽的光;接著,又穿行在略顯破敗的老街區,沿街小店裡透出昏黃的燈火,人影在霧氣朦朧的玻璃后輕輕晃動。
在這個移動的、與世隔絕的鐵皮箱里,那個尖銳的問題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如果剝去現在的一切,真把他扔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像那些工人一樣毫無倚仗,他能不能活下去?
這個假設讓他心頭一緊。但隨即,一股熟悉的倔強頂了上來,像是在反駁那個怯懦的自己。他寇大彪什麼時候認過輸?
不就是從頭再來嗎?他想起在部隊最艱難的那段日子,不也是從被人看扁、獨自咬牙堅持開始的?最後不也證明了自己?今天這點挫折,和當年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這條路走不通,就換一條。天無絕人之路,他寇大彪的韌性,自己最清楚。
想到這裡,他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流動的街景。眼神里的迷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清亮。不過,他心裡還是偷偷決定,把今天這一切全都爛在心裡。
公交車晃晃悠悠到站,寇大彪隨著人流下車,冷風一吹,讓他把外套裹得更緊了些。他下意識地摸出那隻老舊的諾基亞,屏幕果然亮著,連續幾條未讀簡訊擠在一起。
發信人全是陌生號碼,內容卻大同小異——都是通知他明天去面試。倉庫管理員、物流跟單、保安班長……清一色是他今天在那個求職網站上,抱著廣撒網的心態用「一鍵海投」功能扔出去的簡歷。
若是幾小時前,收到這些「回復」他或許還會有些期待,仔細看看地址和時間。但現在,他再也不會相信這些狗屁的東西了!他摁滅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頭也不回地朝家走去。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母親系著圍裙站在門口,臉上是慣常的擔憂:「回來啦?這一下午跑哪去了?飯吃了沒?」
「吃了點。」寇大彪側身擠進門,彎腰換鞋,避開母親探究的視線,「出去轉了轉,後來……去網吧玩了會兒電腦。」他撒了個謊,聲音有些發乾。家裡雖然比外面暖和了許多,卻也讓他感到一陣莫名的氣悶。
「哦,那你洗一下手,準備吃飯。」母親沒再多問,轉身走向廚房,「鍋里還熱著湯,我幫你去熱一下。」
「不用了,媽,我不餓。」寇大彪應著,快步走回了房間。
他快速打開電腦,再次打開了那個求職網站。瀏覽器窗口赫然還是那個求職網站的界面,花花綠綠的招聘信息擠在一起,像一張張充滿誘惑卻空洞的臉。他沒有絲毫猶豫,找到右上角的頭像,點擊,下拉菜單里選擇「註銷賬戶」。系統彈出確認框——「註銷后,您的所有簡歷投遞記錄將被清空」。
清空。正合他意。
他果斷點擊確認。頁面刷新,變回千篇一律的登錄首頁,彷彿他今天一下午的奔波、屈辱和掙扎,從未發生過。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又一條面試通知擠了進來。他拿起手機,直接刪除。他要把這些看似是「機會」,實則是將他推向那個恐懼深淵的引線,一條條掐斷。
就在他刪到最後一條時,一個熟悉的號碼突兀地彈到了最上面。尾號是,要靈就不靈?這不是陸齊嘛?
「兄弟,幫你買的手機到了,你過來拿一下吧。」
寇大彪看著這行字,緊繃的下頜線稍稍鬆弛了一些。他心想:陸齊這傢伙總算也派上了一次用場。
他打字回復:「行,多少錢?我馬上給你。在哪碰頭?」
陸齊回得很快:「錢的事不急。晚上七點,阿狼燒烤見面。」
寇大彪回了個「好」字,將手機扔在桌上。他躺在床上,腦中回想這一天荒唐的經歷,他能和誰去說嗎?不,他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但眼下,上午戴李明耍自己的事,他肯定要找陸齊這個介紹人要個說法。
傍晚七點,天色剛擦黑,阿狼燒烤已經熱鬧得像個煮沸的鍋。狹小的店裡人聲鼎沸,油煙裹挾著孜然和辣椒的香氣在空氣里翻滾。寇大彪剛推開門,熱浪便混著嘈雜撲面而來。眼尖的老闆娘一邊利落地擦著桌子,一邊揚手指引:「來啦小夥子!你那個戴眼鏡的兄弟,早就在最裡頭等著嘍!」
寇大彪朝老闆娘方向微微頷首,撥開喧鬧的人群,徑直走向最裡面的隔間。在牆角那張油膩膩的小桌旁,陸齊正低著頭,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鏡片上,明明滅滅,看不清眼神。
寇大彪接過盒子,包裝表面傳來冰涼的觸感。他掏出錢包,「多少錢?我現在給你。」
陸齊擺擺手,拿起桌上的飲料給他倒上一杯:「急什麼,兄弟。你先用著,我知道你現在困難。」他語氣隨意,眼神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熟稔。
寇大彪一時分辨不出這究竟是虛偽還是好意,但還是執意從口袋裡掏出兩千塊錢遞過去,「我還沒到那一步呢,真的有困難再找你開口。」
陸齊看著寇大彪嚴肅的神情,愣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下了錢,並退回五張,「要不了那麼多,這些你拿回去。」
寇大彪正伸手接錢,一個身影便輕盈地來到桌前,在陸齊身旁坐下,帶進一陣淡淡的香水味。這是個戴著細框眼鏡的年輕女子,米色大衣搭配著淺藍襯衫,衣著整潔得體。她沒有濃妝艷抹,顯得樸素又端莊。
寇大彪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這應該就是陸齊的女朋友,也是導致陸齊和嚴長軍決裂的那個女人。
「回來了?」陸齊很自然地攬了一下她的肩膀,隨後轉向寇大彪,語氣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鄭重,「兄弟,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老婆,宋文景。」
寇大彪連忙點頭:「你好你好。」他心裡嘀咕,這名字聽著像個文化人,倒是跟本人那股書卷氣對得上。
宋文景笑了笑,落落大方地說:"你就是大彪吧?我們陸齊一直和我提起你。"她的聲音響亮得與文靜的外表形成反差,帶著一股自來熟的感覺。
寇大彪心裡那根敏感的弦被撥動了。他扯出一個笑容,順勢問道:"哦?他都說我什麼了?"目光掃過陸齊,只見對方正低頭專心撥弄著烤串,動作顯得有些刻意。
"他說你讀書時候是個天才,特別聰明,還講了你們好多趣事。"宋文景帶著笑意回答道。
這話讓寇大彪微微一怔,和他預想的鋪墊完全不同。他還沒來得及細想,宋文景又接著說開了:"他說你是個很特別的人,和他們差生一起玩,但讀書成績又很好。"
寇大彪臉上肌肉僵硬地笑了笑,端起杯中的可樂掩飾了一下:"呵呵,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提這些幹嘛?我不也沒考上大學嘛?"他心裡嘀咕,這難道是陸齊故意試探自己嘛?
陸齊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宋文景的腿,臉上帶著尷尬:"哎呀,你話有點多啊,說得我兄弟不好意思了。"
宋文景卻像是打開了話匣子,依舊意猶未盡地接著講了起來:"我們陸齊他可一直把你當偶像來看的,心裡頭崇拜著你呢。他說那時候他被那兩個前女友玩弄的時候,都是你......"
"文景!"陸齊出聲打斷,語氣裡帶上了些許嚴肅。
寇大彪呵呵乾笑了兩聲,心裡卻瞬間警鈴大作。這突如其來對自己的誇獎,像一塊過分甜膩的糖金片,硬塞進他嘴裡。他幾乎立刻聯想到,這怕不是陸齊在為之前戴李明那件坑了他的事做鋪墊、找補?想讓自己放過戴李明,不去找他麻煩?
這時,宋文景又補充道,語氣真誠了許多:"陸齊一直跟我說,他這輩子,就你一個真正的兄弟,他把你當自己人看待。"
這話像一根小小的刺,輕輕扎了寇大彪一下。他避開宋文景的目光,望向陸齊,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粗魯的隨意,試圖化解這令他坐立不安的溫情:"你倒是什麼都和你老婆說啊?"
陸齊臉上泛起尷尬的紅暈,低聲說道:"兄弟,我說的都是心裡話。你對我的恩情,我都記在心裡。"說著,他把剛才收下的錢又塞回寇大彪手裡,"這手機就當是我送你的。眼看要過年了,你生日也快到了,就當是提前給你的生日禮物。"
恩情?這兩個字的分量實在太重了。寇大彪心頭一熱,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可理智很快壓下了這份感動——陸齊或許只是在做戲給自己看。
他該不該懷疑陸齊?他自己也不清楚。可陸齊能記得自己生日,這不比其他人要好太多了嘛?他沒理由再不給陸齊這個面子。
戴李明那破事,也沒必要再提了。反正自己也沒吃虧,聰明人之間,有些事點到為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