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查抄倉庫

等待樣本和溯源分析結果的日子，顯得格外漫長。

每個人都像是繃緊的弦，被不同的任務拉扯著。

威龍忙著協調日益緊張的港口物資分發，並與賽伊德保持聯繫，跟進樣本搜集的進展。

徐若琳和她的團隊則埋首於實驗室，爭分奪秒地對現有樣本進行更深入的分析。

無名和牧羊人帶著部分隊員，協助阿米爾在班加西城內幾個關鍵區域維持著脆弱的秩序，應對因糧食分配不均而時有發生的摩擦。

而比特，則完全沉浸在了另一場無聲的戰鬥中——

追查機場炸彈案的真相。

他那間臨時充當技術分析室的房間，此刻更像一個微型的物證實驗室。

桌上攤開放著幾個透明的物證袋，裡面是極其細微的碎片。

旁邊連著幾台攜帶型分析儀，屏幕閃爍著複雜的數據和光譜圖。

比特戴著放大鏡片，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一塊比指甲蓋還小的黑色塑料碎片。

碎片邊緣有燒熔的痕迹，但在某個相對完整的截面，勉強能看到極其細微的、彷彿電路走線般的蝕刻紋路。

「找到你了……」

比特低聲自語，將碎片放入一台微型紅外光譜分析儀的樣品槽。

儀器發出輕微的嗡鳴，屏幕上開始滾動曲線。

比特緊盯著數據，手指在旁邊的終端上快速敲擊，調出GTI裝備部門內部的軍用電子元件材料資料庫，進行交叉比對。

「環氧樹脂基，摻有特定阻燃劑和增強纖維……匹配度87%。」

他喃喃道，調出另一份文件，「引信控制模塊常用基板材料，三年前批次……基本可以確定，這是炸彈起爆控制板的一部分。」

但光是知道這個沒用。

關鍵是誰的板子。

他啟動高解析度三維掃描儀，對碎片進行多角度成像，試圖在電腦中重建出原本的電路圖案。

這個過程極其耗時且需要耐心，因為碎片太小，損毀嚴重。

幾個小時后，一個殘缺不全的電路圖虛擬模型出現在屏幕上。

比特將其與裝備部門備案的所有制式爆炸裝置控制板設計圖進行逐一比對。

「不對……這裡多了一個冗餘電容焊盤……這裡的走線寬度超標……」

他眉頭越皺越緊，「不是標準制式。是改裝過的，或者……根本就是外來的。」

第一條線索——

追查內部裝備

——似乎斷了。

如果控制板本身就不是基地流出的，那就更難了。

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拿起另一個物證袋，裡面是幾乎肉眼難辨的少許焊錫殘留。

他換用能譜分析儀（EDS）進行成分測定。

「錫63.5%，鉛35.2%，銀0.8%，銅0.5%……」

比特念出數據，立刻調出軍用焊料標準，「標準軍規錫鉛焊料，銀含量應在1.2%以上，銅含量有嚴格上限……這個配比不對。是民用維修點常用的廉價焊錫，或者……手工作坊自己調的。」

非軍方標準工藝。

這指向外部人員，或者至少是使用了非正規渠道材料的內鬼。

他還不死心，嘗試分析焊錫的氧化程度，想推斷焊接時間。

結果顯示氧化層極薄，焊接時間很可能就在案發前一兩周內。

「時間對得上……但範圍太大了。」

比特調出基地過去兩個月的所有維修、保養、裝備申領台賬電子記錄，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罵了一句：

「媽的，亂成這樣！」

記錄冗雜混亂，大量條目只有簡單的「設備維護」、「零件更換」，沒有具體設備編號，沒有維修人簽字，甚至日期都有錯漏。

焊料、導線、通用電子元件的申領記錄更是五花八門，多個部門都有申領，有些記錄重複，有些則明顯缺失。

指望從這個爛攤子里直接篩出可疑目標，無異於大海撈針。

「黑狐，駭爪！」

比特拿起內部通訊器，語氣帶著少見的煩躁，「有空嗎？過來幫個忙，查點東西，我這邊記錄太亂，看得我頭疼。」

不一會兒，黑狐和駭爪推門進來。

看到比特桌上攤開的「陣勢」，駭爪挑了挑眉：

「喲，比特偵探，有進展了？」

「進展就是發現後勤記錄是一坨屎。」

比特沒好氣地把終端屏幕轉向他們，上面是亂七八糟的表格，「幫我交叉核對一下，過去兩個月，所有申領過焊料、環氧樹脂基板材料、以及通用引爆電路模塊配件的記錄，重點是電子戰部門、通信維修班、還有基地爆破作業班。注意異常時間、異常數量、或者申領人許可權不符的條目。」

黑狐立刻明白了：

「你想篩出可能獲取作案材料的人。」

「對。」

比特點頭，「尤其是那些記錄模糊、事後補錄、或者由非直接技術人員代領的，重點標記。」

「交給我們。」

黑狐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開始快速瀏覽。

駭爪也湊到旁邊另一個屏幕前，她的優勢在於對數據異常點的敏感。

比特自己則轉向最後一條線索——

現場遺留的那道特殊工具划痕的高清三維圖像。

划痕位於炸彈安置的拖車底盤一個極其隱蔽的角落，很淺，像是某種工具不小心滑脫留下的。

他放大圖像，仔細分析划痕的走向、深度變化、起始和終止點的形態。

「右手習慣……用力均勻，但在末端有輕微收力遲疑……受過訓練，但可能當時緊張，或者環境光線不好。」

他自言自語，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工具刃角大約75度，尖端有微小卷刃磨損……」

他調出基地工具庫的電子檔案，開始比對各種可能的工具：

鉗工用的螺絲刀、爆破手專用的防爆拆解工具、電子維修用的精密器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黑狐和駭爪那邊時不時傳來低聲交流。

「這條，爆破作業班，申領500克焊錫，理由是『日常設備保養』，但簽字人是輪崗警衛，不是爆破手本人。」

「通信維修班上周申領過一批環氧樹脂板，但申請用途寫的是『天線基座加固』，有點牽強。」

「電子戰分隊上個月損耗了一批通用電路模塊，報損理由是『訓練意外』，但沒有具體事故報告。」

一條條可疑或模糊的記錄被標記出來。

列表在變長，但依舊沒有決定性的證據。

突然，比特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工具庫比對結果中的一條記錄。

「TK-77型防磁螺絲刀……」

他放大工具圖片，尤其是螺絲刀尖端的特寫，然後將現場划痕的三維模型數據導入，進行數字化疊加比對。

電腦屏幕上，虛擬的划痕與TK-77螺絲刀尖端磨損特徵的匹配度數值開始跳動，最終定格在92.7%。

「找到了！」

比特聲音一振，「划痕與TK-77螺絲刀的磨損特徵高度吻合！」

他立刻查看該工具的流轉記錄：

「TK-77……案發前三天，由基地爆破作業班申領，理由是『例行設備檢查與維護』。按規定應在24小時內歸還。但記錄顯示……未歸還！」

黑狐立刻抬起頭：

「爆破作業班？誰申領的？」

比特快速調出申領單的電子簽名欄：

「申領人……爆破作業班下士，卡德里·法魯克。批准人……基地安全官，薩米爾少校。」

「又是他。」

駭爪冷哼一聲，指的是那個命令匆忙銷毀炸彈的基地安全官。

比特沒有猶豫，立刻接通了與留守基地的紅狼的加密通訊。

「紅狼，是我，比特。」

「說。」

紅狼沉穩的聲音傳來。

「立刻秘密追查一把工具，編號TK-77的防磁螺絲刀。它於機場炸彈案發生前三天，由爆破作業班下士卡德里·法魯克申領，至今未歸還。找到它，或者找到卡德里下士，問清楚工具下落。注意，不要驚動基地安全官薩米爾。」

「明白。工具編號TK-77，爆破作業班卡德里下士，避開安全官。」

紅狼重複了一遍指令，「我這就去辦。」

通訊結束。

比特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

調查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可以追查的切入點。

那把失蹤的螺絲刀，或許就是撬開整個陰謀的第一道縫隙。

他看了一眼還在幫他篩選記錄的黑狐和駭爪：

「謝了。剩下的我來盯。你們也休息一下。」

駭爪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脖子：

「總算有點像樣的線索了。那個薩米爾安全官，還有這個卡德里下士……看來你們這基地，漏風的地方不少。」

黑狐合上終端：

「找到螺絲刀，確認它是否真的被用於安裝炸彈。如果是，卡德里就是重大嫌疑人。然後，順著他，或許能摸到更大的魚。」

比特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那個高亮標記的工具編號。

真相，似乎就隱藏在這把小小的、失蹤的螺絲刀背後。

紅狼的訊息很快傳回。

人找到了，但進展不順。

「比特，那個卡德里下士抓到了，單獨關著呢。」

紅狼那邊，背景隱約有壓抑的喝問聲，「嘴很硬，翻來覆去就幾句話：忘了還，弄丟了，找不著。」

「他說螺絲刀在哪丟的？」

比特追問。

「說可能掉在哪個設備間，或者被誰順手拿走了，記不清。一聽就是鬼扯。」

紅狼語氣中透著冷意，「我們正打算走程序，申請對他的營房和個人物品進行強制搜查。」

頻道里安靜了幾秒，突然傳來無名那幾乎不帶情緒的聲音，打斷了紅狼：

「等一下。」

正在審訊室隔壁監聽的紅狼和旁邊的阿米爾都看向無名。

無名一直靠在牆邊陰影里，彷彿不存在，此刻卻微微抬起了頭。

「他太鎮定了。」

無名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提醒，「丟的是重要工具，按條例要記過甚至關禁閉。但他只重複『忘了』、『丟了』，沒有著急，沒有試圖編更圓的謊，也沒有打聽我們掌握了多少。」

紅狼眼神一凜：

「你是說……」

「他在拖延。或者，有人讓他只要拖延就行。」

無名說完，轉向紅狼和阿米爾，「你們繼續審，施加壓力，看他會不會露出破綻。我和牧羊人去裝備倉庫。」

「現在？沒有正式搜查許可，倉庫守衛不會放行。」

阿米爾提醒。

「那就看他們攔不攔得住。」

無名已經轉身朝外走去，牧羊人立刻跟上。

兩人快步穿過基地內部通道，直奔位於營地後方的綜合裝備倉庫區。

這裡存放著大量工具、備用零件和部分非武器類物資。

果然，剛到倉庫入口，就被值班的幾名阿薩拉士兵攔下了。

帶頭的士官板著臉：

「長官，請出示許可文件或上級手令。按規定，非日常領用，必須要有……」

他話沒說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基地安全官薩米爾少校帶著幾個親信士兵，氣喘吁吁地趕了過來，臉色很不好看。

「無名！牧羊人軍士長！」

薩米爾擋在倉庫門前，語氣強硬，「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沒有手續，擅闖重地？就算你們是GTI的，也得遵守基地的基本規定！立刻退回去，拿到搜查令再來！」

無名停下腳步，看了薩米爾一眼，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薩米爾心裡莫名一緊。

「少校，」無名開口，聲音不高，「我們在調查一起可能危及基地所有人安全的事件。現在，需要核對倉庫工具賬目。請你配合。」

「配合？你們這是違規！」

薩米爾提高了音量，試圖用聲勢壓人，「我已經說了，按程序來！否則我怎麼向我的上級交代？怎麼管理其他士兵？」

他身後的阿薩拉士兵也握緊了槍，氣氛驟然緊張。

無名沒再說話。

薩米爾只覺眼前一花，脖頸一涼，一柄冰冷的匕首已經悄無聲息地貼在了他的咽喉上，而他的配槍不知何時已經到了無名另一隻手中，槍口抵住了他自己的肋骨。

「你……」

薩米爾駭得臉色發白，動彈不得。

「牧羊人，進去。」

無名對身後的同伴說道，聲音依舊沒什麼起伏，但匕首的寒意直透薩米爾的骨髓，「快。」

「以主之名，願真相顯現。」

牧羊人低聲說了一句，魁梧的身軀猛地前沖，直接用肩膀撞開了攔在門口、已經看傻了的阿薩拉士兵，大步闖入了倉庫。

「你……你們敢劫持軍官！這是叛亂！」

薩米爾又驚又怒，但匕首貼得更緊，他不敢大聲喊。

無名湊近他耳邊：

「少校，如果我們在裡面查出什麼問題……你最好祈禱，你只是無能，而不是同謀。」

倉庫內，牧羊人打開戰術手電筒，照亮了昏暗而高大的貨架區。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金屬的味道。

他根據比特之前提供的工具編號和存放區域信息，快速尋找著「TK-77防磁螺絲刀」的專用貨架。

很快，他找到了標識牌。

但貨架上，本該整齊碼放螺絲刀的塑料存儲格里，稀疏拉拉，數量明顯不對。

牧羊人心裡一沉，立刻拿出便攜終端，調取該物品的電子庫存賬目表，準備進行現場清點核對。

然而，就在他點開賬目表的瞬間，屏幕上的數字突然一陣亂碼閃爍，然後——

全部歸零！

顯示「數據錯誤，連接中斷」！

「搞什麼鬼……」

牧羊人嘗試重新連接基地內部網路，無效。

他立刻意識到，有人遠程或提前動了手腳。

他毫不猶豫地接通了比特的頻道：

「比特！倉庫電子賬目被清了！我需要你手頭留底的原始記錄，尤其是工具類的紙質或離線備份！」

「什麼？賬目被清？」

比特的聲音也帶著驚訝，但反應極快，「我這裡有前幾天核對時手抄的部分工具類物資清單，包括TK-77的賬面應有數量！我現在掃描傳給你！」

很快，一份帶著比特潦草字跡的清單圖像傳到了牧羊人的終端上。

與此同時，倉庫外的對峙仍在繼續。

聞訊趕來的更多阿薩拉士兵將倉庫入口隱隱圍住，但礙於被挾持的薩米爾少校，不敢輕舉妄動。

紅狼那邊也收到了消息，立刻帶著幾名GTI隊員趕來支援，控制住了外圍局勢，防止衝突升級。

倉庫內，牧羊人顧不上外面的情況，他叫來兩名跟隨進來的、信得過的GTI隊員，三人按照比特傳來的清單，開始對TK-77螺絲刀以及其他幾種比特標記過的、可能用於炸彈製作或改裝的工具和材料，進行最原始的手工清點。

這是一項極其繁瑣耗時的工作。

倉庫里貨架林立，物品繁雜。

他們需要爬上爬下，逐一核對編號、清點數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汗水浸濕了牧羊人的後背。

外面的天色從午後轉向黃昏。

終於，在傍晚時分，清點有了初步結果。

牧羊人拿著記錄板，走出倉庫大門。

無名依舊控制著薩米爾少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牧羊人身上。

「經過初步核對，編號TK-77的防磁螺絲刀，賬面應有120把，實存……87把。缺少33把。」

他頓了頓，繼續念道：

「此外，同批次特定規格的環氧樹脂電路基板，短缺15塊。」

「軍用標準焊錫絲，短缺超過20卷。」

「還有幾種不同型號的微型繼電器、電容、以及防爆導線……均有不同程度的短缺，總數……很大。」

「最嚴重的是，」牧羊人的語氣帶著壓抑的怒火，「有三個存放特種化學穩定劑的箱子，裡面是空的，但電子賬目上卻顯示『滿額』！」

「這絕不是一個下士弄丟一把螺絲刀那麼簡單！這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持續性的物資盜取和賬目篡改！丟失的東西，足夠組裝起不止一個炸彈！」

現場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倉庫鐵皮屋頂的嗚咽聲。

比特的聲音從通訊器里傳來：

「牧羊人清點的短缺物品清單，與炸彈殘骸分析中推斷可能用到的材料，高度重合。」

真相，似乎正撕開腐爛的表皮，露出猙獰的一角。

而基地安全官薩米爾，此刻已是汗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