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亂來
第16章亂來
問帛忍不住又出聲抗議:「上神!」
九霄擺擺手道:「你也不必擔心。我見到炎帝后,若不能百分信任,自然不會讓他醫治。」她把手中銀針一丟,又道:「問帛,先寫個拜帖給炎帝殿下投去。」
問帛看她下定了決心,知道爭辯無用,只能拿來鍍了金邊的空帖。問帛執筆,帖子寫得客氣有禮,大致意思是九霄此行並非挑事,而是為了尋醫問葯。落款處落上九霄的名字。
門外忽然施施然走進一人,竟是凰羽,他走到桌前瞄了一眼帖子。問帛見他不請自來,行為過於隨意,出於基本的禮節沒有當場喝斥,只是沉下臉來,想把帖子合起。
「等一下。」凰羽順手把帖子拿去,接過問帛手中的筆,在落款處的「九霄」二字旁邊,又添加了「凰羽」二字。
九霄和問帛同時反應過來,出聲抗議:「喂!」
「尊上這是幹什麼?」問帛惱火道。
凰羽看著九霄,閑閑道:「若不落我的名字,炎帝是不會見你的。」
「你怎麼知道?」九霄不服。
問帛更不服:「除了黃帝陛下,誰敢拂上神的面子。」
凰羽誠懇地看著她:「你可以試試。」
問帛果斷地撕了帖子,然後才後知後覺想到九霄在場,自己的舉動太過急躁,躬身請示:「上神,這份帖子撕了可好?」
九霄點頭:「幹得漂亮。」
「上神過獎。」問帛嘚瑟無比地重寫了一份,瞪一眼凰羽,雄糾糾地走了。
九霄道:「尊上,您這又是哪一出?」
凰羽道:「我說的是真的。炎帝已有數十年不會客了。我與他關係還好,添了我的名字,或許能見上一面。」
九霄「呵呵」冷笑兩聲:「上神我不信。」
凰羽微笑著不頂嘴了,卻是一臉「走著瞧」的德行,轉身想走,卻被九霄叫住了:「尊上留步。」凰羽站住了,眼中含著疑問。
九霄笑眯眯對著旁邊的臻邑道:「臻邑,替尊上請一下脈。」
臻邑答道:「是。」
凰羽倒是怔了一怔,看向她的目光中閃爍著幾分驚喜。九霄迎向他的目光時,卻是面無表情,眼眸中的溫度更是降到了冰點,帶著幾分苛責,冷冷道:「尊上身體不適,我看得出來。您既在這裡暫住,便不要出問題連累我們鴆族。讓臻邑請個脈,開點葯,差不多了就請回吧。」
他沒有回答,眼中的喜悅又變成了茫然。
臻邑上前來行了一禮,欲給他診脈,他卻躲開了,道:「多謝了。小問題,不必看。」
他眼睫垂著,掩著眸底忽如其來的疼痛。
那疼不是他的,是時光那端無煙的疼。
那時的他,下重手捏碎無煙的肩骨,又刻意賜她不能讓傷骨徹底癒合的葯,讓肩骨長久地痛著,作為給她的一項懲罰。那便是他賜予她的醫治——多麼可恨的、可恥的醫治。
他想殺了那時的自己。
而現在,這個長得與無煙一模一樣的九霄……不管她是不是無煙,他都沒有臉接受她的醫治。比起治療,他寧願乞求她給予傷害。他的目光落在九霄放在桌上的手上。如果能借她的手把刀子插進他的心臟,替無煙討還一點債,他該有多舒心啊。
可是他又有什麼資格要求九霄來討債。
轉身走去,想要離開。卻被九霄不容違逆的聲調扯住了:「既然在我處,便要客隨主便。臻邑,替尊上號脈。」
凰羽神色獃獃的,任臻邑把他的袖子捋上去,手指搭在脈上。九霄微蹙著眉補充道:「以後尊上若遇到什麼麻煩,請不要來鴆族尋求庇護。上神我性子冷清,最煩有人擾我清凈。」
說罷,她也不問臻邑診脈的結果,起身走了出去。
九霄一路昂首挺胸、氣宇軒昂地走去了園中書閣碧月閣,爬到暖玉榻上時,整個人已是縮成了小小的一團,完全沒了方才的氣勢。
她終於還是忍不住干涉了他的傷情。儘管用了最高傲的姿態、最漠然的表情,一再告訴自己是為了鴆族聲譽,有那麼一會兒簡直騙過了自己。直到獨自縮到這個角落裡時,她還是不得不承認了自己心中仍有那麼一寸的黑暗,藏了一個若隱若現的「無煙」,聽到他的消息時,看到他時,會忍不住冒出來,帶來撕心的疼痛。
「不能這樣啊。」她按著心口告訴自己,「要讓這塊黑暗生繭、生殼,把前世感情包裹起來。」孔雀的出現已再次提醒了她,他是前世的地獄,她絕不再走近。
臻邑請餘音領著他找過來時,她正抱著一本閑書在暖榻上看得昏昏欲睡。
她瞥了一眼臻邑:「有事嗎?」
臻邑道:「屬下來彙報凰羽尊上的傷情。」
「傷了就醫,有病吃藥,又不是我打傷他的,不必跟我彙報。」她懶懶翻了一頁。
臻邑迷惑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問道:「上神難道不想知道嗎?」
「咦?你覺得我很想知道嗎?」她莫名有些惱火。
臻邑搞不懂她哪來的怒氣,急忙道:「屬下不敢。」
她不耐煩地蹙著眉:「他會死嗎?」
「雖曾有過極兇險的時段,卻也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九霄一滯:兇險?究竟發生了什麼?
「死不了就好。」她不在意地擺擺手,「你看著給他開點葯,差不多能趕路了就讓他趕緊走。」
「是。」臻邑面上還是帶著幾分猶豫,「可是,凰羽尊上的傷著實有幾分蹊蹺。」
旁邊的餘音拾起滑落的披風替她裹在肩上,瞥一眼臻邑道:「神醫,上神說了不想知道了。」
臻邑恍然醒悟,躬身道:「屬下唐突了。」說完退下。
餘音給九霄遞上一杯熱茶,順便連杯子帶她的手捂在了手心裡。「上神的手指怎麼如此冰冷?」
「唔。」她含混應道。
餘音又道:「其實凰羽既借住此處,上神了解一下情況,是情理之中的事。真若有什麼,不知情反而不能先發制人。」
「真的嗎?……」她片刻后又道,「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是。」餘音扶著她的手,將熱茶喂進她的口中。
餘音這種親昵的照料方式,她屢次糾正,他屢教不改。次數太多,她也懶的糾正了,好在他只是止步於這種暖意融融的狀態,不會有過熱之舉,她也慢慢習慣了。畢竟人家以前是肌膚相親的男寵,能矜持到這程度已是不容易了。
重生再世,儘管她已變成了擁有百萬子民的鴆神,卻仍缺少陪伴和溫暖。即使餘音親近,問帛呵護,都只是因為將她認作了原來的鴆神,她也忍不住貪戀這一點暖意。
臻邑還是找問帛稟報了凰羽的傷情。問帛聽后,當晚就敲開了九霄的門。九霄猜到了她的來意。她早就料到如果事關重大,具體情況遲早還是會傳到她耳中來的。不過繞了這麼一圈,她已是作為鴆族族長來聽這件事,而不是被那個一再試圖從暗處跳出來的「無煙」驅動著情緒了。
她指了指床邊讓問帛坐下說話。
問帛先是為二人身周設了禁制之術才坐下,以防被人聽去談話的內容。然後稟報道:「臻邑來報說,凰羽尊上受了很重的內傷,看傷情,是由火系靈力造成的。」
九霄奇道:「凰羽真身是浴火鳳凰,怎麼會被火系所傷?我還以為修鍊同系靈力的人都是盟友呢。」
問帛道:「上神說的沒錯。如今修鍊火系靈力的,都是南方天界的幾大氏族,其中以炎帝家族神農氏為最強。據我所知,至少表面上他們南方天界還是很團結的,確實是盟友沒錯。據臻邑說,凰羽的傷是由靈力很強的對手造成的。凰羽本身靈力修為也是極高的,本來也不會很嚴重,可是恰巧他有舊疾未愈,所以才被重傷。」
九霄一怔:「舊疾?」
「是。凰羽之前曾大病了一年,應是留下了病根。」
一年,九霄大約知道這個一年指的是哪段時光。他的那個「一年」卧病在床,她的那個「一年」,她是個雙目失明的小魂魄,孤苦徘徊在奈何橋頭。
她不知道他的病是否與無煙的事有關。有又如何,沒有又如何?心中麻木,沒有多少感覺了。這絲麻木讓她有些驚訝又有些欣慰。
她終於離過去的時光和疼痛越來越遠了呢。
問帛還在接著說:「傷他的那人既然靈力那樣高,其身份必然大有來頭。若臻邑沒有看錯,說明南方天界開始出現內訌了。」
九霄眼底微閃,道:「恐怕內訌早已開始了。」
問帛一怔:「您怎麼知道?」
九霄沒有回答。她怎麼知道?因為早在數百年之前就曾有個無煙,被做為細作和兇器被無形的手推送到凰羽身邊。可悲的是,那個細作並不知道自己是把兇器。
這麼說來,此次致凰羽受傷的人,或者就是「創造」了無煙的人。至少兩者是有關聯的。
九霄問道:「據你看來,此事與我們鴆族有何關聯?」
「天界若有異動,鴆族哪能獨善其身?若有大事發生,傾向於誰,決定著未來我族的興衰存亡。只是此時事態未明,我們要做的,唯有觀望。」
「問帛。」九霄看著問帛眼睛,神色忽然間凝重,「我出門以後,瑤碧山要加強防範,絕不允外人進入,就是黃帝來也不準。還有,你要特別留心鴆軍。」
問帛一怔:「上神?」她的眼中先是閃過疑惑,猛然間明白了什麼,面色變得驚恐,一個詞險些脫口而出。九霄盯著她,目若寒潭,硬生生把問帛的話頭逼了回去。
問帛憋得差點把舌頭咬出血。
鴆令——
鴆令確實丟了。
即使有禁制保護,她也不敢把話說出來。可是,鴆令給了誰?能不能收回來?
九霄道:「別說,別問。現在我不能對你解釋,你心中有數便好。我此行的目的是否僅僅是治病,你也明白了。」
寥寥數語,讓問帛明白了事態的不容樂觀。她艱難地吐出一個字:「是。」
「此事唯有你心中有數,不可讓第三人知曉。」
「屬下明白。」
客房中,三青端著一碗湯藥奉到床頭,小聲道:「尊上,起來喝葯了。」
卧在床上的凰羽欠起身來,伸手去接,三青端碗的手卻又縮了回去,把葯湊到鼻子前狐疑地嗅來嗅去,道:「這葯氣味古怪,十分可疑。尊上還是別喝了,我們這就離開,回家療傷吧。」
「少廢話。」凰羽探手把葯碗拿過去,一飲而盡,一滴殘葯沿嘴角流下,苦得微皺了一下眉心,把空碗遞迴到滿面忐忑的三青手中。
三青不安地打量了他半天,見沒有事才鬆了一口氣,道:「鴆神賜的葯您也敢喝,就不怕有毒嗎?尊上就尊上,膽識果然非常人能比……」他摸了摸自己癟癟的肚子,嘟噥道:「我來的這幾天,能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都快餓死了。真怕一不留神就給人家毒死了。」
凰羽的眼底閃過一絲黯淡,吐出微不可聞的一句:「我確是在盼那一天……」
「什麼?」三青沒有聽清。
凰羽閉了眼沒有答話。三青憂愁地道:「尊上,我真不懂您為什麼要留在這個劇毒遍布的地方,也不懂您為什麼那樣對九霄上神那般在意,弄得自己半死不活還……」
凰羽的眼眸睜開一道縫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三青膝一彎跪倒在床前,卻仍倔強地梗著脖子道:「尊上您本來就有病根未除,這次出門無端地又落下了內傷。傷了還不肯回族中醫治,反而要留在這個不祥之地。您雖然沒說,但我也多少能猜到點。就因為從前的夫人跟上神九霄長得像,您就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這傷也是因為她吧!您留在這裡,也是因為放心不下……」
凰羽突然一掌揮過來,三青被抽得直飛了出去,乒乒乓乓撞翻了桌椅,抱頭嗚咽:「不敢了,我不敢了……」
這一夜,九霄睡得很不安穩。睡夢中,彷彿來到了一個古戰場,滔天怒焰,無邊黑火。神魔亂舞,異獸慘鳴,無數士兵化為焦屍,萬里荒野化為地獄。
從夢中驚醒時,她恍然不知身處何方,己為何人。
為什麼會把一個從未歷經過的場景夢得栩栩如生?那不是她的經歷,甚至不應該是她的夢。
或者,那應該是真正的鴆神——上神九霄才會做的夢。
夢境擾得她心神不安,披衣起床。外間值夜的婢女上前伺候,她揮手讓她們退下了。出了門,她踏著月色,想去找罌粟花精聊聊天。
途中經過一片疏朗碧竹,突然感覺有些異樣。
寂靜。她感覺像是一步踏入了絕對的寂靜當中。片刻前耳邊還響著唧唧的蟲鳴聲、輕風撫過葉片的沙沙聲,突然間就消失了,靜得如死亡一般。四周應有的景物消失了,只剩下壓抑的漆黑。
這是個陣法。有人在這裡布陣了。
九霄面色肅然,佇立不動,凝神捕捉絲縷微息。眸中突然一閃,手中祭出三叉毒刺,身形如魅,朝著側前方突襲過去。
空氣如有質感的絲綢被刺破,一個人影驀地出現,刺尖瞬間到了對方咽喉。電光火石之間,看清了彼此的臉。
那是凰羽。
他定定看著她,目光已是失神,竟然沒有絲毫閃避。
眼看就要刺穿他的咽喉,九霄大驚之下想儘力擰轉兵器避開,然而距離太近,去勢太猛。
血噴出來,他倒地的時候,臉上竟然露出一個燦爛微笑,她清晰地聽到他低聲念了兩個字:「多謝。」
一日之後,問帛敲門進來。
九霄正失魂落魄地呆在桌前,見問帛進來,竟慌得站了起來,想問什麼,又沒有問,臉上滿是惶然驚恐。
問帛急忙道:「凰羽尊上醒了。」
她跌回椅中,長出一口氣:「那就好。」
問帛也覺得后怕:「是啊,總算解毒及時,他自身靈力又強,沒什麼事。若非如此,您法器上的毒豈是鬧著玩的!上神啊,我知道您討厭他,但也不該下殺手啊。我還以為……」其實她是想說:還以為您最近性子變得平和了呢,沒想到更兇殘了。這後半句,問帛強咽了下去,哪敢說出來?
九霄苦不堪言:「我不是故意的。」
問帛搖頭嘆氣。上神每次作了孽,都說不是故意的。
九霄也沒有心緒去辯白。那一夜,三叉毒刺刺出之後,她才發現對面隱著的人是凰羽。事發突然,她沒能把毒刺收回,卻總算偏轉了一下手腕,沒有正中咽喉要害。僥是如此也划裂了側頸的血管,鮮血噴涌,瞬間就浸透了他的半邊銀袍。
他倒下時那抹幾乎耀眼的笑容,那一聲「多謝」,以及鋪天蓋地般的血色,讓她幾乎失了心智。她真的以為自己又一次殺了他。
凰羽清醒過來時,只看到眼前一片混亂,問帛在指揮著人為他止血救治,九霄自己則呆立在幾步遠的地方,滿目茫然。
「上神!這次凰羽若死在您的手上,非但羽族會跟我們拼個你死我活,連整個南方天界都會與我族過不去的。」問帛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九霄站了起來,臉上彷彿漸漸聚起烏雲般陰沉得可怕。
她緩聲道:「帶我去看他。」
問帛這才注意到上神臉色不妙,心道糟了,還是少說幾句以免惹禍上身。她趕緊閉了嘴,乖乖引著九霄來到凰羽的住處。
凰羽已然起身,頸上纏著白布,看上去已無大礙了,只是臉色有些蒼白。看到她進來,目光若含著瑩瑩清輝般看過來,不知藏了多少情緒。
九霄的卻是面若寒霜,冷聲吩咐道:「你們都退下。」
問帛怕她再下殺手,擔憂地瞅她一眼:「上神。」
「下去。」九霄打斷了她的話。
眾人灰溜溜退下了。臨出門時,問帛同情地看了一眼凰羽。
小子,願你死的不要太慘。
眾人剛走出門去,身後的門扇就大力合上,若有狂風從門內抵來一般。與此同時,一層防護禁制彈撐開來,將整個屋子籠罩在內,尚未來得及走遠的問帛等人被這層禁制彈得齊刷刷地栽了個跟頭,摔得七葷八素。
問帛趴在地上,抹了抹嘴角碰出的血,吸著冷氣道:「上神真的生氣了。」
九霄幾乎沒有注意到自己一念之間就用神力關了門、下了禁制,只帶著一身勃然怒意,盯著面前的凰羽。許久,她嘴角泛出一個冷笑:「尊上,我好心收留你在此療傷,你卻恩將仇報,設計陷害於我,意在何為?」
「陷害?」凰羽眼中滿是疑惑:「何出此言?」
「你在我宮中園內設下陣法,誘我傷你,這不是陷害是什麼?」
凰羽眼中閃過瞭然的神色,沉默一下,答道:「陣法不是我設下的。是我夜半察覺那邊有異動,特意趕過去察看,恰巧你從陣法中突破出來。我只是碰巧撞到了你的刀尖上而已。」
「碰巧?!」九霄怒得冷笑起來,「當時你的神情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個得逞后的滿意樣子,分明是有意傷在我手中。你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是想拖鴆族捲入你們的氏族仇殺之中嗎?您大概是料到我不會殺你,所以才有膽子不閃不避吧!」
凰羽看著她,輕聲道:「不。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殺我。其實那一刻我以為我已經死了。那一刻,我真的開心得很……」
九霄沉默地看著他,牙根幾乎咬碎。
她突然間明白了他的意思。
或許在陣法中相遇是偶然,可是他想撞向她的刺尖,卻是有意的。
這個人,是想借九霄的手,償還無煙的債。
他可知道,雖然那一世彼此傷害到彼此體無完膚,但是無煙並不認為誰欠了誰,上一世的恩怨上一世就兩清了。無煙不需要他的償還,生生世世永不再糾纏才是無煙的心愿。
她想替無煙告訴他,又說不得。死了的人,怎麼能說話呢?
半晌,九霄用寒冷聲線道:「你若想死,請死得遠些。想讓我的手染血,也要問問自己配不配。」說完甩袖離開。
見她離開,屏風後面奔出侍童三青,急急上前幾步,伸出手去恰恰扶住了踉蹌欲倒的凰羽,攙他坐到椅中。他口中抱怨道:「您明明是被她所傷,她卻這般對您!」
凰羽兇狠地瞪了他一眼,想要斥責,卻說不出話來,閉上眼睛坐著,手臂撐在桌沿,唇緊緊抿成一線,久久壓不下胸口翻湧的腥甜,額上滲出冷汗。
候在外面的問帛見她出來,急忙先奔進屋內想給凰羽收屍,進去后發現凰羽雖然神情呆怔,卻顯然還是活的。她拍著胸口退出去,小跑了一段,跟上九霄的腳步。
九霄站定,問道:「問帛,我問你,我們鴆族的防護結界可有漏洞?」
問帛回道:「雖然瑤碧山是個請人來人都不來的地界,但防護結界和鴆兵巡守都做得相當周密。防護事項是由屬下負責,我有信心講這個話。」
九霄蹙眉道:「若是在如此周密的情況下,還有外人在夜間來去自如,會是什麼情況?」
「若是那樣,有兩種可能。一種是此人靈力極高,可以無聲無息破我結界。二是此人是經過特許的自己人,可以自由出入。」
九霄若有所思。
雖然對凰羽的行為很憤怒,但是對於他說的話,她還是無條件地全信了。他說那陣法不是他布的,她便相信。他說他是無意中撞到她刺尖上的,她也信了。
這信賴雖沒出息,但她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他說是那樣,應該就是那樣。
可恨的是,他倒下時的那一笑——那個笑容若刀子一般刺著她的心。
這瘋子一般的行徑,讓她悲憤異常。
而她臨走時撂下的那句話,更如一把雙刃劍,顯然是刺痛了凰羽,而她自己又何嘗不是鮮血淋漓。
她抬手撫到自己的臉上,指尖沿著臉龐的輪廓慢慢滑動。
為什麼重生再世還要有一樣的容貌,招惹些前世糾葛,擺脫不能?
良久她才回過神來,對問帛道:「問帛,我傷凰羽那夜,恐怕還有另一人在,而且布陣了呢。」
問帛驚得臉色發白:「什麼!這怎麼可能!居然有人要謀害上神嗎!」
九霄搖頭道:「那並不是殺陣,布陣者應該知道不可能困得住我。那人目的何在,尚不清楚。只是你要加強防範。」
問帛鄭重應下,暗紅瞳中壓著怒焰。居然有人敢挑戰她問帛的防護結界!
「還有。」九霄指了一下身後的客房,「讓那個人馬上走。」
問帛猶豫一下,道:「上神若讓他走,料他不敢不走。可是他剛剛傷在上神手上,新傷舊傷折騰得還剩半條命,返程中若再出差池,恐怕小命不保,以後我們與羽族的關係……」
「那是他的事。」九霄冷著臉道。
「是。」問帛見勢頭不對,格外屏息斂氣的乖順。
三日過去,瑤碧山恢復平靜,再也沒有出現什麼異樣。九霄卻知道問帛已布下天羅地網,那闖入者近期內恐怕是沒有機會闖入了。凰羽還是沒走,因為問帛去下逐客令的時候,才知道他又陷入了昏迷。這樣將他扔出去也不是個事兒,問帛只好硬著頭皮去勸九霄。原本以為上神又會發怒,卻見她歪在榻上,面露疲色,一句話也沒有講,只是擺了擺手。
問帛默默退下。
好在凰羽也識相多了,老實待著,沒有到九霄眼前晃蕩,讓她心氣兒也平了不少。她遂先把此事擱下不提,專心準備拜訪炎帝的事。
炎帝地位尊貴,論起輩份來黃帝都要稱他一聲叔叔,是五方天帝中唯一一位上古神族,也是從年齡輩份論起來,能真正能與九霄以兄妹相稱的。
、對於擁有漫長生命的神族來說,輩份這東西已混亂得難以釐清,同為天帝殿上朝臣的兩個人,往往要稱對方一聲太太太太太爺爺,或是重重重重重孫子,所以也就不去過於計較,多是以職務或神位相稱。
但對屈指可數的這幾位上古神族來說,輩份是明擺著的山一般巍峨的存在,九霄不敢怠慢,特意備了豐厚的禮物。
她這邊熱火朝天地準備了幾天,卻接到了炎帝謝絕登門的回帖。回帖的措辭非常客氣,大致是說炎帝公務繁忙,不能接待,以後有空了時會專程邀請上神光臨做客云云。說得再客氣,不外乎兩個字:不見。
問帛的玻璃心啪嚓碎了。雖然她一直反對九霄接受風險很大的治療,但也接受不了上神的面子被駁回,跟九霄彙報這件事時,臉色著實是十分難看。偏偏那不識沒趣的凰羽不知如何得了訊息,恰到好處地晃了進來,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早知道會這樣」。
問帛見他出現,想起之前九霄很不願看到他,嚇得臉色大變,忙攔住咬牙道:「尊上,不是跟您說了上神不想看到您嗎?」
凰羽的目光越過問帛的頭頂看了一眼九霄,眼神中頗有一點幽怨。
九霄已是看到了不想看的人。這時正因為治療的事沒了著落而發愁,看到他進來,更是煩上添煩。
問帛壓著火氣攆人:「快走快走,惹怒了上神,殺您沒關係,不要連我也連累了。」
凰羽卻沒有離開的意思,小聲說了一句:「我再不會那樣了。」
九霄不想聽些有的沒有,抬起一隻手遮在了眼上,對此人眼不見為凈。
問帛說:「既然炎帝公務繁忙,我便不去了。」
凰羽聽了,主動道:「炎帝會給我幾分薄面,我可以與他說一聲……」
問帛哼了一聲,冷冷道:「尊上的意思是說,您的面子比上神的大?」
凰羽語塞,艱難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九霄施施然站起來,道:「問帛,我想了一下,你之前說的也有道理,這毛病只害人不害己,我急什麼?慢慢來,這事再說吧。」
天地之大,她就不信沒有別的法子。就算是沒有,她也不願借過凰羽的順水橋。
一邊往門口走去,一邊問帛道:「禮物還是裝車吧,我明天另出個門兒。」
身後凰羽問道:「你要去哪裡?」
她隔著肩丟過散漫的一句:「問帛,告訴他。」
問帛利落地應道:「是!」上前一步,攔住了凰羽追上來的腳步,雙目炯炯道:「上神的日程,不足為外人道也。」
凰羽眼睜睜看著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中頗是失落。他忽然記起,上次涅槃重生后,把無煙囚在梧宮為婢的那段日子,他曾無數次給她看絕情冷漠的背影。
那時的無煙,該是怎樣的絕望啊。
問帛看他神色木獃獃的,自認為震住了他。得意地道:「尊上,明日我們上神就要出門了,宮中無主,您再住下去就不合適了。我看您身子骨也好的差不多了,就冒昧地請您辭行吧。」
凰羽點點頭,道:「是,我明日便走。」
問帛滿意了,很有氣勢地轉身跟上九霄,小聲問:「上神,您是要去哪裡呀?」
九霄道:「去看看青帝那孩子。上次誤傷了人家,還沒登門道歉過呢,這次去算是賠禮。」
「原來如此。不過上神不用先送個拜帖過去嗎?」
「不必了。如果讓他知道我要去,還不知道要嚇得跑到哪裡去避著。」
「上神您確定是要去賠禮道歉的嗎?」
第二日,九霄啟程。
本來九霄以為早晨起床洗洗臉,開門上車呼啦一下就出發了。
結果一開門,一群侍女已早早就候在門前,用托盤端著華美禮服衣裙、美冠、飾物,魚貫而入,不待她回過神來,已被披掛得像個女王。然後餘音進來了,給她化了個久違的艷妝,盤了一個霸氣的髮式,扶著她款款走出寢殿,上到金燦燦的鳳輦。
上了車,她以為這就啟程了,不料餘音告訴她,現在只是要趕到鴆宮去,從那兒正式啟程。
這是五百年來九霄上神第一次正式踏出瑤碧山(上次偷跑的不算),族中十分重視,擺了相當大的排場。鴆宮前鮮花鋪地,數百名侍女立在鮮花道路兩側,族中大小官員全體相送。九霄從鴆宮裡緩步走出,踏著鮮花走向鳳輦時,空中飛起數萬隻鴆鳥,鬆開口中銜著的花瓣,花雨紛紛揚揚。
九霄一邊走,一邊苦著臉小聲對旁邊的問帛道:「出去串個門而已啊,用得著這麼誇張嗎?」
問帛道:「上神,端莊。子民們都看著呢。」
她急忙挺胸凝神,一步步走向遠處的車隊。
此次隨行人員有貼心小棉襖餘音,兩名貼身侍女、六名粗使侍女、十位侍者、十名死士鴆衛,均是身手不凡、劇毒無比。還有百名不知藏在什麼地方的暗衛。
如此重兵伴駕,自然是因為問帛心中擔憂。如今鴆令不知落入誰的手中,也不知對方是否有圖謀,可以說九霄身邊殺機四伏。
其實就算是這些侍者、死士,問帛也不是完全信得過。就在昨夜,問帛還找九霄私聊過一次,提醒她不僅要防範外人,也要提防身邊人。
九霄由侍女攙扶著上了車隊最前面的鳳輦,回首對著大家笑著擺擺手:「回見。」臣民們紛紛拜倒,恭送聲一片。慌得她急忙縮進了車裡。
她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一掀車簾把頭探了出來,對著問帛伸出了手:「解藥,解藥給我幾瓶帶著。」
她得防備著不小心再失手傷人,要幾份解藥帶在身上才能有備無患。問帛急忙從懷中摸了幾隻小瓶塞進她手裡,一邊小聲急道:「拿好,快進去!注意形象,不要再把頭伸出來了!」
九霄捧著小瓶縮了回去,輦下騰起大朵雲彩,一行車馬在仙術下繚繞著五彩霞光,徐徐升空,消失在雲端天際。
鴆宮前的送行人群漸漸收場散去,唯有一人久久立著沒有動。
凰羽仰面望著雲輦消失的方向,失神地站了許久。忙著收拾指揮人收拾場地的問帛終於注意到了他,見他佇立不動,以憧憬的目光望著天際,頓覺很是滿意。
只是上神臨行前有絕不許外人進行瑤碧山的命令,這位凰羽尊上必須馬上離開了,遂上前想再送一遍逐客令。
走近了,卻聽他在低聲自語。
「沒有看我一眼呢。……」
問帛一怔。這傢伙在這裡失落個什麼勁?不過也是,他小子不遠萬里跑來抱上神的大腿,還畢恭畢敬地來送行,結果上神看都沒看見他,不失落才怪。她遂好心地上前安慰:「您也不用太失望啦,送行的人太多了嘛。」
人太多了?
曾經不論他站在多麼擁擠熱鬧的人群中,無煙都能一眼看到他。他在她的眼裡像是發著光的,只要他在,好像一切都是烏有,她只看得見他一個人。
這一次,卻是他注視著她踏著花瓣一步步走來,從身前不遠處經過,走上鳳輦,垂下車簾,這麼長的一段路,她卻沒有看他一眼。他心中空落的時候,她忽然掀開車簾把頭探了出來,他心中驚喜不已,以為她是想看他一眼。沒想到她只是跟問帛要了什麼東西,然後又麻利地縮了回去,還是沒有看到他。
連一個試圖搜尋的眼波流轉都沒有。
他望著天際的目光沒有收回,答問帛的話:「沒什麼。只是不知還要多少次才能抵清我欠她的背影。」
問帛聽不懂了,疑惑地掃一眼這說奇怪話的孩子,心道:這人不是沒傷到腦子嗎……
他忽然道:「對了,問帛長老,請您查看一下去往西山韻園的路上那道山隙,上次我路過那裡,感覺有些古怪。」
問帛神色一凜,看了他一眼,道:「多謝提醒。」
鳳輦在空中滑行出很遠,九霄因剛才盛大的場面而緊張激動的心情才平靜了一些。這時忽然想起了什麼,側身掀起了車窗上的帘子,向後望去。
鳳輦瞬行百里,這一會的功夫,已離鴆宮很遠,神殿像一枚寶珠鑲嵌在山峰頂端。而在殿前相送的人們的身影則完全看不見了。她怔怔望了一會,放下了帘子,坐在車裡發起呆來。
餘音也是在車裡的——他是凡人,經不起車外的烈風,九霄也需要照料,他就與她同乘一車了。雖然車外有靈力護持,但高處還是有些寒冷,餘音特意備了一個暖爐放在她的膝上,看她走神,問道:「上神在想什麼?」
「嗯?哦,沒什麼。」她含糊地答道。「那個……剛才凰羽尊上有沒有到場送行?」
「到場了。」餘音答道。
她終於忽視了凰羽。
從神殿中出來,一直到走上雲輦,整個過程,她竟忘記了要看看凰羽是否在那裡。不像從前,不論是多麼混亂擁擠的場面,她的眼角眉梢都鎖定著他的身影,甚至背轉了身,不必聽,不必看,就知道他站在哪裡,彷彿心生了無形的觸鬚,絲絲繞繞纏綿在他的身上,只憑直覺,就能捕捉到他的氣息。
曾幾何時,她的身和心,分分寸寸地都被他佔領,沒有半點空隙。
今日,這片刻的忽視和遺忘,讓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退出她的領土,彷彿是丟失了什麼,又彷彿奪回了什麼。
她心中卻不覺得喜悅,那點被奪回的領土,反而被悲哀慢慢侵襲。這種茫然感,在鳳輦落在青帝的神殿「廣生殿」大門前的時候,方被驅散。
青帝知道九霄上神駕臨時,正捏著半塊饅頭在神殿後花園的魚池邊餵魚。聽到侍者稟報后,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反問了一句:「你說誰來了?」
「瑤碧山的九霄上神。」
「撲通」一聲,青帝手中拿著的饅頭塊兒掉到了水中,引得魚兒紛擁爭搶。他慌慌地原地打了個轉兒,埋頭就走。侍者急忙喊道:「殿下,要往這邊走。」
青帝頭也不回地道:「我要你提醒!就跟九霄上神說我不在家!」
他低頭跑了幾步,又站住了。沮喪地轉身走了回來,道:「唉,還是得接待一下。」
侍者點頭:「殿下說的是,您就是逃到天邊去也沒用的。」
「多嘴!」
九霄已在廣生神殿的會客廳里喝茶。廣生殿的侍女們聞知鴆神駕臨,多避得蹤影不見,四周分外清靜。只有座前站了兩名廣生殿的侍女侍奉。這兩個姑娘出於規矩不能無禮逃跑,但已是嚇得小臉發白,端茶的手都抖了。
九霄同情地看一眼倆孩子,安撫道:「不用緊張,我不會欺負你們的。」抬手擺了擺以示友好。
她這麼一動,其中一個侍女更加害怕,手中的茶壺「啪啦」一聲摔到了地上,急忙跪下,都快哭了。另一個侍女見狀,也跟著跪下了。
九霄暗嘆一聲。看把人家孩子嚇的。她真是惡名遠揚啊。她急忙道:「快起來,讓青帝看到,還以我在欺負他的人。」
門邊忽然探出半個腦袋來,又忽地縮回去了。
九霄朝那邊睨了一眼,慢悠悠道:「我看見你了。」
青帝又從門邊冒了出來,大大施了一禮:「上神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您來之前怎麼沒讓人通知一聲呢?我也好備下宴席款待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