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9章 連環雷
馬一民活著,就可以將計就計。
順著他的聯絡渠道可以反向滲透,順藤摸瓜挖出整個在華情報網路;可以控制他的輸出,給境外機構喂假情報,反過來誤導對方的判斷;甚至可以借著這條線,設局釣出更多藏在暗處的內鬼。
從這個角度說,一個已經暴露的間諜,活著比死了價值大得多。
蘇銘剛才可不只是攔住了一個畏罪自殺的罪犯,是保住了一整條反間諜戰線的突破口。
「想什麼呢。」蘇銘瞥了眼地上半死不活的馬一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就這麼死了,太便宜他了。欠的賬得算,藏的人得挖,背後的線得拆。他這條命,現在可不是他自己的。」
劉副組長點點頭,沉聲接話:「沒錯。人活著才有價值。等國安部的人到了,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到時候別說他自己那點爛事,連他背後的境外主子,都得跟著掉層皮。」
人群里的趙有才臉上白一陣紅一陣,額角的冷汗擦了又冒。
剛才他還暗盼著馬一民一頭撞死,一了百了,沒人再咬出其他爛賬。
可現在聽著工作組幾句輕描淡寫的對話,他才隱隱約約意識到——事情根本沒他想的那麼簡單。
人活著,會咬出他那點貪腐的事;可人死了,惹來國安系統雷霆徹查,以現在的情況來看,必然是寧殺錯也絕不放過式的徹查到底。
怎麼算,都沒他的好果子吃。
他悄悄往人群里又縮了縮,恨不得把自己變成透明人。
所以無論是為了查清全部案情、揪出所有潛藏的內鬼,還是為了順著這條線反向布局、打掉境外情報機構在華的網路,馬一民都絕對不能死。
至少,在把他身上所有的價值徹底榨乾之前,不能死。
蘇銘低頭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人,嘴角沒什麼溫度。
想死?
哪有這麼容易。
眾人沒有過多等待。
僅僅幾分鐘后,會議室厚重的實木門便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
「吱呀」一聲輕響,卻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午後的陽光順著門縫斜切進來,投下一道筆直的光影,光影里站著一排身著迷彩戎裝的軍人,身形挺拔,肩章和帽徽在光線下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為首的李維民團長大步跨進門內,黝黑的面龐上沒有一絲表情,眼神銳利如鷹。
他身後跟著十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自動步槍挎在肩頭,戰術靴踏在地毯上沒發出半分多餘的聲響,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一屋子的幹部下意識地都屏住了呼吸。
李維民徑直走到主位前,立定,抬手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聲音洪亮厚重,像砸在石板上:
「首長好,駐彥林機步團團長李維民,奉命向您報到!」
話音落,他從軍裝口袋裡掏出軍官證,雙手遞了過去。
證件封皮磨損,帶著常年隨身攜帶的痕迹。
雖然無論是他那張風吹日晒的黝黑面容,還是身後士兵身上濃郁的軍旅氣息,都明明白白昭示著他們的身份,但工作組的紀律半點沒松。
負責核驗的幹事上前一步,接過軍官證,仔細對照照片、姓名、編號,又核對了部隊番號的鋼印,指尖摩挲著證件邊緣,確認沒有問題后,才轉身沖趙安國微微點頭,示意證件無誤。
趙安國神色凝重,沖李維民點了點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嚴肅得像淬了冰:
「李團長,現在我代表龍都巡視組,向你下達一道命令。」
「地上此人,經查實是潛伏多年的三面間諜,利用職務之便出賣我國大量民生領域機密,甚至試圖刺探國家級新能源戰略情報。我已經通知國安部,專項工作組正在趕來途中。」
「在國安人員抵達並正式接手之前,此人由你部親自看押。」
「就在兩分鐘前,他試圖跳樓畏罪自盡。我要求你,必須保證他活著,完好無損地交到國安同志手裡。告訴我,能不能做到!」
最後一句話,趙安國微微提高了語調,目光灼灼地盯著李維民。
李維民表情一肅,胸膛一挺,沒有半分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保證完成任務!首長!」
「人在我這兒,就丟不了,也死不了。出半點差錯,我李維民負全責!」
「好!那現在這人就交給你。」
趙安國擺了擺手,示意他帶人。
李維民沒有半句廢話,轉身沖身後兩名軍官抬了抬下巴,自己率先大步朝著牆角的馬一民走去。
軍政兩條線,平日里交集不多,但他畢竟是駐守彥林的團級主官,全市的雙擁工作會、軍地協調會,沒少和地方班子打交道。
彎腰伸手,像拎小雞似的把馬一民從地上提起來的瞬間,李維民一眼就認出了這人。
何止是認識。
上個月的全市中小學國防教育部署會,就是這位馬副市長主持的。
當時他坐在主席台上,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談吐溫文爾雅,還專程去了團里的子弟學校考察,握著老師的手說「孩子是國家的未來,教育的事再難也要辦」,一副體恤民情的父母官派頭。
可眼前這人呢?
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額前,滿臉混著眼淚和鼻涕,高檔定製西裝皺得像被人揉過幾十遍的腌菜,渾身抖得像篩糠,連站都站不穩,嘴裡還嗚嗚咽咽地不知道念叨什麼。
哪裡還有半分市委常委的體面。
李維民心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震驚,面上卻絲毫沒表露出來。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不該問的絕不問,不該好奇的絕不好奇。
管他以前是多大的官,既然趙組長說他是三面間諜,那就是必須嚴加看管的頭號要犯。
尤其是這人還有自殺傾向。
他沒半點遲疑,左手攥著馬一民的后衣領把人提得半高,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對方的下頜,稍一用力,粗暴地掰開了他的嘴。
目光快速掃過口腔內部,舌頭、牙縫、牙齦,確認沒有藏毒藥、沒有刀片之類的異物,也沒有咬破舌頭的跡象。
「張嘴!」他沉聲喝了一聲。
馬一民被捏得下頜生疼,嗚咽著張著嘴,眼神里滿是恐懼。
李維民確認沒問題,隨手從自己戰術腰帶上扯下一隻備用的戰術手套,團成一團,二話不說就塞進了馬一民嘴裡,堵得嚴嚴實實。
粗糙的布料蹭著口腔內壁,馬一民難受地直翻白眼,嗚嗚地掙扎,卻被旁邊兩名士兵死死按住胳膊,半點動彈不得。
這是標準的看押流程——防止咬舌自盡。
「帶走。」
李維民鬆開手,退了一步。
兩名士兵一左一右架著馬一民的胳膊,半拖半架地往門外走。
馬一民腳步踉蹌,肩膀耷拉著,嘴裡塞著手套,只能發出模糊的嗚咽聲,像條待宰的病狗。
一行人很快走出會議室,走廊里傳來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隔壁一間空置的小會議室被臨時當成了臨時看押點,士兵把馬一民綁在牆角的椅子上,前後左右站了四名崗哨,槍口微微下垂,視線牢牢鎖在他身上,連眨眼都很少。
偌大的主會議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硝煙味和軍人身上的作訓服氣息。
一眾市委幹部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說話。
有人臉色發白,偷偷抹了把額角的汗;有人眼神躲閃,往人群深處縮了縮,生怕被注意到。
趙有才更是心臟怦怦直跳,後背的襯衫早就濕得透透的。
他眼睜睜看著剛才還人模人樣的馬副市長,轉眼就被堵上嘴、架走了,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那冷冰冰的手銬、那烏黑的槍口、那肅殺的氣氛,一遍遍提醒著他——這不是普通的紀律審查,這是國安大案。
此時此刻,會議室里每一位留下來的市委常委,心底都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翻湧的驚懼幾乎要衝破胸膛,表面卻只能死死強裝鎮定,不敢有半分失態。
誰也不敢相信,這場看似尋常的市委專項工作會議,從開場到現在,前後不過短短一兩個小時,整個彥林市委核心班子,就已經徹底崩塌潰爛。
要知道,彥林市委常委一共十三位,是執掌整個地市政治、經濟、民生命脈的核心權力圈層,是整個彥林官場的支柱。
可如今,算上剛剛被軍方看押、等待國安接手的馬一民,已經實打實垮掉了四個人。
錢安康,身負十三年陳年命案,雙手沾血,鐵證如山,毫無翻盤餘地,人生早已進入徹底的倒計時,等待他的只會是最嚴厲的司法審判,絕無半分僥倖。
周岩,深陷貪腐窩案,早已被工作組當場留置,徹底跌落塵埃,仕途盡毀,餘生皆毀。
陳敬之,私生活糜爛墮落,突破公職人員底線,醜聞傳遍整棟大樓,聲名掃地,徹底淪為整個官場的笑柄,落馬只是板上釘釘。
而最新爆雷的馬一民,更是四人之中下場最凄慘、最絕望的一個。
其餘三人不過是違紀、貪腐、涉黑涉惡,尚且在常規紀檢司法的處置範疇之內,可馬一民坐實的是三面間諜、叛國泄密的滔天重罪。
方才眾人親眼目睹他畏罪跳樓、只求速死的瘋癲模樣,此刻再細細回想,所有人心裡都通透了。
被紀委、公安查處,哪怕最終判死刑,也有完整的司法流程,體面落幕,一死了之,徹底解脫。
可被國安部專項接手,等待他的根本不是簡單的死刑,而是無窮無盡、層層深挖的專項審訊。
但凡他經手接觸過的每一份數據、每一條情報、每一個接頭人員、每一筆境外贓款,都會被反覆核驗、層層深挖、逐條溯源。
沒有終點,沒有捷徑,熬到精神崩潰、身心俱廢,把所有潛藏的線索、背後的境外網路、暗藏的國內下線全部吐乾淨,才算罷休。
生不如死,字字真切。
說實話,落到這步田地,對馬一民而言,現在痛快赴死,反倒成了最好的結局。
李鴻信此刻沒有被當場控制、沒有被當眾追責,但在場的都是混跡官場數十年的老油條,已然看透其中的利害。
今日整場風波,最大的蠢事、最致命的破綻,全是李鴻信一手造就。
要不是他不惜動用國家級新能源戰略項目當作護身符、擋箭牌,強行將馬一民綁上國家核心工程。
根本不會有這麼大亂子。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識人不明、履職失責,而是重大過錯。
就算龍都巡視組、省委暫時不對他動手清算,他背後紮根龍都、根深蒂固的呂家,也絕對不會輕易饒恕他。
呂家深耕政界數十年,靠著新能源項目穩固權勢,才與國同休。
最看重家族聲譽,政治口碑和戰略大局。
李鴻信這一番無腦操作,差點掀翻整個項目的保密體系,連累呂家陷入質疑。
這般滔天大禍,呂家不可能容忍,更不會替他兜底扛事。
等待李鴻信的,只會是家族的拋棄、問責與清算。
還有剩餘的幾個班子成員,其中好幾人常年與馬一民私交密切,不僅日常工作互通有無,私下更是往來頻繁。
甚至不少項目、利益勾兌都牽扯其中。
如今案子徹底引爆,級別拉滿、涉密拉滿,組織必然會自上而下、徹查到底,絕不姑息。
但凡和馬一民有過牽扯、有過交集、收過好處、開過綠燈的人,一個都別想僥倖脫身。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到了這個級別、這個體量的驚天大案,早已沒有法不責眾的說法,只有一網打盡的雷霆手段。
捫心自問,在場這些常年身處權力中心、手握地方實權的常委,平日里誰沒半點灰色收入?
誰沒半點違規操作?
誰能真正經得起國安、巡視組、紀委三方聯合的徹查?
這就是要命的連環雷!
馬一民這一顆雷炸響,牽連的是整個彥林官場的根基,誰碰誰死,誰沾誰亡,根本沒有退路可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