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守望
武曌想起前幾日房州傳來的密報,
執筆的手腕微微一頓,
思緒陡然牽起前幾日自房州送入禁中的密奏。
密中所言歷歷分明:
皇嗣私擇心腹死士,
潛遣信使奔赴房州,
暗通廬陵王李顯。
兄弟二人隔地傳書,
決意締結同盟、守望相扶,
欲於紛亂詭譎的儲局之中合力籌謀,
為李氏宗室奮力爭持,
保全宗廟血脈,為李唐一脈搏一條生路。
燭火輕搖,
落在她垂落的長睫之上。
閱知這般謀算,
她心底並無半分雷霆震怒,
亦無遭至親算計的寒戾,
反倒緩緩漾開深藏的欣慰。
她的兩個兒子,
一個懦弱無能,一個常年斂跡避權,
時至今日,二人終於掙脫經年的怯懦,
決意攜手聚力,生出一搏乾坤的膽氣。
縱然他們聯手布局所要制衡之人,
正是手握九鼎的自己,
武曌心中亦無半分憎惱,
反倒滿是期許。
她的子嗣,
本就該懷這份敢謀、敢行、敢擔風雨的氣魄,
不該終生蜷縮於驚懼退讓之中,一味苟全性命。
她倒靜候來日,
想要親眼看一看,
這對同心結盟的兄弟,
究竟能掀起何等朝堂風浪。
轉瞬之間,散逸的神思盡數收回。
她輕輕拂過一封奏摺的封皮,
紙張微涼,裹挾著朝堂無盡的紛爭與人心博弈。
她目光落在奏摺密密麻麻的楷字之上,
神色淡然,喜怒不顯,
無人能從她深邃沉靜的眼眸中窺探半點聖意。
良久,她才緩緩出聲,
聲線低沉平緩,
帶著歷經萬世滄桑的淡漠威嚴:
「朝中多數大臣,連日來頻頻上書,
皆附議廢黜皇嗣,
立武氏子弟承繼國本。」
話音淡淡落下,不褒不貶,
卻字字牽動殿內人心。
太平聞言,唇角勾起淺笑,
心底暗自起伏:
她原本就並無登臨九五、坐守龍椅的執念,
可一眾朝臣明明心知母親屬意於她,
卻又斷定她難登儲位,
只在武、李之間反覆權衡揣測,
如此無聲的否定,
令她胸中生出憤懣。
可轉念看向汲汲營營的武承嗣與武三思,
二人這般大張旗鼓地爭奪儲位,
到頭來只是一場空忙,
心中又不免生出幾分譏誚。
母親若是無意於自己,
便絕不會輕易廢去皇嗣之位。
片刻心緒翻湧過後,
太平斂去眸間一閃而過的情緒,
神色復歸平和恭謹,從容開口:
「國本之事事關重大,聖心自有權衡定論。」
她稍作停頓,眸光微深,緩緩續道:
「武承嗣經來俊臣一案,
失了陛下的信任,
如今更是心性急躁,結黨營私、追逐權位,
難堪社稷大任。
至於武三思,
素來藏鋒守拙、陰鷙深沉,
往日隱於承嗣身後,不爭不搶,
如今見武承嗣失勢,
便驟然浮出水面,
暗中籠絡朝臣、積蓄勢力,
野心勃勃,絲毫不遜於承嗣。」
太平看得透徹,
武氏二王看似同宗同源、守望相助,
實則早已離心離德、暗中角力,
皆想獨佔儲君之位,執掌大周江山。
武曌靜靜聽著,眸光依舊晦暗不明,
指尖漫不經心地翻開下一封奏摺,淡淡問道:
「那你看來,二人孰優孰劣?誰更堪承大周社稷?」
此問一出,看似尋常問詢,實則暗藏萬丈玄機。
上官婉兒心頭微凜,連忙垂眸斂神,不敢有半點異動。
她深知女皇心思深沉,
此舉絕非隨意閑談,
而是在試探、在權衡、在布局天下。
太平卻毫無怯色,
從容迎上武曌的目光,
不偏不倚,坦然答道:
「二人皆是私心作祟,皆非社稷良選。
武承嗣躁進狹隘、心性浮躁,
遇事急功近利,
無容人之量,
亦無治世遠略,
若讓此人登臨大位,朝堂必亂,朝野必崩。
武三思雖沉穩隱忍,
懂得韜光養晦、籠絡人心,
可其城府太深、功利太重,
所思所謀,一個是一己權位,
而非天下蒼生,社稷長遠。」
武曌聞言眉梢輕輕一挑,
神色不見凝重,
語氣帶著漫不經心的輕鬆:
「哦?
這麼說,在太平眼中,這二人全都不堪為儲?」
太平微微頷首,神色坦蕩澄澈,語聲篤定:
「正是。
二人皆懷私念,
無君臨四海的格局,
確實不堪擔儲君之重任。」
武曌聽聞太平如此乾脆的回答,
既不認可,亦不反駁。
只是朗聲哈哈一笑,
笑聲清越,帶著鬆弛之意。
她隨手將這幾份關於武氏爭儲的奏摺推至一旁,
不再細看,
轉而抬手取過另外一卷文書,
執筆蘸墨,安然批閱起其餘政務。
上官婉兒垂立在御案之側,
目光輕輕掠過女皇從容淡然的側影,
心頭暗自思忖。
她暗自揣度聖心:
陛下原本有意立太平公主為儲,
奈何滿朝文武極力抵制,
阻力滔天,不得已才生出退而求其次的念頭,
考量從武氏宗親之中另擇繼承人。
今日取出這些奏疏談論二王,
恐怕是借這場紛爭,
暗中試探太平公主的本心與氣度,
看一看她面對儲位變局之時,
是否心有抵觸和怨念。
上官婉兒抬眸望向太平,
眸中關切更甚,
滿朝文武皆輕女子、棄她於儲局之外,
唯獨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位公主殿下有乾坤氣度、有帝王胸襟,
遠勝武氏二王百倍。
眸光輕輕一碰,隔著咫尺,無需一言一語。
太平本垂眸靜立,
似是全然沉浸在殿中沉寂里,
感知到身側投來的溫柔眸光,
遂緩緩抬眼對上上官婉兒視線。
四目相對,無聲交匯。
太平眼底悄然柔和下來。
她看懂了婉兒眼底的憂心、體恤與憐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