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那張臉,就是你
入夜後的茶溪鎮,因為是祈緣節的緣故,遠比平日里要熱鬧得多。
青石板路被燈籠的光染成了暖紅色,平日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居民們,今夜都走上了街頭,笑聲、說話聲、孩童的嬉鬧聲混成一片。
溪水上漂著無數盞花燈,星星點點的,順著水流緩緩往下游去。燈里點著小小的蠟燭,火光在水面上跳動,映得溪水都泛著金色的光。
同心橋上是今晚最熱鬧的地方。
橋頭兩側立著兩根高高的竹竿,上面掛滿了紅綢和燈籠,風一吹,飄飄揚揚的,像兩團燃燒的火。
橋面上鋪著花瓣,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有些零落,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橋上站著一對對的年輕男女,手牽著手,肩並著肩,臉上帶著或羞澀或甜蜜的笑。
祈緣儀式很簡單,卻很特別。
每對男女依次走上橋中央,那裡設著一塊磨得光滑的青石,石上刻著古老的紋路。兩人一起把手按在青石上,閉上眼,在心裡默默許願。
據說,如果兩人心意相通,青石會微微發熱;如果緣分深厚,橋下的溪水會泛起漣漪。
魚人有和周別並排站在橋頭不遠處,看著前方人頭攢動。
魚人有一臉不解:「我說,咱倆來湊這熱鬧幹啥?都是單身狗,還不如回小院里喝喝酒。」
周別看了他一眼,懶得解釋太多:「這橋上的熱鬧,比回小院喝酒有意思。」
「有意思在哪?」魚人有追問,「又不是跟咱倆許願。」
周別朝著前方一努嘴。
「難得行臨和沈確這倆人做些風花雪月的事,」他說,「作為親友團,咱們在跟不在,有很大區別。」
魚人有還是沒想明白:「有什麼區別?」
周別懶得再解釋了,抬腳往前走去。魚人有在後面嘟囔了一句什麼,跟了上去。
橋的另一側,沈確和陶姜剛放完花燈回來。
陶姜手裡還殘留著放燈時的溫度,那盞粉色的蓮花燈順著溪水漂遠,越漂越小,最後融進那一片星星點點的光里。她看著,心裡有些恍惚。
沈確拉著她的手往前走,穿過人群,走到橋中央。那塊青石就在眼前,上面還殘留著上一對男女按過的溫度。
陶姜被他拉著,有些不自在。她掙了掙,沒掙脫,反而被他握得更緊。
「這麼多人看著呢。」她小聲說。
沈確回頭看她,眼裡帶著笑:「看著就看著,怎麼了?」
陶姜瞪他一眼,卻沒再掙。
兩人站在青石前,沈確先把手按上去,然後看向她。陶姜抿了抿唇,也把手按上去。石頭涼涼的,帶著一點夜露的濕意。
沈確閉上眼,聲音不高,卻很認真:「我沈確,對天起誓,此生只愛陶姜一人,無論富貴貧窮,健康疾病,都不離不棄。」
他說完,睜開眼看向陶姜。
陶姜看著他,燈火映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亮得很,裡面全是她的影子。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熱熱的,軟軟的,堵在胸口。
她也閉上眼,想了想,輕聲說:「我陶姜,對天起誓,願意試著相信你,願意試著相信這份感情,願意……」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願意和你一起走下去。」
話音剛落,橋下的河水忽然涌動起來。
那涌動不是風掀起的波浪,而是從深處往上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蘇醒。
河面上漂著的花燈被沖得晃動起來,火光在水波里跳動,映得整條河都泛著詭異的光。
陶姜低頭看去,河面上映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她,一個沈確,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裡,像是被河水托舉著,又像是被河水吞噬著。
她心頭一跳,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腦子裡忽然一陣迷糊。
那迷糊來得突然,像是有什麼東西猛地撞進腦海里,又像是什麼東西被猛地抽走。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往旁邊倒去。
「陶姜!」
沈確離得近,一把將她扯住。
他的手臂箍著她的腰,把她整個人往懷裡帶。
陶姜被他拉住,站穩了身子。她扶著沈確的手臂,心有餘悸地喘著氣:「怎麼好好的,突然頭暈了?」
她抬起頭,想看他,卻發現沈確的臉色白得嚇人。
「你怎麼了?」
沈確沒說話。他的眉頭緊緊皺著,牙關咬緊,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把陶姜拉穩的那一刻,他的心臟驟然一疼。
不是普通的疼。
是萬箭穿心般的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臟里炸開,又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去。
他倒吸一口涼氣,扶著陶姜的手差點鬆開。
陶姜嚇壞了,扶著他不敢鬆手。
沈確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他閉著眼,感覺那股疼像潮水一樣,來得快,去得也快。
幾秒后,他睜開眼,看向陶姜。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清明。
「沒事。」他說,聲音有些啞。
陶姜盯著他,滿臉的不信:「真沒事?」
沈確說了聲真沒事。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
那疼來得太突然,去得也太快,像是幻覺似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陶姜。
她好好的,他也好好的。
剛才那一切,像是從未發生過。
橋下的河水已經平靜下來,花燈依舊慢慢漂著,火光依舊在水面上跳動。橋上的紅綢在風裡飄啊飄,一切如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可沈確知道,剛才那疼,是真的。
橋的另一頭,行臨與喬如意攜手而立。
月光如水,灑在河面上,碎成千萬片銀色的鱗,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兩岸的燈籠映在水裡,紅的黃的,像落入人間的星子,把整條河都染成了暖融融的顏色。
之前放好的花燈已經漂遠,星星點點的,在水面上搖曳,像是浮動的螢火,又像是墜落的星辰。
河水涓涓,倒映出兩人的身影。
行臨身姿挺拔,一襲深衣襯得他清雋出塵。
喬如意站在他身側,纖細的身影靠在他肩旁,兩人並肩而立,一個清冷如月,一個溫婉如水,般配得像畫里走出來的人。
風從河面上吹來,撩起她鬢邊的碎發,他抬手,輕輕替她別到耳後。
行臨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許願。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落在她心尖上:「願此生,唯此一人。」
月光落在他臉上,眉眼深邃,目光專註,裡面全是她的影子。
喬如意迎著他的目光,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面若桃花,在燈火下格外動人。她也看著他,眼裡也只有他。
喬如意轉向明月,雙手合十,鄭重起誓。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願生生世世,與君相知。」
話音剛落,河面驟然翻湧!
那翻湧來得突然,毫無預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水底猛地衝上來,把整條河都掀開了。
水浪高高濺起,打在兩邊的橋欄上,濺濕了無數人的衣擺。
周圍人發出驚呼,有人踉蹌後退,有人差點跌倒,一時間橋上亂成一團。
可那些驚呼聲、嘈雜聲,喬如意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她眼前出現了另外一幕,很熟悉的一幕!
很強烈的陽光,刺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河面上波光粼粼,每一道水紋都鑲著金色的邊,晃得像是碎了一地的星子。
陽光里,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河邊。
他穿著古舊的衣袍,背上背著一名女子。
那女子的繡鞋從衣擺下露出來,鞋面素凈,不染塵埃,前端微微翹起,隨著男子的步伐輕輕晃蕩。
她微微側臉,湊在男子耳邊說了句什麼,男子聽了,仰頭爽朗大笑,那笑聲在山谷間回蕩,滿是快意。
他們身後不遠處,跟著幾名護衛,牽著馬,遠遠地跟著,不打擾,只守護。
畫面一轉。
軍營。
連綿的帳篷,昏黃的燭光。
這一次,卻是喬如意自己的視角。
她掀開營帳的門帘,走了進去。
帳中背對著她站著一個人,身披輕甲,肩寬腰窄,正低頭看著案上的地圖。
他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燭火映在他臉上,光影晃動。
他看見她,先是微微一愣,隨即臉上露出笑容。
那笑容很溫暖,很熟悉,像是他們早就認識,像是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你來了。」他開口,聲音年輕,卻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天然的威儀,「正好,我們在商議明日的行軍路線,你來聽聽。」
喬如意站在門口,完全不知所措。
又是夢?
可眼前的一切太真實了。
燭火的光是真的,案上的地圖是真的,他身上那輕甲的金屬光澤是真的,連他眼角的笑紋都是真的。
這一幕像是夢,可又像是真實存在過。
少年將軍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靜靜地等著。
「進來吧,」他說,聲音溫柔了幾分,「外面風大。」
燭光搖曳,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這一刻,喬如意看清楚了他的臉——
是行臨。
不是長得像,不是神似,是完完全全、分毫不差的那張臉。
眉眼,鼻樑,嘴唇,下頜的線條,還有笑起來時眼角那一點細微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樣。
周圍的聲音又如潮水般湧來。
先是橋下溪水潺潺的流淌聲,接著是兩岸人們的笑語喧嘩,然後是遠處隱約傳來的鑼鼓聲、孩童的嬉鬧聲、花燈漂過時輕輕的讚歎聲。
那些聲音一層層疊上來,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把她從那遙遠的畫面里拉回了現實。
眼前的景象變幻,漸漸清晰。
同心橋上依舊熱鬧,紅綢在夜風裡飄飄揚揚,燈籠的光暖融融地落在每個人臉上。橋下河水已經恢復了平靜,那些花燈依舊慢慢漂著,火光在水面上跳動,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剛才那驟然翻湧的河水,像是幻覺,又像是一場短暫的夢。
「如意?」
行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一絲關切。
喬如意猛地轉頭,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近在咫尺。
她看著,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眼前男人的這張臉,與剛才畫面中少年將軍的臉,一點一點重疊在了一起。
可又不一樣。
將軍的眉眼是意氣風發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銳利和張揚。他笑的時候,眼角眉梢都是肆意的光,像是這世上沒有什麼能擋住他。可那年輕的臉上,也沾染著殺伐決斷之氣,是久經沙場的人才會有的凌厲,是手染鮮血的人才會有的沉凝。
而行臨的臉,不染世俗。
他站在那裡,清雋出塵,像是從月光里走出來的。眉眼依舊是那副眉眼,卻沒有了那股張揚的銳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成熟,一種淡淡的疏離。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裡面藏著太多她讀不懂的東西。
兩張臉,明明一模一樣,卻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一個在陽光下,在烽煙里,在殺伐中。
一個在月光下,在燈火間,在她身邊。
喬如意盯著他,只覺喉嚨發乾,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太陽穴在一鼓一鼓地跳竄,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裡面敲鼓。
「如意?」行臨又喚了一聲,眉頭微微蹙起,眼裡浮起擔憂,「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喬如意沒有回答。
她只是盯著他,一瞬不瞬地盯著的。
然後她伸出手,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那動作很突然,帶著一種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急切。她的手抓得很緊,指節都有些泛白,像是怕他消失,又像是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存在。
行臨被她這反應弄得一愣,低頭看了看她抓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向她的臉。
喬如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上下牙卻不受控制地打起顫來。
那顫抖很細微,卻怎麼都止不住。咯吱咯吱的,連她自己都能聽見。
她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可那顫抖依舊在,像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
「行臨。」她終於開口,聲音發著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又看見那位少年將軍了。」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那張臉,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