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九章 塵光
武安侯府後院,終年無光的后罩房。
石階上苔蘚漫過,霉朽的土腥氣沉甸甸淤在鼻腔。這裡堆著褪色的宮燈、蟲蛀的桌椅、雜七雜八的舊物,黴菌從牆角爬至房梁,與積塵蛛網混作一團昏聵。
發霉的屋子是住不了人的,而如今,這裡關著一品誥命侯夫人。
昔日的當家主母,此刻蜷在牆角,用一襲厚披風緊裹自己,仍止不住渾身發顫。
披風是松兒送的。他問過太夫人,讓門口的粗使婆子遞進來。一同送來的,還有兩個饅頭,一壺溫水。
就這些了。
她收到了東西,卻沒見到兒子的臉。
她,已無顏再見兒子。而松兒...大抵,也是不願再見她這不堪的母親。
小喬氏往背風的角落裡蜷了又蜷,眼淚早已流干。一天一夜的哭泣,此刻雙眼腫痛乾澀,連睜開都困難。眼下她只盼著,自己的事別連累松兒。
陰暗的后罩房裡沒有一絲光,她緊閉著眼,這具被錦衣玉食嬌養了小半輩子的身子,如今只能在饑寒中不住顫抖。
「吱呀——」一片死寂的昏暗中,門忽然被推開。
大片慘白的光猛然撲入,刺得角落裡蜷縮的人雙眼劇痛。
「是...是松兒嗎?」小喬氏翕動著乾裂起皮的嘴唇,努力撐開模糊的視線,希冀能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逆光里站著的,是兩個女子的輪廓。
一個是她的外甥女陸青。
另一個,是興寧郡主的女兒,沈寒。
小喬氏愣愣看著二人,乾涸的嘴唇翕動:「你們,是來送我上路的?」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打了個寒噤——為何下意識便覺得,她們是來索命的?
沈寒沒答話,只將手中食盒擱在地上,打開盒蓋,端出一碗熱氣將盡的白粥。
「齊嬤嬤說,姨母初入府時,曾親手餵過我一碗白粥。」沈寒語氣平靜無波,將粥碗推至小喬氏面前。
小喬氏瞪大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又猛地轉向陸青。她死死盯著陸青的臉,再轉回來看沈寒...
一種毛骨悚然的熟悉感攥住了她。
不是容貌,是那眼神,那垂眸的弧度,與記憶中的陸青如出一轍。
她用手背狠狠擦過澀痛的眼,再定睛看去,朦朧的視線里,兩人的身影竟隱隱重疊。
陸青始終沉默,與沈寒如背靠背的影子。
沈寒看著小喬氏驟然慘白的臉,輕聲道:「姨母曾喂我粥,又對我下毒。今日這碗,我還你。」
「從前的緣,今日的債,至此兩清。」
小喬氏猛地捂住嘴,堵住喉間的嗚咽,乾涸的眼眶被眼前的人影刺痛,再度湧上淚意。
沈寒深深看著面前的小喬氏。
這個曾與她血脈相連的姨母,這個拿捏著她長大的繼母,這個為情郎對她下毒的至親。
她將粥碗又推近一寸,目光疏離漠然:「這碗粥,是『陸青』還『姨母』的。」
「今日,我替姨母送行,也替『陸青』與你了斷。」
吐字清晰如斷刃:「從此恩怨盡銷。只願黃泉碧落,生生世世,永不復見。」
母親的良善,當配得上更好的親人,而非被利用,更非被其反噬。
小喬氏渾身一顫,積壓的嗚咽終於潰堤。
「青兒。你是青兒?」她掙扎著向前爬了兩步,朝沈寒的方向伸出手,指尖顫抖。
沈寒緩緩搖頭:「回不去了,姨母。我們都回不去了。」
小喬氏收回手,捧起那碗尚存餘溫的白粥,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進粥里,濺出無法挽回的漣漪。
「你為何...」她哽咽得語不成調。
沈寒遙遙看向祠堂的方向:「是母親,在庇佑我吧。」給了她嶄新的人生,與毫無保留的母愛。
小喬氏的目光在沈寒與陸青之間來回巡睃。
難怪她初見沈寒便心神不寧,原來那並非厭惡,而是深埋心底、不敢直視的恐懼與思念。她必須用盡全力去恨「長姐」的影子,她可笑的人生,才不至於徹底崩塌。
可惜,她選錯了人,也用錯了力。
沈寒起身,看向陸青:「走吧。」
見小喬氏仍痴痴望向門口,陸青停下腳步,「松兒無事,他還是世子。祖母與父親,都認他。稍後會有人送您出府——祖母允了,讓松兒送您最後一程。」
「吱呀」一聲,門扉沉沉合攏,碾碎了最後一線天光,也吞沒了所有聲響。
后罩房重歸一片令人窒息的純粹黑暗。
唯有地上那碗白粥,成為這無邊黑暗裡,最後一點光。
小喬氏哭著伏地,泣不成聲:「我原是...想對你好的...可你太像她了,你...太像長姐了。」
黑暗吞噬了一切低語與哭泣。
門外腳步聲漸遠,無人駐足,也無人回頭。
陸青輕輕挽住沈寒的手臂,「去祠堂吧,你一直想給母親上炷香。」
沈寒微微頷首。
二人緩步而行。陸青語聲淡淡:「祖母留她一命,亦是為我與松兒計,她的心意,我都明白。」
沈寒垂眸:「太夫人對你有愧,你那日與侯爺衝突,雖占理,終究是晚輩。有她今日定調,侯爺日後便再難藉此發難了。」
「沈漫,你待如何處置?」二人已行至柴房門前,裡頭傳來尖利的叫嚷聲。
沈漫打著郡主的旗號,吵鬧著要侯府按沈園的規矩伺候她。陸青只讓僕婦放了兩個冷饅頭進去,便不再管。
沈寒輕輕拍了拍陸青的手背。
陸青向守在門口的粗壯婆子略一頷首。婆子們當即開門,將裡頭蓬頭垢面的沈漫拽了出來。
沈漫一見沈寒,眼中迸出光,猛地便要撲上來,被婆子們死死按住。她仰著臉,涕淚橫流地委屈哭求:「二妹妹,我是你大姐姐啊!你帶我回沈園,你替我向郡主求求情!只要郡主開口,祖母定會讓我回去的!」
沈寒冷笑:「你推我下水之事,我已稟明祖母與母親。」
沈漫前傾的身子驟然一僵,囁嚅著向後退縮,目光驚疑不定。
「祖母交由母親處置,母親則交給了我。」沈寒話音甫落,沈漫似又抓住一線希望,掙動著哀求:「二妹妹!你是我親妹妹啊!你帶我回去吧,我在外頭活不下去啊!」
沈寒不再看她,轉向陸青:「讓人押她出去吧。角門外,有我帶來的家僕候著。」
沈漫收起泫然欲泣,冷眼盯著沈寒:「你!你要帶我去哪兒?!」
沈寒語氣平淡:「會有人押你回應天,送入道觀。此後一生,你便在觀中清修吧。」
「不——!!!」沈漫瘋了般掙扎,雙手向前亂抓,想揪住沈寒的裙擺,「我不去!我不能去!我還沒嫁人!我還要享福——!」
陸青一抬手,兩個婆子上前反剪其雙臂,像拖牲畜般將她向外拖去。
沈漫扭過頭,面目扭曲地咒罵:「沈寒!你這個黑了心肝的賤人!你不得好——」
沈寒忽地逼近兩步。
沈漫的咒罵被掐斷在喉間,她訥訥開合著唇瓣,一音未吐。
沈寒俯視著癱軟在地的沈漫,目光如視螻蟻:「我亦可賜你一碗葯,讓你『病故』,全了沈家顏面。念在血脈一場,我給你留了生路。」
她微微一頓:「若你不願走這生路。今夜,便可了斷。」
沈漫如被凍住,像死狗般被婆子們無聲拖走。
陸青湊近,低聲問:「郡主知曉你落水真相,可曾動怒?」
沈寒抿唇輕笑,眼底漾開暖意:「氣了。但我說,她若不來陪我,我便不用飯。於是,母親便來了。」
說話間,祠堂已在眼前。
陸青推開門,讓沈寒獨自進去,自己則靜靜倚在門邊,望著她的背影。
沈寒於蒲團上跪下,燃香,叩拜。起身後,取出絲帕,細細擦拭母親牌位上的浮塵。
「母親,女兒如今很好。」
「小時候,姨母不許我常來。我總在深夜偷偷跑來,像這樣擦您的牌位。那時總哭,又怕您知道我會擔心。」
「齊嬤嬤說,您走時,緊緊攥著我的小被角。您是在擔心,對嗎?」
「擔心我獨自長大害怕,擔心我知道太多會不安,擔心我摔倒了沒人扶,傷心了沒人哄...您最怕的,是沒能陪著我,看著我長大。」
她頓了頓,將牌位輕輕抱在懷中,淚珠無聲滾落,浸濕了鎏金的刻字。
「母親,別擔心了。女兒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我再也不會害怕了。」
「我與陸青,都是您的女兒。我們...都會好好的。」
陸青在門外,早已淚流滿面。
沈寒將牌位穩穩放回原處,再次深深下拜。
「母親,女兒走了。會常來看您。」
她轉身時,一縷午後的斜陽恰好穿過窗欞,正落在「大喬氏」的牌位上。金光溫潤而澄澈,如一聲遲到多年的、溫柔的應答。
光暈靜靜蔓延,悄然籠住了她們並肩而立的身影。
她們步入光中,將身後的往事與塵埃,輕輕關在了門內。
雪光刺目,前路卻已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