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誰的主意
陸慕言望著桌前八道極盡奢靡的珍饈,眉頭暗自蹙起,眼底掠過一絲沉鬱。恰在此時,身後的墨書悄然上前,附耳低稟:「世子,一切就緒,咱們的人已布控妥當。」
聞言,陸慕言的臉色愈發難看,本就蒼白的唇瓣竟漸漸泛起青紫色,他雙拳緊握,指節泛白,強撐著體內翻湧的不適,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墨書見狀,立刻躬身退後,重新站回原位。
此時,最後一排侍女魚貫而入,每人手中都端著一壺琥珀色的美酒。她們先將精緻的琉璃酒盞一一擺於賓客桌前,再緩緩斟滿酒液,酒香清冽,漫溢席間。
梅風華含笑解釋:「這是西域進貢的上等葡萄酒,酸甜醇厚,入口甘冽。」她的目光再次落向寶珍,語氣帶著幾分熱忱,「縣主不妨嘗嘗,想必定會合你心意的。」
寶珍唇角噙著淺淡的笑意,朝她點頭示意。可就在給她倒酒的侍女抬手斟酒之際,手腕忽然一歪,整壺酒液盡數潑灑在寶珍的月白錦裙上,留下大片的濕痕。
侍女嚇得魂飛魄散,「噗通」一聲跪地,連連磕頭求饒:「奴婢該死!奴婢手腳粗笨,求縣主恕罪,求縣主饒命!」
梅風華望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眉頭瞬間蹙起,席間氣氛也驟然一滯。竇明嫣連忙掏出錦帕遞到寶珍手邊,寶珍接過,草草在濕痕處擦了兩下,垂著眼帘溫聲道:「無妨,你不必害怕。」
無人瞧見,她垂下的眼底飛快掠過一抹郁色——她最討厭麻煩,更恨有人刻意給她添麻煩。
世人皆以為她溫婉大度,卻不知這份從容不過是偽裝。此刻若依著本心,她真想將手中帕子狠狠甩在這侍女臉上,再讓她徹底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強壓下心頭翻湧的戾氣,寶珍深吸兩口氣,再次抬眼時,臉上已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她甚至伸手輕輕拉了拉仍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侍女:「真的無礙,不過一件衣裳罷了,我去換過便是。」
說罷,她轉向梅風華,點頭示意:「梅小姐,可否借府中一間靜室一用?」
梅風華的目光仍凝在那侍女身上,眸色難辨,片刻后才緩緩點頭,語氣平穩:「自然可以,我讓人引你前去。」
梅風華的目光掃過廳內,她的貼身侍女在外候著,其餘的侍女送完酒後也早已退出去了,她只能將視線落在仍跪著的侍女身上:「如兒,你帶著縣主去偏院換衣,務必悉心照料,不可有半分差池。」
梅風華還特意加重了「不可有半分差池」幾個字。
名為如兒的侍女聞言,連忙磕頭應下:「是,小姐!」起身時她的指尖仍在發顫,對著寶珍躬身行禮,「縣主,這邊請。」
寶珍朝竇明嫣點頭示意,又瞥了眼身旁神色惶恐的如兒,轉身便跟著她往外走。雲雀見狀,連忙快步跟上。
這場小風波來得快、去得也快,賓客們很快便重新將注意力放回滿桌珍饈與歡聲笑語中。梅風華端著酒杯,指尖卻泛著涼意,思忖片刻后,她趁著眾人舉杯暢飲、無人留意之際,悄然起身退出了宴客廳。
廊下的貼身侍女見她出來,立刻上前行禮:「小姐。」
梅風華甫一停下腳步,便蹙緊眉頭,壓低聲音質問:「我先前明明讓你取消計劃,為何還會出岔子?」
侍女被她嚴厲的語氣嚇得一哆嗦,說話都有些磕巴:「是、是啊小姐……我已經傳令下去,讓後面的人不必在酒里動手腳了,絕不敢違抗您的吩咐。」
「那如兒呢?」梅風華的聲音更冷了幾分,眸中帶著審視,「她今日的舉動,難道不是按原計劃來的?」
侍女慌忙擺手,聲音帶著哭腔解釋:「真沒有啊小姐!而且咱們原計劃里,根本沒有『弄撒酒』這一茬!」
她偷瞥了眼梅風華愈發陰沉的臉色,身子抖得更厲害了,顫巍巍地揣測:「說、說不定真的是如兒太緊張,手……抖了?」
梅風華冷哼一聲,眼底滿是不耐與疑慮:「這個顧寶珍,倒是心思縝密,赴個宴竟連府醫都隨身帶著,硬生生讓我們的原計劃胎死腹中。」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角,語氣沉了幾分,「可如兒這突如其來的舉動……」
她實在不信是意外,如兒是她一手調教出來的,做事素來穩妥,怎麼會在這種場合犯如此低級的錯?
可除此之外,她又想不出別的解釋,如兒是梅府的人,更是她的心腹,沒有她的吩咐,絕不敢擅自輕舉妄動。這其中的蹊蹺,著實讓人心生不安。
梅風華強壓下心頭的不安,轉身折返回宴客廳。可目光剛掃過席間,她心頭猛地一沉,不對勁,少了個人!那位先前與她一同回來的陸世子,竟又悄無聲息地不見了蹤影。
另一邊,寶珍與雲雀跟著如兒往偏院走,兩人暗中交換了一個眼神。寶珍眉眼淡淡的瞥向前方那抹局促的背影,暗自思忖:失手撒酒?這樣拙劣的把戲,三歲的孩童都不屑玩兒了。
倒是酒液潑灑的瞬間,梅風華那一閃而過的怔愣讓她生了疑,這難道不是梅風華的授意嗎?若真是她的安排,那副錯愕的神情未免演得太過逼真,寶珍倒真佩服她的戲功。
不過話說回來,弄髒衣裙這辦法雖然老套,卻屢試不爽。畢竟哪個世家小姐能頂著一身污漬留在席間?所以即便明知是坑,也只能一個接一個的往下跳。
如兒領著兩人在梅府的抄手游廊里七拐八繞,越走越偏僻,最後停在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前。她推開虛掩的木門,率先走了進去,垂首道:「縣主,到了。」
寶珍在前,雲雀緊隨其後,一同踏入屋內。如兒剛要躬身退出去,低聲道「奴婢在門外候著」,后腰卻驟然頂上一柄冰涼尖利的物事——是短刀。
她渾身一僵,還未來得及驚呼,雲雀已經快速的回身合上屋門,「咔嗒」一聲輕響,將外界的聲響徹底隔絕。如兒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扇木門在自己眼前緩緩閉合,屋內瞬間只剩下她們三人對峙的沉滯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