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籠中雀鳥
懿寧毫無懼色,反倒冷冷地勾起唇角,眼底滿是譏諷:「貴妃何必在這裡惺惺作態,看著真讓人反胃。」
「想來謝皇后九泉之下,也覺得自己『有眼無珠』吧?」
「昔日,她待你赤誠,視你為親妹,到頭來,你卻為了榮華富貴,轉身侍奉起她的枕邊人!」
此言一出,滿殿死寂。
鍾貴妃年少時,家道中落,彼時謝皇后對她多有照顧,認她為義妹。在謝皇后薨逝后,燕國公念在亡妹的情分,愛屋及烏,對鍾貴妃照拂了幾分。
那些不知情的外人都只當鍾貴妃是燕國公的義妹。
誰曾想,鍾貴妃竟借著謝家為橋樑,攀附帝王,搖身一變成了帝王的枕邊人,還被封為貴妃。
這些陳年秘辛旁人或許不知,但自小在宮裡長大的懿寧一清二楚。
鍾貴妃臉色一僵,隨即漲成了豬肝色,置於體側的指尖微微發顫。
很快,她便收斂好了情緒,步履僵硬地邁入殿中,對著御座上的皇帝屈膝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皇帝壓著滿心焦灼與怒意,沉聲問:「貴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二皇子究竟如何?!」
鍾貴妃抬眼望著皇帝,有條不紊地說道:「四天前,聿楓受了重傷,一劍被捅穿了胸口,雖有景星縣主與太醫全力施救,勉強保住性命,卻一直昏迷不醒,傷勢危重。」
「那天,景星縣主私下來找臣妾,說大皇子與小國舅雖身死,但宮中還有人想要聿楓的命,讓臣妾早作準備……」
「為了聿楓的安危,我們將他悄悄送出了宮,又從死囚中挑了個長相與聿楓有四五分相似的人,移花接木,讓他代替聿楓留在鍾粹宮……」
「母妃,二皇兄如今人在何處?」二公主焦急地打斷了貴妃的話。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
原來是這樣。
自宮變次日起,二皇兄就已經不在宮中了。也難怪這幾日,母妃一直以二皇兄傷勢過重、需靜養避擾為由,屢屢阻攔她前去探視。
她臉上露出既釋然又糾結的表情,夾雜著一絲埋怨:母妃為什麼不早告訴她?
「你二皇兄此刻身在無量觀……」說到這裡,鍾貴妃的語氣微澀,眼眶蒙上一層淚霧,「因為傷勢過重,至今昏迷不醒。」
皇帝厲聲道:「鍾氏,如此關乎皇子性命的天大之事,你竟敢私自做主、隱瞞朕數日之久!」
「你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皇帝?!」
皇帝聲嘶力竭地怒吼著,積壓許久的焦灼、猜忌以及被蒙蔽的怒火徹底爆發。
迎上皇帝盛怒的目光,鍾貴妃沒有惶恐求饒,嘴邊勾起一抹凄涼的笑意,澀聲道:「臣妾私自擅斷,隱瞞聖聽,臣妾知罪。」
「可是……」她抬眸直視帝王,平靜地反問,「彼時臣妾若是如實稟奏,告知皇上尹晦與懿寧暗藏禍心,蓄意謀害皇子……皇上會信嗎?」
尹晦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亦是東廠廠督,是皇帝最信任的鷹犬,在宮變那日更是平亂有功。
若是沒有確鑿的鐵證,任何人指摘於他,只會被皇帝反治一個誣告之罪。
更何況,這幾日皇帝的眼裡只有那身懷六甲的林婕妤,哪裡還分得出一絲心神給重傷昏迷的二皇子!
從宮變次日起,皇帝便再沒踏足鍾粹宮看過二皇子一眼。
帝王冷落至此,以致連安姑姑那樣的奴婢,都不將她這個貴妃放在眼裡!
皇帝一時語塞,臉色愈發陰沉。
殿內安靜得落針可聞,眾人能清晰地聽到皇帝粗重的喘息聲。
片刻后,他的目光從鍾貴妃身上移開,轉向幾步外的尹晦,突然間將身邊御前侍衛的佩劍拔了出來。
「鏘」的一聲,寒光閃閃的劍刃直指尹晦的脖頸。
皇帝恨聲質問:「尹晦,朕自認待你不薄,你為何要背叛朕?!」
尹晦不過一個閹人,半生榮辱恩寵皆繫於帝王,尹晦為何要鋌而走險,勾結懿寧背叛自己!
一想到宮變那日死在尹晦刀下的幾位皇子,皇帝心口便如遭重鎚,密密麻麻的疼。
即便刀劍已然架在脖頸上,尹晦依舊面不改色,轉頭朝懿寧望去,琥珀色的瞳孔深邃如淵,藏著旁人看不懂的執拗與溫柔。
「臣感念皇上的知遇之恩。可是,懿寧殿下於臣有救命之恩。」
「若非懿寧殿下,早在臣十歲那年的寒冬臘月,便溺死在冰湖之中了。」
在這深宮之中,人命如草芥。
那年冬日,不過大公主一句無心戲言,他便被兩名宮人一腳踹入結冰的湖水中。
是懿寧公主命人將凍得奄奄一息的他從冰湖中撈起,又傳太醫為他悉心診治,才堪堪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他與她的命運,便從那一刻開始有了交集。
懿寧雖頂著金枝玉葉的公主封號,卻因為先帝遺孤的身份,處境尷尬,無論是宮中的妃嬪,還是那些皇子公主,從未真正將她放在眼裡。
她曾對他說,表面上她是主,他是奴,可實際上,他們都不過是身不由己、困於樊籠的雀鳥。
這句話深深刻進了他心底。
在那之後漫長的歲月里,在這座冰冷的皇宮中,他們彼此吐露心聲,互相取暖,成了對方唯一的慰藉。
懿寧是他此生最重要的人。
為了完成她的夙願,他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憶及往昔,尹晦素來寡淡的面容上,漾開一抹極淺的笑意,為他這張平凡無奇的面容,平添了幾分妖異。
「你這狗奴才,實在該死!」皇帝滿目通紅,恨意滔天,握劍的手猛地一轉。
劍鋒帶起風聲,打算讓尹晦血濺當場……
「不要!」懿寧臉色煞白,花容失色地驚呼出聲。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凌厲的勁風自下方破空襲來。
「叮——」的一聲脆響。
一枚拳頭大小的物件精準地擊中劍身,強勁的力道震得皇帝虎口發麻,佩劍脫手而出,「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幾乎同時,一枚碧玉佩也隨之落地,摔成了兩半。
「謝、珩!」
皇帝死死地盯著那枚玉佩的主人,牙根咬得咯咯作響,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
謝珩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道:「陛下息怒,此案的一些細節,還需要尹晦活著逐一交代清楚。」
「不如將尹晦與懿寧交於大理寺,由三司會審。」
